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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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窗的簾子掀起一角,露出一張妝容精致卻難掩得意的臉。


 


是長公主。


 


她在巡視她的戰果,欣賞我的絕境。


 


我對著她,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


 


她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放下了簾子。


 


她永遠不會懂——


 


一隻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有多渴望將仇人一並拖回去。


 


第七章


 


聽雨樓被封的第六天。


 


京城裡人人都以為,我已經是一隻被困在籠中的待S之鳥。


 


長公主府的馬車,這幾日總會不緊不慢地從門前駛過,像貓玩耗子,欣賞著我的「絕境」。


 


然而,就在所有人以為這出戲該收場時,京城各大商號、名士府邸,乃至各國使臣的驛館,都收到了一封燙金請柬。


 


請柬的內容很簡單:


 


「明日午時,

聽雨樓中,百味鑑。」


 


「恭請品鑑南海奇珍。」


 


「——蘇晚卿」


 


一石激起千層浪。


 


「聽雨樓不是被封了嗎?還敢搞什麼『百味鑑』?」


 


「怕不是瘋了?貨源已斷,人也被抓了,她拿什麼來鑑?西北風嗎?」


 


「我倒覺得有意思,這是黔驢技窮,要當眾演一出玉石俱焚的戲碼了!」


 


質疑、嘲諷、看好戲的聲音,一浪高過一浪。


 


商賈名士們猶豫不決。


 


反倒是那些常駐京城的各國使臣,興趣盎然。


 


而那些親手斷我貨源的商人,更是按捺不住——他們比誰都想親眼看看,我蘇晚卿的底牌,究竟是什麼。


 


次日,午時。


 


聽雨樓門前人頭攢動。


 


那張蓋著京兆府大印的白色封條,依舊刺眼地貼在朱漆大門上。


 


兩名官差倚著石獅子,呵欠連天,驅趕著試圖靠近的百姓。


 


客人們陸續到了,看著這番情景,彼此交換著「果然如此」的眼神,有人已準備轉身離開。


 


就在這時,街口走來一行人。


 


一隊衙役推搡著一個酩酊大醉的年輕公子,穿過人群。


 


「那不是……吏部侍郎家的小公子嗎?!」


 


「就是他!前幾日不就是說他喝了聽雨樓的酸梅湯,中毒S了嗎?」


 


「活的?還一身酒氣!」


 


人群瞬間炸鍋。


 


幾乎同一時刻,另一隊人馬從街的另一頭疾馳而來。


 


為首之人身穿緋色官袍,胸前的獬豸補子在日光下寒光凜凜。


 


「大理寺卿,鄭大人!」


 


兩個看門的官差腿都軟了,慌忙上前行禮。


 


鄭毅看也不看他們,徑直走到那「S而復生」的張公子面前,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釘:


 


「經大理寺連夜審理,張茂,你受人唆使,假S誣告!而京兆府辦案草率,抓捕無辜,實乃朝廷之恥!」


 


他轉頭,目光掃過那兩個官差,不怒自威。


 


「此樓,即刻解封。」


 


在數百道目光的注視下,那兩人顫抖著手,撕掉了那張象徵京兆府顏面的封條。


 


「吱呀——」


 


聽雨樓緊閉了六日的大門,再次敞開。


 


我站在門內,一身暖黃長裙,發間無珠翠,對著門外目瞪口呆的眾人,微微一笑。


 


「諸位,讓大家久等了。」


 


一股異香從樓內飄散而出,

鑽入每個人的鼻腔。


 


那味道混合著花香、果香、木香,聞所未聞。


 


原本還在猶豫的客人們,再也按捺不住,紛紛湧了進來。


 


今日的聽雨樓,與往日大不相同。


 


大堂中央,一張長條案上鋪著巨幅波斯地毯,藍如深海,金線為浪。


 


地毯上,陳列著異域的珍奇。


 


比火焰還要豔麗的紅珊瑚;粗過嬰兒手臂的巨大象Y;流轉著七彩光暈的鮫人紗。


 


還有一盤盤顏色各異,散發著濃香的古怪香料。


 


我站在條案之後,環視滿堂賓客,聲音清越:


 


「今日請諸位前來,是想請大家品鑑幾樣來自南海之外的小玩意兒。」


 


我拿起一小撮深褐色的粉末,放入琉璃杯中,以沸水衝開。


 


一股濃鬱而醇厚的苦香彌漫開來。


 


「此物名為『可可』,

產自萬裡之外的異域。其味初嘗苦澀,回味卻甘醇悠長,最是提神醒腦。」


 


我示意阿青將衝泡好的「可可」分給眾人。


 


商賈名士們起初面帶疑慮,直到看見波斯國大使一臉陶醉地一飲而盡,才試探著端起杯子。


 


第一口,皺眉。


 


第二口,舒展。


 


第三口,不少人已閉目回味,滿臉驚奇。


 


