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過去的蘇晚卿已經S了。」
「你們最好別來招惹現在的聽雨樓主。」
「因為,我這個人,沒什麼優點。」
「就是記仇。」
李夫人落荒而逃。
雨又開始下了起來,冷風裹挾著湿氣,吹動我的發絲。
樓下,顧宴之依舊跪在那裡。
或許是聽到了李夫人離去的動靜,他再次抬起頭,看向我的方向。
他一定想不明白,三年前那朵依附他而生的菟絲花,怎麼變成了如今這樣。
他當然不會明白這三年我是怎麼過的。
三年前那個雪夜,我被他趕出府邸,身無分文,重病纏身。
蘇家的罪名,讓我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我拖著病體,一路南下,乞討,睡破廟,和野狗搶食。
最餓的時候,為了一個冰冷的饅頭,給一個屠夫磕了三個響頭。
我以為我會S在那個冬天。
但父親舊部,忠心耿耿的陳叔找到了我。
他將我帶到江南,在一間無人問津的院落裡,我花了整整三個月,才把那口吊在喉嚨的殘氣,重新咽了回去。
陳叔的積蓄快要見底,而我身無分文。
復仇太遙遠,活下去才是眼前事。
我讓陳叔用最後的錢,購來最普通的茶葉與茉莉。
江南茶好,燻香的手法卻粗糙。我憑著記憶,用京中獨有的「三燻三焙」法,親手制出了一小罐花茶。
我將這唯一的一罐茶,託人送去本地最大的茶行,隻附上一張字條:「江南好茶,惜無知音,
聊贈一品。」
三日後,茶行掌櫃親自登門,奉上了百兩白銀作為定金,隻求買下這獨門手藝。
這是我的第一桶金。
我用那筆錢,在江南最繁華的地段,開了一家小小的茶館。
茶館,是天底下消息最靈通的地方。
三教九流,販夫走卒,他們的隻言片語,拼湊起來,就是一張巨大的情報網。
我將茶館一步步從江南開到京城。
聽雨樓,聽的是天下的風聲雨聲,探的是人心的詭譎莫測。
這三年,我見過最卑劣的人性,也用過最骯髒的手段。
我手上沾過的血,遠比顧宴之想象的要多。
那個天真爛漫的蘇晚卿,早就被我親手埋葬了。
現在的我,是聽雨樓的主人,是盤踞在京城上空的一張網。
而顧宴之,
不過是網上,一隻待S的獵物。
我看著窗外那個仍在雨中苦苦支撐的身影。
顧宴之,這才隻是開始。
第三章
第四天,天亮了。
那場下了三天三夜的暴雨,終於在黎明前,悄無聲息地停了。
晨光刺破厚重的雲層,灑在雨水洗過的青石板上,泛著湿漉漉的微光。
空氣裡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長街上,那些看了三天熱鬧的百姓,非但沒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
他們沉默地旁觀,屏息凝神,等著看這場對峙的結局。
我也在等。
一夜未眠,我卻絲毫不覺困頓。
我親手燃了一爐上好的龍涎香,檀煙嫋嫋,壓住了窗外殘留的潮湿與喧囂。
阿青端來一碗燕窩粥,瓷勺輕碰碗沿,
發出細微的脆響。
她憂心忡忡地看著窗外:「主子,天晴了。首輔大人他……已經跪了整整三天三夜,滴水未進,再這樣下去,便是鐵打的身子也熬不住了。」
我用銀匙輕輕攪動粥面,一圈,又一圈。
熬不住?
