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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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連下了三日暴雨。


 


我那位權傾朝野的前夫,當朝首輔顧宴之,就在我的聽雨樓下,跪了三天三夜。


 


雨水浸透了他那身雲鶴緋袍,往日裡束得一絲不苟的墨發緊貼著蒼白的臉頰。


 


侍女在我身後撐著傘,低聲問:「主子,真要讓他一直跪下去?」


 


我端起手邊的溫酒,目光越過欄杆,落在他僵直的背影上。


 


「急什麼。」


 


我抿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滑入喉中,三年前的寒意仿佛仍在骨子裡。


 


那天,他也是用這樣一雙眼看著我,親手將一封休書遞到我面前。


 


「鎮國將軍府倒了,你配不上我了。」


 


他轉身便娶了長公主,將我這個發妻棄如敝履。


 


而今,他跪在這裡,求的,是一份能為我蘇家翻案的鐵證。


 


那份東西,正安安穩穩地躺在我的妝匣裡。


 


第一章


 


(1)


 


雨下得又急又密,砸在青石板上濺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霧。


 


街上行人寥寥,檐下躲雨的攤販縮著脖子,連叫賣聲都懶得起勁。


 


唯有我名下的聽雨樓,此刻熱鬧非凡。


 


因為我的前夫,當朝首輔顧宴之,正在樓下跪著。


 


二樓最好的雅間「觀瀾」,我倚在窗邊,茶煙嫋嫋,酒香微醺。


 


這裡,是看戲的最佳位置。


 


窗棂半開,湿冷的風裹著雨星子鑽進來,撲在臉上。


 


侍女阿青為我斟酒,指尖輕顫,白玉杯中的酒液晃出一圈漣漪。


 


她低著頭,聲音壓得極低:「主子,雨勢未減,入夜後寒氣更重。首輔大人他……再這麼下去,

我怕宮裡頭……會怪罪。」


 


我端起酒杯,暖意從掌心蔓延。


 


「怪罪?」我輕笑,笑意卻未達眼底,「又不是我讓他跪著的,我怕什麼?」


 


「你以為,這出戲,是演給誰看的?」


 


阿青一愣。


 


「讓他跪著。宮裡那位,看得比我們還盡興。」


 


(2)


 


樓下的長街早已被看客圍得水泄不通。


 


油紙傘如花般開在雨中,蓑衣人影攢動,隔著維持秩序的禁軍,壓低聲音議論。


 


「第二天了!首輔竟然還跪著!這樓裡的主人到底是誰?」


 


「禁軍隻圍不勸,分明是宮裡默許了!這背景,通天了!」


 


「聽說是為了求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能讓當朝首輔跪求兩天?」


 


「噓!小聲點!據說,那東西關系到長公主殿下和國舅爺的……身家性命!」


 


他們的聲音混在雨聲裡,最終都指向我——這個從未露面的聽雨樓主人。


 


樓內大堂,也是處處都有竊竊私語。


 


那些平日裡眼高於頂的王公貴胄們,此刻個個都成了耳報神,三五成群地湊在一起。


 


他們舉杯飲酒,動作優雅,可眼神卻頻頻瞟向窗外,瞟向我所在的二樓。


 


伙計們穿梭其間,臉上掛著滴水不漏的笑,聲音溫軟:「客官,樓外風雨大,還是樓內安穩。您要的『碧螺春』,這就為您換上。」


 


我看著這一切,指尖輕輕摩挲著杯壁。


 


三年前,我是那個跪在雪地裡,任人踐踏的棄婦。


 


三年後,我坐在這高樓之上,看他跪在雨中。


 


這感覺,確實不錯。


 


我將杯中溫酒一飲而盡。


 


酒入喉,暖意卻未抵心。


 


(3)


 


三年前的那個冬夜,我父親——戰功赫赫的鎮國大將軍,一夜之間淪為「通敵叛國」的罪囚。


 


消息傳來時,我正在燈下為顧宴之縫一件過冬的棉袍。針尖一滑,扎進指尖,血珠瞬間染紅了白布,像一朵猝然綻放的紅梅。


 


我扔下針線,披著單衣就衝了出去。


 


雪下得正緊,我赤腳踩在青石板上,寒氣如刀,直刺骨髓。


 


我撲到他書房門外,跪下。


 


額頭磕在冰冷的門板上,一次,又一次,直到血肉模糊。


 


求他看在七年夫妻的情分上,

救救我的家人。


 


我跪了整整一夜。


 


膝蓋早已失去知覺,意識在清醒與昏沉間浮沉,唯有心還在跳——跳著一個荒謬的希望。


 