「好東西!」一位客人撫掌大贊,「若運往軍中,比劣茶強百倍!」


 


「不僅如此,」我輕笑,「此物若是加入牛乳和糖霜,制成甜品,不知多少人會為之瘋狂。」


 


我指向那些香料:「丁香、肉桂、胡椒……皆產自南洋諸島。去腥膻,制燻香,皆為上品。」


 


眾人眼中,光芒越來越盛。


 


他們看我的眼神,

像在看一座會走路的金山。


 


火候已到。


 


我放下手中的香料,不再介紹任何商品。


 


我迎著滿堂炙熱的目光,說著我的目的。


 


「諸位,奇珍異寶,大家已經品鑑過了。」


 


「但蘇晚卿今日請各位來,並非隻為炫奇。」


 


我頓了頓,看到眾人眼中的探究。


 


「我所擁有的,是一條通往黃金的航路。我今日要尋的,是能與我一同揚帆,共享這無盡財富的伙伴。」


 


一言既出,眾人一怔。


 


隨即,不少人眼中出現了貪婪的神色。


 


——成為我的伙伴,就等於擁有了這座金山的一部分!


 


最後,我端起一杯清茶。


 


茶湯明淨,葉片舒展,宛如雀舌。


 


「此為嶺南雲霧茶,

產量稀少,需清晨帶露採摘,非凡品可比。」


 


就在這時,一個不和諧的聲音響起。


 


「蘇老板!」


 


人群中,京城最大的糧商孫掌櫃站了出來,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您這些東西,確實是稀世奇珍。但我們生意人,求的是安穩。您之前的貨源是怎麼斷的,大家心知肚明。我們如何保證,您這所謂的『南海商路』,明天不會被哪位貴人一句話掐斷?到那時,我們投進去的真金白銀,豈不是打了水漂?」


 


他話音一落,剛剛還熱絡的大堂,空氣驟然一凝。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我身上,等著我的回答。


 


我看著他,不惱反笑。


 


「孫掌櫃問得好。」


 


我從容地轉向人群中一位身著異域華服的高大男子,微微欠身。


 


「今日,

波斯國使臣穆薩大人親臨,蘇晚卿不勝榮幸。穆薩大人,不如,由您來回答孫掌櫃的疑慮?」


 


穆薩站起身,對我撫胸一禮,隨即朗聲開口,身旁通譯立刻將他的話傳遍全場:


 


「蘇老板是我們波斯王室最尊貴的客人!我國國王已與蘇老板籤下十年之約,波斯最頂級的香料、地毯和寶石,將由聽雨樓獨家發售!誰敢斷蘇老板的貨,就是與我們整個波斯為敵!」


 


與此同時,阿青捧出一份鎏金契約。


 


羊皮卷軸,金線鑲邊,兩國文字並列,赫然蓋著聽雨樓與波斯王室的印章。


 


大堂「轟」的一聲,人聲鼎沸,熱浪幾乎掀翻屋頂。


 


與一個國家籤下十年之約!誰有這個本事能斷?


 


就在眾人心神激蕩之際,我拋出了第二個籌碼。


 


我從袖中取出一個卷軸,緩緩展開。


 


「至於諸位擔心的『無妄之災』,蘇晚卿也已備好了定心丸。」


 


卷軸之上,赫然是幾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南洋通商許可」!


 


而落款處那方鮮紅的印鑑,不得不讓人信服。


 


那是七王爺蕭景琰的私印!


 


「此乃七王爺親批的通商許可。」我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嘈雜,「憑此許可,我聽雨樓所有商船,皆屬皇家採辦船隊!沿途官府,一體便宜行事!」


 


我環視眾人,唇角微揚:


 


「諸位,現在,你們還覺得,這條財路,不安穩嗎?」


 


話音落下,滿堂S寂。


 


隨即,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騷動。


 


「皇家採辦!天哪!這是皇商的身份!」


 


「安穩?這分明是通天的富貴大道!


 


剛才還滿臉倨傲的孫掌櫃,驚訝得跌坐回椅。


 


而那些見慣了風浪的皇商巨賈,此刻再也無法維持鎮定。


 


他們眼中帶著貪婪與野心,瘋了一樣地湧上前來。


 


「蘇老板!城西的綢緞生意,我劉某願意讓三成利,隻求分我一杯羹!」


 


「蘇老板!隻要您點頭,我『福滿樓』以後就是您聽雨樓的後廚!所有海外食材,我全包了!」


 


「百味鑑」,成了一場京城商業版圖的分割盛宴。


 


市井巷陌,說書人驚堂木一拍,一段新傳奇就此開場:「聽雨樓遭權貴打壓,奇女子巧設百味鑑,引南海萬金,成商界新主」。


 


在百姓眼中,我不僅僅是不畏強權的弱女子,還是手握黃金航路的活財神。


 


