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苔花如米小,也學牡丹開。】
我站在那海報前,盯著這兩行字看了很久。
那小小的不起眼的苔花,拼盡全力想要開放的樣子。
像一根極細的針,輕輕扎了我一下。
招新的地方就在教學樓後面的一間小活動室。
我走到門口,裡面已經坐了十來個人,圍著一張大桌子。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個子高高的男生正在說話,看樣子是社長。
他看見我站在門口,停下來,朝我點點頭:「同學,是來參加文學社的嗎?進來坐。」
我挪進去,找了個最靠門的空椅子坐下。
社長繼續剛才的話題,他們在討論一首外國詩,名字很長,我都沒聽清。
他們說的話,
有些我能聽懂,有些像隔著一層霧。
有人激動地揮舞著手臂,有人皺著眉頭沉思。
我坐在那兒,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個誤入別人課堂的學生。
社長突然看向我,推了推眼鏡,「新來的同學,你也喜歡文學嗎?」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我身上。我喉嚨發緊,手心有點冒汗。
「我……我喜歡看書。」我聲音很小。
「看什麼書呢?」旁邊一個短頭發的女生笑著問,看起來很友善。
我想起煤油燈下,宋老師給我念的那些詩,還有那本被我翻爛的散文選。
「看……看一些古詩,還有散文。」我老實回答。
「挺好!」社長點點頭。
「我們社每周有讀書分享會,
下次你可以跟大家聊聊你喜歡的作品。」
我愣住了,讓我在這麼多人面前說話?
那天晚上的活動怎麼結束的,我有點記不清了。
隻記得離開時,那個短頭發女生塞給我一張小紙條:
「這是我們社的聯系方式,下次活動別忘了來啊!」
我捏著那張紙條回到宿舍,手心都是汗。
周末,我又收到了宋老師的信。
信裡多問了幾句:「學業可跟得上?與同學相處可好?」
我看著那幾句簡單的問候,想起文學社裡那些侃侃而談的同學,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我把那張寫著文學社聯系方式的小紙條,夾進了他寄來的信裡。
又一個周二晚上,是文學社的活動時間。
我在宿舍裡坐立不安。
去,
還是不去?
同寢的北方室友正在鏡子前塗口紅,準備去參加交誼舞會。
她看我還在發呆,隨口問了句:「知雨,你不出去活動活動?」
我像是被這句話推了一把,猛地站起身,從枕頭底下拿出那本跟我一樣舊的散文選,走出了宿舍。
走到活動室門口,裡面已經傳來了討論聲。
我停下腳步,深呼吸了幾下,才推開門。
社長看見我,有點意外,隨即笑起來:「來了?快進來,正好輪到新社員分享。」
我走到上次那個靠門的位置坐下,把散文選緊緊抱在胸前。
輪到我的時候,我感覺自己的腿都在抖。
我站起來,翻開那本書,找到我最喜歡的那篇描寫夜晚的文章。
「我……我想分享這篇,
」我的聲音發顫,幾乎聽不清自己在說什麼。
「它寫一個人晚上睡不著,聽到很多細小的聲音……」
我開始磕磕巴巴地讀,偶爾停下來,試著說一說我自己讀的時候想到的。
比如老家夏夜的蟲鳴,還有煤油燈下他給我念詩時,窗外安靜的風聲。
我說得斷斷續續,臉燒得厲害。
但沒有人打斷我,社長和其他人都安靜地聽著。
等我終於說完,紅著臉坐下。
社長帶頭鼓了鼓掌。
他看著我說,「說得很好,閱讀就是這樣的,把書裡的東西,和自己聯系起來。」
那天活動結束,短頭發女生走過來,挽住我的胳膊:
「你讀的那篇真好,下次我也去找來看看!」
我們一起走回宿舍區,
初秋的晚風吹在臉上,涼絲絲的。
我抬起頭,看見天邊掛著一彎細細的月亮。
39
文學社的活動讓我找到了一點腳踏實地的感覺。
但心裡的另一頭,還牢牢系在老家那個安靜的院子裡。
宋老師打過來的生活費,我總是數了又數,盡量省著用。
早上一個饅頭一碗稀飯,中午和晚上隻打一個素菜,偶爾才加點葷腥。
同寢的女生約著去校門口的小館子改善伙食,我都推說看書,沒去。
十一月底,天氣一下子冷了起來。
風吹在臉上,像小刀子割。
我翻出箱子裡的厚衣服,發現毛衣的袖口已經磨得起了毛邊,肘部也有些薄了。
周末,我去了學校附近的批發市場。那裡人多,東西也便宜。
我擠在人群裡,
在一家賣毛線的攤位前停下。
五顏六色的毛線團堆得像小山,摸上去軟軟的。
「姑娘,想買點啥?看看這羊毛線,暖和!」老板娘熱情地招呼。
我摸了摸她指的那捆深灰色的毛線,確實很軟。「這個……怎麼賣?」
老板娘報了個價。
我心裡飛快地算了一下,比我一周的飯錢還多。
我搖搖頭,指向旁邊一捆顏色差不多,但摸起來硬一些的:「這個呢?」
「這個便宜,是混紡的,也挺保暖。」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買了便宜的混紡線,又配了兩根竹制毛衣針。
老板娘教了我最簡單的起針方法。
回到寢室,我就開始動手。
起針歪歪扭扭,第一行就漏了好幾針。
拆了織,
織了拆,折騰到半夜,才勉強有個樣子。
