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離婚協議約定的一個月冷靜期終於到了。
去民政局那天,是個難得的晴天。
陽光明晃晃地照著,我穿了件簡單的白色襯衫和卡其色長褲,準時到達。
他到的比我還早一點,站在民政局門口那棵大樹下。
低著頭,手指間夾著煙,卻沒抽,任由煙灰一點點積攢、掉落。
聽到我的腳步聲,他抬起頭。
他瘦了很多,穿著簡單的白 T 和休闲褲,洗得有些發舊,但很幹淨。
臉上那些曾經的張揚跋扈、痛苦不甘,似乎都被時間磨平了。
隻剩下近乎麻木的平靜,和眼底深處難以掩飾的疲憊蒼涼。
他看到我,眼神閃爍了一下,像是被陽光刺到,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把煙掐滅了。
「來了。」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嗯。」我點點頭。
兩人再無話,一前一後走進大廳。
取號,等待。
工作人員例行公事地詢問、確認、蓋章。鋼印落下的時候,發出清脆的「咔噠」一聲。
結束了。
十年糾纏,愛恨痴怨,最後化作兩個暗紅色的小本子。
他先站起身,沒有看我,低著頭就往外走。
背影倉促,像是要逃離什麼。
我看著他的背影走到門口,忽然開口叫住他:「沈晝。」
他的腳步猛地頓住,僵在原地,卻沒有回頭。
我走過去,站到他面前。
陽光透過玻璃門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垂著眼,睫毛劇烈地顫抖著,
嘴唇抿得S緊,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麼。
「跟你道個歉吧。」
我看著他,聲音平靜,「為我頒獎禮上讓你難堪的方式。雖然你活該,但我不該選那種場合。」
他猛地抬起頭,眼睛瞬間紅了,難以置信地看著我,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那眼神復雜極了,有震驚,有羞愧,還有一絲破碎的希冀。
但我接下來話,將他眼裡那點微弱的光徹底掐滅。
「不是為你,是為我自己。」我清晰地補充道,「那樣做,降低了我的格調。」
他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眼神徹底黯淡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
他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旁邊的牆壁才站穩。
他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過了很久,才用盡全身力氣般,從喉嚨裡擠出三個破碎不堪的字:
「……對不起。
」
聲音輕得像嘆息,帶著無盡的悔恨和絕望。
我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很輕很淡地笑了一下。
「沒關系。」
我說。
說完,我沒再看他是什麼反應,轉身,推開民政局那扇沉重的玻璃門,走了出去。
門外陽光正好,有些刺眼。
我微微眯起眼,深吸了一口初夏溫暖的空氣,然後大步走向停在路邊的車。
拉開車門,坐進去,系好安全帶。
後視鏡裡,那個站在民政局門口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變成一個模糊的黑點。
我發動車子,打開音響,一首輕快的英文歌流淌出來。
方向盤在手中穩穩轉動,車子平穩地匯入主路,向著工作室的方向駛去。
車窗降下,風呼呼地灌進來,吹起我的頭發。
電臺裡,主持人用歡快的聲音預報著接下來的節目。
我跟著音樂,輕輕哼起了歌。
(完)
番外:沈晝·餘燼
我從沒想過,我會把日子過成這個樣子。
機場廣播裡播放著登機通知,我拉著唯一的行李箱,混在嘈雜的人群裡,像個逃犯。
玻璃幕牆反射出我的樣子。
蒼白,消瘦,眼窩深陷,身上這件過時的 T 恤還是幾年前溫初給我買的。
她總說男人要穿得簡潔幹淨才好。
溫初。
這個名字像根燒紅的針,猝不及防地刺進心髒最軟的角落,疼得我幾乎喘不上氣。
一切是怎麼開始的?
大概是從那次她推開我開始。
她為了那個破晉升,
連續加班快一個月,每天回來累得話都不想說,倒頭就睡。
我摟她,想親她,她皺著眉推開我,說太累了,下次。
一次,兩次,三次……
我心裡那股邪火就這麼一點點拱起來。
我是她丈夫,我想要她,有什麼不對?
她眼裡隻有她的工作,她的獎項,還有我嗎?
那天晚上我又被她推開,摔門去了酒吧。
喝得迷迷糊糊的時候,看到一個女孩,長得有點像她。
不是特別像,就是眉眼間那點味道,尤其是低頭害羞的樣子。
像極了我們剛在一起時,她那股勁兒。
鬼使神差地,我走了過去。
那女孩叫林可可,還是個學生,眼睛亮亮的,看我的眼神全是毫不掩飾的崇拜和驚慌。
像隻受驚的小鹿。
她說話細聲細氣,什麼都問我,「沈先生你好厲害啊」、「這個我不懂,你能教我嗎?」
這種全身心的依賴,讓我飄然。
尤其是在溫初那裡越來越得不到的關注,在這裡被加倍地滿足了。
我知道不對。
第一次帶她去酒店後,我坐在床邊抽了半包煙,心裡罵自己混蛋。
我甚至想,回去就跟溫初坦白,求她原諒。
可回到家,看到溫初依舊忙碌,對我那點愧疚和不安渾然未覺。
甚至沒多問我一句昨晚去了哪兒,那股邪火又冒了上來。
她不在乎是吧?