不知過了多久,那扇門終於「吱呀」一聲開了。


 


顧宴之走了出來。


 


他披著玄色狐裘大氅,領口雪白的狐毛,襯得那張俊美無儔的臉,冷得像一塊千年寒玉。


 


官靴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清脆,殘忍。


 


他沒有扶我,甚至沒有多看我一眼。


 


隻是從袖中抽出一張紙,遞到我面前。


 


那是一封休書。


 


「蘇晚卿,」他的聲音比風雪還冷,「蘇家完了。你,配不上我。」


 


他說這話時,呼出的白氣,竟帶著一絲暖意。


 


那溫度,

是能將我推入地獄的暖。


 


他說,他要迎娶長公主,那才是他通往權力巔峰的捷徑。


 


而我,一個罪臣之女,是他錦繡前程上最礙眼的汙點,必須抹去。


 


那封休書,從我指間滑落。


 


「夫妻情斷,再無瓜葛。」


 


八個字,是他最後留給我的話語。


 


他就那樣,踩著我的尊嚴,踩著蘇家滿門的鮮血,一步一步,走上了他想要的青雲路。


 


(4)


 


「啪」的一聲脆響。


 


我回神,低頭看去——手中的白玉杯,已被我捏出一道裂痕。


 


鋒利的瓷片嵌入掌心,鮮紅的血珠混著殘酒,一滴滴砸落在紫檀木案幾上,洇開。


 


「主子!」阿青驚呼著要去取藥箱。


 


「不必。」


 


我抽出絲帕,

慢條斯理地擦拭掌心的血。


 


這點痛,又算得了什麼。


 


如今,我早已不是那個隻能跪在雪地裡的蘇晚卿了。


 


我是這京城最大的情報網——聽雨樓的主人。


 


我手裡握著能讓顧宴之和長公主萬劫不復的鐵證。


 


所以,他跪在那裡。


 


不是因為愛,也不是因為悔。


 


隻是因為,我扼住了他的喉嚨。


 


或許是我的目光太過冰冷。


 


樓下那尊「雕塑」,終於動了。


 


他動作遲滯,一點一點抬起頭。


 


隔著重重雨簾,我們四目相對。


 


雨水衝掉了他所有的偽裝。


 


那張曾讓我痴迷七年的臉,此刻隻剩下疲憊與狼狽。


 


他看著我,嘴唇翕動。


 


我讀懂了——他在求我,

放他一馬。


 


我看著他,緩緩勾起唇角。


 


我也用口型告訴他。


 


「顧大人,遊戲,才剛剛開始。」


 


我懶得再欣賞他瞬間煞白的臉,轉身走向內室。


 


「關窗,」我吩咐,「酒涼了。」


 


阿青上前,合上雕花木窗。


 


窗外,滿城風雨,喧囂不息。


 


窗內,酒香如故,冷香入骨。


 


第二


 


一夜無話。


 


或者說,一夜風雨。


 


清晨,雨勢漸歇,天色卻仍壓得極低,灰雲如鐵,沉沉覆在京城上空。


 


顧宴之還跪在那裡。


 


雨水浸透了他的官袍,貼在身上,他臉色青白,嘴唇泛紫。


 


他倒是比我想象中更能撐。


 


我換上一身湖藍色長裙,坐在梳妝臺前,

由著阿青為我挽發。


 


「主子,」阿青為我插上一支素銀簪子,低聲道,「首輔府的管家張德,在樓下求見。」


 


我望著鏡中人,淡淡嗯了一聲。


 


張德是顧宴之的心腹,為人沉穩,辦事牢靠,跟了他十幾年。


 


當年在府裡,他見我,總是恭恭敬敬地喚一聲「夫人」。


 


我沒有起身,隻是讓阿青傳話:身體不適,不見外客。


 


片刻後,阿青回來,手裡捧著一個紫檀木食盒,雕工精細,邊角還包著銀絲。


 


「主子,張管家說,這是大人特意吩咐為您熬的杏仁酪。他說您身子弱,一到陰雨天就畏寒,喝一碗最是暖身。」


 


杏仁酪。


 


嫁他七年,相敬如賓,也疏離如冰。


 


每逢我身體不適,夜不能寐,他總會端來這麼一碗。


 


我曾天真地以為,

那代表著他心裡,多少還有我的一席之地。


 


直到蘇家出事,我才明白,那不過是他扮演「賢良夫君」的手段。


 


用一碗甜品,買我七年的S心塌地。


 


成本低廉,姿態做足。


 


顧宴之,你永遠是那個最精明的商人。


 


「倒了。」我甚至懶得看那食盒一眼。


 