同寢的女生看見了,好奇地問:「宋知雨,你還會織毛衣啊?給誰織?」
我低著頭,盯著手裡糾纏的毛線:「給我爸。」
「你爸真幸福!」她感嘆了一句,又埋頭看自己的小說去了。
接下來的日子,隻要沒課,我就坐在寢室裡織毛衣。
竹針摩擦著毛線,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這聲音讓我想起老家冬夜,宋老師坐在煤油燈下修補農具時的靜謐。
織到分袖籠的時候,我卡住了,怎麼弄都不對勁。
正好收到宋老師的信,除了照例的問候以外,信裡多了幾句:【天冷,勿忘添衣。若有難處,可問師長。】
我看著那幾句囑咐,把織了一半的毛衣攤在床上,拍了張照片。
跑去學校的復印社,
把照片印了出來。
小小的,黑白的。
我把照片塞進回信的信封裡,在信紙上寫:
【爸,我試著給你織了件毛衣,袖子這裡不會弄了。我一切都好,錢夠用,勿念。】
信寄出去後,我心裡有點忐忑,又有點期待。
不到十天,我就收到了回信。
這次信封好像比往常厚一些。
我拆開,裡面除了信紙,還有一張從舊作業本上撕下來的紙。
上面用鉛筆清晰地畫著毛衣袖籠的分針步驟圖,一步一步,標注得極其詳細。
信紙上隻有一句話:【天冷,買件厚的成衣。父字。】
我捏著那張畫著步驟圖的紙,看著上面熟悉的筆跡。
仿佛看到他戴著老花鏡,在燈下一邊回想,一邊認真繪制的樣子。
我把那張步驟圖放在桌上。
然後拿起床上半成品的毛衣,按照圖上的指示,一針一針,重新開始。
40
期末考試的最後一門交上去。
走出考場時,冬日的太陽正懸在西邊,沒什麼溫度。
校園裡一下子空了許多,拉著行李箱的學生說說笑笑地往校門方向走。
我回到寢室,另外兩個本省的室友昨天考完就回家了。
隻剩下那個北方的室友還在慢悠悠地收拾。
「知雨,你什麼時候的車?」她一邊往箱子裡塞衣服一邊問。
「明天一早。」我回答,走到自己的書桌前。
桌上還攤著昨晚復習的資料,我把它們一一收攏,整齊地放進抽屜。
然後我打開櫃子,開始收拾回家的行李。
我把那件終於織好的深灰色毛衣仔細疊好,
放在背包的最底層,上面壓上幾本打算帶回去看的書。
那件袖子織壞了又拆開,按照他寄來的圖重新織好。
雖然針腳依舊有些別扭,但總算是個完整的樣子了。
我又拿出那個裝著省下生活費和小額獎學金的小布包,去了趟學校小賣部,給他買了一副厚厚的皮手套。
結賬的時候,我的心跳有點快,像做了件了不得的大事。
第二天,我背著鼓鼓囊囊的背包,踏上了回家的長途汽車。
車子晃晃悠悠,窗外的風景從樓房變回田野,又從田野變成起伏的山丘。
近鄉情怯。
離村子越近,這種感覺就越明顯。
我攥著背包帶子,手心有點汗。
車子在鎮上的破舊車站停下。
我拎著背包下車,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車站門口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下的宋老師。
他還是穿著那件灰色的舊外套,背著手,安靜地站在那裡。
像是在等一個尋常的歸人。
風吹亂了他花白的頭發。
我快步走過去。
他看見我,臉上沒什麼波瀾,隻是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然後伸手接過我肩上的背包。
背包沉,他接過去時,手臂微微往下一沉。
「考完了?」他一邊把背包拎好,一邊問,聲音和往常一樣平穩。
「嗯,考完了。」我跟著他往村裡走。
「路上順當?」
「順當。」
簡單的問答後,我們便陷入了沉默,隻聽見腳踩在土路上的沙沙聲。
這沉默並不讓人難受,反而有種踏實的熟悉感。
走到村口,幾個坐在井臺邊曬太陽的婆娘看見我們,
笑著打招呼:「宋老師,接閨女回來啦!」
「嗯。」宋老師點點頭。
「知雨放假了?大學裡好吧?」
「挺好的,嬸子。」我應著。
走過她們,還能聽見身後隱約的議論:「瞧著是精神了不少。」
「宋老師這福氣……」
我們沒停留,徑直往家走。
推開那扇熟悉的、帶著鐵鏽味的院門,院子裡打掃得幹幹淨淨。
雞在角落的籠子裡咕咕叫著。一切仿佛都和幾個月前我離開時一樣。
他提著我的背包走進屋裡。
我跟著進去,一眼就看見我的床鋪已經鋪好了,被子曬得蓬松,帶著陽光的味道。
桌子上放著一盤洗好的紅蘋果,還有一小堆花生和瓜子。
他把我的背包放在床腳,
轉身去灶臺邊,揭開鍋蓋,裡面溫著飯菜。
一股熟悉的帶著家的溫度的香氣彌漫開來。
「先吃飯。」他說。
我放下東西,走到桌邊坐下。
他盛了兩碗米飯,又把鍋裡熱著的菜一樣樣端上來。
一碗紅燒豆腐,一盤炒青菜,還有一小碟他腌的鹹菜。
我們面對面坐下,拿起筷子。
「學校裡,吃得慣嗎?」他夾了一筷子青菜,狀似隨意地問。
「還行。」我扒了一口飯,咽下去,「就是沒你做的好吃。」
他沒接話,但嘴角似乎微不可查地動了一下。
屋裡安靜下來,隻有碗筷輕微的碰撞聲。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去,屋子裡還沒點燈,有點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