好啊。
我像是為了證明什麼,為了報復她的不在乎,變本加厲。
給林可可轉賬,買禮物,帶她出去玩。
看她興奮地發朋友圈,標注著「謝謝我的光」。
我心裡有種扭曲的快感看。
溫初,你看,不被你在意的我,有人當作全世界。
但快感之後是更大的空虛和恐慌。
我知道我在玩火。
周易欽警告過我:「你他媽玩歸玩,別動真格!你對得起溫初姐嗎?」
我怎麼回的?
我嗤笑一聲,灌了口酒:「真格?假格?有什麼所謂?她溫初現在眼裡還有我嗎?
「她那麼耀眼,哪還需要我這盞小燈?」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
尤其是看到周易欽那震驚又厭惡的眼神。
我立刻警告他不準說出去。
我怕溫初知道。
怕看到她眼裡的光熄滅。
可我更怕的是,她即使知道了,
會不會還是那副平靜無波的樣子?
會不會幹脆利落地轉身就走?
我像個鴕鳥一樣把頭埋進沙子裡,一邊享受著林可可的崇拜,一邊又唾棄著自己。
同時還在隱隱期待著溫初能發現點什麼,能來質問我,能跟我吵跟我鬧。
至少那證明她還在乎。
可我沒想到,她發現得那麼徹底,那麼冷靜。
她拿著那些證據,精準又殘忍地剖開了我所有的偽裝。
頒獎禮上那短短幾句話,把我徹底釘S在了恥辱柱上。
她怎麼就能那麼狠?那麼幹脆?
離婚協議甩在我面前的時候,我才真正慌了。
我撕了離婚協議,我吼她,我甚至可笑地想用擁抱挽回。
可她看著我的眼神,冷靜得像看一堆垃圾。
我口不擇言地罵她,
罵她無情,罵她毀了我。
其實我心裡清楚,毀了我的人,是我自己。
她把我出軌的事捅了出去,我眾叛親離,工作室垮了,項目黃了,像過街老鼠。
我恨她嗎?
恨的。
恨她為什麼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恨她為什麼非要做得這麼絕?
可更多的時候,是悔。
悔得腸子都青了。
尤其是當我發現她藏在抽屜深處的化驗單和流產記錄時。
她懷過我們的孩子。
又一個人去流掉了。
而我那時候在幹什麼?
我在陪林可可玩幼稚的遊樂場遊戲。
我在為那句「你太耀眼了」的自尊心買單。
我甚至因為她一個電話,就跑去質疑溫初為難她!
我看著那張被揉皺的紙,
想象著她獨自躺在手術臺上的樣子,想象她是怎麼熬過那段最痛苦的日子。
我像個畜生一樣,在她最需要我的時候,給了她最狠的一刀。
我跑到她樓下等她,我想道歉,我想用盡一切去彌補。
可她看著我的眼神,隻有冰冷的厭惡。
她說我哭得讓她惡心。
是啊,連我自己都惡心自己。
住院那次,我燒得迷迷糊糊,看見她站在門口,還以為是在做夢。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道歉、哀求,把最狼狽最不堪的一面攤開給她看。
可她隻是冷冰冰地說:「我不原諒。」
那一刻,我知道,徹底完了。
領離婚證那天,陽光很好。
她穿著白襯衫,幹淨利落,像從未被這一切汙染過。
她甚至為頒獎禮的事向我道歉,
說那降低了她的格調。
是啊,我這種爛人,怎麼配讓她髒了手。
那句「對不起」用盡了我全部的力氣。
我知道,這輕飄飄的三個字,抵不了她所受的萬分之一傷害。
我離開了那座城市,帶著一身債務和洗不掉的汙名。
林可可後來找過我一次,不是為了我,是為了要錢,罵我虛偽,打了我一巴掌。
我受了,這是我該得的。
現在在這個陌生的南方小城,在一家小設計院做著不痛不痒的圖紙。
拿著微薄的薪水,償還著似乎永遠也還不完的債。
偶爾在街頭看到身材背影像她的女人,心還是會猛地一抽,然後是無邊無際的空洞和鈍痛。
我弄丟了我的光。
不。
是我親手掐滅了她。
然後,
溺S在了自己制造的,永恆的黑暗裡。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