阿青猶豫了一下,點頭退下。


 


她轉身要走,我又叫住她。


 


「等等。」


 


我拿起一支螺子黛,對著鏡子,細細勾勒著眉形,「再替我傳句話給張德。」


 


「主子請吩咐。」


 


「你告訴他,」


 


「他大概忘了,我這個人,不愛吃甜食。」


 


「以後別送了,看著反胃。」


 


我頓了頓,鏡中人的眉尾,勾出一抹鋒利的弧度。


 


「讓他帶著他的東西,滾。」


 


張德走了,帶著那盒杏仁酪。


 


我從窗縫裡看到他走到顧宴之身邊,低聲回話。


 


顧宴之身形一僵,隨即抬手捂住嘴,劇烈咳嗽起來。


 


放下手時,掌心一抹猩紅,在灰暗的雨色中格外刺目。


 


他咳血了。


 


我看著那抹紅色,隻覺得心口一陣舒暢。


 


這才哪到哪。


 


這點痛,比起我父親在斷頭臺上的身首異處,比起蘇家滿門的流放千裡,又算得了什麼?


 


顧宴之,你的苦日子,才剛剛開始。


 


第一輪試探失敗,第二輪很快就來了。


 


午後雨停,一位不速之客登門。


 


來的是吏部尚書家的李夫人,她是京城貴婦圈裡最八面玲瓏的人物,也是長公主的閨中密友。


 


當年,她沒少在我面前誇長公主「賢德」,又「傾慕顧宴之已久」。


 


如今想來,她早就是長公主安插在我身邊的說客。


 


我讓人將她請進了三樓的茶室。


 


一水的海南黃花梨木家具,牆上掛著名家真跡《墨竹圖》,角落的博古架上,隨意擺放著幾件汝窯瓷器。


 


任何一件拿出去,都夠王公貴族搶破頭。


 


李夫人一進門,目光掃過博古架,笑容僵了一瞬。再開口時,那份熱絡裡便多了些小心翼翼。


 


「哎喲,我的好妹妹!」她拉住我的手,眼圈說紅就紅,「你這幾年,到底是去了哪裡?可叫姐姐我好生想念!瞧你瘦的,吃了不少苦吧?」


 


我任她拉著,臉上掛著得體的笑,不動聲色地抽回手。


 


「李夫人說笑了。」我親自為她斟茶,茶香氤氲,

「我如今不過一介商賈,當不起您一聲『妹妹』。不知夫人今日大駕,所為何事?」


 


她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嘆了口氣,切入正題。


 


「妹妹,你是個聰明人,姐姐我也就不拐彎抹角了。」


 


她端起茶杯,熱氣模糊了她的表情,「樓下的事,你也看到了。宴之他……他也是一時糊塗。這三年來,他沒有一天不在後悔。如今長公主殿下願意……願意讓你以平妻之位,重回首輔府。」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帶著蠱惑:


 


「妹妹,你就看在夫妻一場的情分上,饒了他這一回吧。首輔大人若是垮了,對誰都沒好處。」


 


好一個「平妻之位」。


 


我差點笑出聲來。


 


平妻?一個罪臣之女,配做首輔的平妻?


 


這不過是長公主施舍的一塊骨頭,用來安撫我這條「瘋狗」。


 


我端起茶杯,滾燙的茶水滑過喉嚨,壓下了心底翻湧的惡心。


 


「李夫人,」我放下茶杯,抬眼看她,「您家裡的事,都處理妥當了?」


 


她一愣:「我家?一切都好,勞妹妹掛心。」


 


「哦?是嗎?」我微微前傾,壓低聲音,一字一句,「我怎麼聽說,令公子李茂,上月在城西的『乾坤賭坊』,欠下了三萬兩千七百兩的賭債?賭坊的人放話了,若是這個月底之前還不上,就要……砍下他那雙寫字的手呢?」


 


李夫人的笑僵在臉上。


 


她端著茶杯的手,不受控制地抖起來,茶水濺出,燙得她一哆嗦,杯子「哐當」一聲摔在桌上。


 


「你……你怎麼會知道?

!」她失聲尖叫,儀態盡失。


 


我依舊笑著,從袖中取出一張紙,輕輕推到她面前。


 


那是一張當票。


 


「我還知道,」我慢條斯理地說,「為了替令公子還債,您偷偷當掉了長公主前些年賞給您的那支『南海明珠釵』。這件事,若是讓長公主知道了……」


 


我的話沒有說完。


 


李夫人的臉從慘白變成S灰。


 


她看著那張當票。


 


「我……我……」她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站起身,俯視著她,斂去笑意。


 


「李夫人,你是個聰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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