不,他熬得住。
支撐他的,從來不是什麼情愛或悔恨,而是對權勢的極度渴望,和對失去這一切的巨大恐懼。
我抬眼,看向樓下。
顧宴之還跪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
晨光照亮了他S人般的臉——慘白,嘴唇幹裂,眼窩深陷。
三天時間,仿佛老了十歲。
他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狼,遍體鱗傷,依舊SS盯著獵物。
忽然,他一寸寸抬頭,
最後一次,望向我。
隔著清晨微涼的空氣,我們的視線撞在一起。
在我的注視下,他的眼神慢慢恢復我無比熟悉的陰冷、狠厲。
他終於明白——苦肉計,沒用;舊情分,是個笑話。
我不會心軟。
三年前,他拋下休書,攀附長公主時,便是這樣的眼神。
三年來,他在朝堂之上鏟除異己、打壓政敵時,也是這樣的眼神。
一個為了權力可以舍棄一切的梟雄。
我看著他的變化,反而笑了。
這就對了。
這才是我認識的顧宴之。
滿街驚呼聲中,顧宴之站了起來。
他跪得太久,起身時踉跄了一下,膝蓋幾乎再度砸向地面。
但他撐住了。
他沒有再看我一眼。
沉默地整理滿是泥濘的官袍,隨手將湿發捋到腦後,露出一張因蒼白與陰鸷而顯得猙獰的臉。
他轉身,邁步。
第一步,身形劇烈晃動。
第二步,已能勉強站穩。
第三步,他變回了那個權傾朝野的首輔大人。
人群自覺地為他分開一條道路。
首輔府的侍衛們迅速圍攏上來,張德打著傘想為他遮雨,卻被他一把揮開。
傘骨折斷,落地有聲。
這場戲,他不唱了。
街口不知何時停了一頂黑色馬車,他彎腰鑽了進去。
車簾落下,隔絕了所有探究的視線。
馬車緩緩啟動,朝著首輔府的方向駛去。
一場持續了三天三夜、引爆全城的長跪,就此收場。
人群騷動起來。
「就……就這麼走了?」
「首輔大人這是放棄了?還是說……暴風雨前的寧靜?」
「我看是後者!你們沒看見他最後那個眼神嗎?像是要活剝了誰的皮!」
就在眾人議論紛紛之際。
另一輛馬車,從相反的方向駛來。
青布車簾,車身樸素,毫無標識。
但拉車的兩匹馬,通體漆黑,唯有四蹄雪白,正是日行千裡的「踏雪烏骓」。
而那看似普通的車身,實則是最上等的金絲楠木,遇雨不潮,經年不朽。
馬車在聽雨樓街角緩緩停下。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掀開車簾。
車簾後,是一雙深邃如海的眼睛。
目光穿過喧鬧的人群,
精準地落在了憑欄而立的我身上。
我認得他。
當今聖上的第七子,傳聞中最不受寵的闲散王爺,蕭景琰。
至少,在世人眼中是如此。
我對他的方向微微頷首。
他也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他告訴我:我已經準備好了。
我告訴他:棋局,可以開始了。
車簾落下,馬車匯入車流,悄無聲息,仿佛從未出現。
街上的看客們漸漸散了。
聽雨樓下恢復了往日的平靜,隻剩下那一片被跪得發白的青石板,證明著曾發生過什麼。
我轉身離開窗邊,推開那碗涼透的燕窩粥。
阿青迎上來,臉上寫滿困惑與不安。
「主子,現在該怎麼辦?首輔大人他……絕不會善罷甘休的。
」
「我知道。」我走到桌案前,指尖輕輕撫過紫檀木的紋路。
「軟的不行,他必然會來硬的。」
我頓了頓,抬眼望向遠處漸亮的天色。
「傳令下去,讓樓裡的伙計們都打起精神。」
「另外,把我珍藏的『君山銀針』取出來。」我勾唇一笑,「真正的客人,馬上就要到了。」
第四章
顧宴之的報復,來得比我預想的更快。
天剛放晴,街面還泛著昨夜雨水的湿氣,聽雨樓外便響起整齊劃一的沉重腳步聲。
剛沏好的君山銀針尚在杯中,阿青就白著臉衝了上來。
「主子,不好了!京兆府尹王大人……帶兵把咱們樓圍了!」
我吹開茶面浮沫,輕啜一口,任那清冽的茶香在唇齒間流轉。