當晚,我讓阿青取來一個描金漆盒,將那罐在「百味鑑」上引得眾人驚嘆的頂級雲霧茶,

裝了滿滿一盒。


 


然後,取一張素白紙條,落筆。


 


「派人送到首輔府上,務必親手交到顧大人的手裡。」


 


阿青接過漆盒,看到紙條上的字,也笑了。


 


那張字條上,隻有一行字:


 


「謝大人費心,為晚卿的『新活法』,尋來第一批知己。」


 


當晚,陳叔便送來密報。


 


看著密報,隻是笑了笑,指尖輕點賬本——


 


將那頂級雲霧茶的價錢,又往上提了一成。


 


第八章


 


「百味鑑」的風波,並未因落幕而平息。


 


京城是片深潭,表面越是風平浪靜,底下的暗流便越是兇險。


 


我的生意不但沒受影響,反倒在京城處處開花。


 


綢緞莊、茶行、香料鋪,一家接一家掛上「聽雨樓分號」的牌匾。


 


首輔府和長公主府最近安靜不少。


 


我知道,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


 


常規手段失效,就必然會動用最極端、也最致命的武器——皇權。


 


又是一個十五,月滿如盤。


 


七王爺蕭景琰由陳叔領著,從密道進了三樓雅間。


 


他換下王袍,一身青布常服,卻壓不住那份浸在骨子裡的沉穩貴氣。


 


「你這步棋,比我們在青雲寺說定的,還要險。」他落座後,自顧自倒了杯茶,指節輕叩杯壁。


 


他沒看我,但我知道,這已是他最高程度的贊許了。


 


青雲寺,是我回京後,與他的第一次密會。


 


「富貴險中求。」我看著他,「王爺當年在南境治水,泄洪淹田,不也走了一步險棋?」


 


那年南境大水,

朝廷賑災銀兩遲遲未到。


 


當時還是個闲散王爺的他,立下軍令狀,開官倉,斬貪官,以雷霆手段穩住災情。


 


但凡遲疑一步,便是萬劫不復。


 


我與他,本就是一類人——敢在懸崖邊跳舞,敢把刀尖對準龍椅。


 


他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終於抬眼,眸中漾開一絲真正的笑意。


 


「看來,你對本王也下過功夫。」他沒有否認。


 


「我的盟友,總得知根知底。」


 


「很好。」他點了點頭,笑意斂去,「現在,輪到他們出招了。」


 


他將茶杯放下,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輕響。


 


「這幾日,長公主天天進宮,在父皇面前哭訴。今日,父皇松口了。」


 


我心下了然:「鴻門宴?」


 


「是。

」蕭景琰的目光沉了下來,「父皇下了密旨,命皇後出面,後日於鳳儀宮設宴,為你『洗塵』。屆時,父皇親臨,顧宴之和長公主,都會在。」


 


「他們這是要當著父皇的面,借蘇家舊案,把你釘S。」


 


我垂眸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笑了。


 


「請君入瓮,也得看是誰備的瓮。」


 


蕭景琰看著我,手指規律地敲著桌面。


 


「你憑什麼覺得,父皇一定會信你?這本手記,若被反咬是偽造,你便是自尋S路。」


 


「我沒有十成的把握他會信我,」我迎上他的目光,「但我有十成的把握,他會疑心。這就夠了。」


 


「王爺,您在朝中布局多年,隻缺一把能捅破天的刀。我,就是這把刀。事成之後,南海商路三成的利,歸您。」


 


他深深地看我一眼,讀懂了我眼中的決意,

終於點頭。


 


「好。你隻需點火,剩下的,交給本王。」他站起身,「明日旨意就到。珍重。」


 


「多謝王爺。」


 


「我們是盟友。」他留下這句話,身影便再度融入夜色。


 


我端起他未喝完的茶,一飲而盡。


 


茶已涼,苦澀入喉。


 


顧宴之,長公主——


 


這盤棋,該收官了。


 


第二日清晨,宮裡的儀仗到了。


 


為首的太監嗓音油滑,拖著長調,宣讀了那份織金繡龍的旨意。


 


核心意思隻有一句:明日鳳儀宮設宴,命我務必出席。


 


「主子,這分明是鴻門宴!」阿青的臉瞬間沒了血色,「有陛下在,長公主定會發難,我們不能去!」


 


接過聖旨,指尖在明黃的絲綢上滑過,

那龍紋的鱗片有些硌手。


 


「不,這宴,我非去不可。」


 


這場戲,需要一個戲臺。


 


鳳儀宮就是最好的戲臺。


 


皇後出身百年世家,看不慣長公主幹政久矣。


 


而皇帝,則需要一把刀,來砍掉那些盤根錯節、威脅皇權的枝蔓。


 


這場宴席,是我和七王爺早已搭好的戲臺。


 


入宮那日,我選了件素雅的月白長裙,隻在裙擺處用銀線繡了流雲暗紋。


 


不張揚,也不失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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