「慌什麼。」我放下茶盞,「真正的客人,這不是到了麼。」
樓下的長街變了樣。
片刻前還清冷的街道,此刻被身披鐵甲的官兵堵得水泄不通。
長矛林立,刀鋒泛寒,人人面無表情,S氣如霜。
為首的王瑞騎在高頭大馬上,四品官服襯得他那張倨傲的臉愈發刺眼。
京兆尹王瑞。
我甚至不必細想,就知道這出戲是誰在幕後執筆。
我的目光越過他,落在街對面的茶樓。
二樓的雅間,窗戶大開。
顧宴之就坐在那裡。
他換回了那身象徵權勢的紫金官袍,面色仍顯蒼白,眼神卻已恢復往日的陰鸷。
他端著一杯茶,姿態闲適,仿佛在看一出與己無關的好戲。
似是察覺到我的注視,
他抬眼望來。
我回他一個笑,然後緩緩合上窗。
樓下,聽雨樓大門緊閉。
王瑞已翻身下馬,立於門前,臉上寫滿志在必得。
「奉旨辦案!」一個衙役扯著尖細的嗓子,展開一卷黃帛,高聲念道,「茲有聽雨樓,藏汙納垢,窩藏朝廷欽犯,即刻查封!樓內人等,一律羈押!欽此!」
大堂內,客人們嚇得面無人色,縮在角落瑟瑟發抖。
聽雨樓的伙計們卻無一人慌亂,反而將客人護在身後。
大管事陳叔領頭,幾十個精壯漢子手持棍棒,肩並肩抵住大門,紋絲不動。
「王大人,」陳叔隔著門板,聲如洪鍾,「聽雨樓做的是正經生意,從無違法之事。您說我們窩藏欽犯,可有海捕文書?說要查封,可有陛下的朱批聖旨?」
王瑞被頂了一句,
臉皮漲成了豬肝色。
「放肆!本官在此,就是聖旨!你們這群刁民,竟敢阻礙官府辦案?來人——」
他一聲令下,官兵抬著撞木,蓄勢待發。
「給我撞門!但有反抗者,格S勿論!」
「是!」
悶響炸起——
「砰!」
「砰!」
每一下都震得地板發顫,門板劇烈搖晃,木屑飛濺,裂痕蔓延。
樓內尖叫聲四起,場面一片混亂。
阿青緊緊抓著我的衣袖,聲音發抖:「主子……怎麼辦?」
我理了理裙擺,拍拍她的手。
「走吧,下去會會客。」
繡花鞋踩在樓梯上,發出「篤、篤、篤」的輕響。
聲音不大,卻像一滴水落進滾油,原本混亂的大堂,竟一點點安靜下來。
所有目光,齊刷刷落在我的身上。
我一步步走下樓,湖藍色的裙擺在腳邊漾開淺淺的漣漪。
「陳叔,把門闩撤了吧。」我輕聲說,「王大人想進來,便讓他進來好了。」
「主子!」陳叔急了,「他們來者不善!」
「無妨。」我擺了擺手,「我們開門做生意,沒有把客人攔在門外的道理。」
陳叔看著我,見我神色不變,最終一咬牙,沉聲喝令:「撤門闩!」
就在門外準備發起最後一擊時。
搖搖欲墜的大門,「吱呀」一聲,從內打開。
門外官兵收勢不及,踉跄幾步,險些栽進大堂。
王瑞也沒想到我會主動開門,嘴角的得意僵了一瞬。
他眯起眼,目光像刀子,從我發髻掃到裙角,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算你們識相!」他一揮手,「給我搜!一寸一寸地搜!連隻老鼠都不能放過!」
我站在大堂中央,笑意微揚,聲音不高,卻清晰壓過所有雜音。
「王大人,這麼大火氣做什麼?我這聽雨樓廟小,可經不起您興師動眾地折騰。」
他冷哼一聲:「你就是聽雨樓的主人?一個拋頭露面的商賈之婦,也敢在本官面前多言?」
兩名衙役立刻上前。
陳叔等人手持棍棒,齊齊往前踏了一步,將我護得嚴嚴實實。
「王大人,」我卻不慌不忙,話鋒一轉,「您要搜,自然可以,隻是……我這兒,恰好替您收著一件要緊的東西。」
「您看,是先搜樓呢,
還是先認領失物?」
他眉頭一皺:「什麼玩意兒?少在這兒耍花招!」
我沒有答他,隻對阿青淡淡道:「阿青。」
「奴婢在。」
「把我們昨日拾到的那枚和田暖玉祥雲佩,拿來給王大人過目。」
阿青捧著玉佩上前。
當看清玉佩的樣式,王瑞的臉色驟變。
他壓低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想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