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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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你慢慢說。」我心頭莫名一緊。


 


「沈老師他好像病得很厲害,已經兩天沒來工作室了,電話也打不通。


 


「我們剛有個急事必須找他確認,實在沒辦法,就去他住的地方找他了……」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發顫,「敲門沒人應,我們怕出事,就叫了物業開門……


 


「結果發現他昏倒在客廳地上,渾身燙得嚇人……我們已經叫了救護車了……」


 


她帶著哭音問:「溫姐,您……您能不能過來一趟?我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我握著電話,聽著那邊嘈雜的背景音和隱約的救護車鳴笛聲,久久沒有說話。


 


窗外,夜雨敲打著玻璃,發出沉悶又持續的聲響。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聽到自己平靜得不帶一絲波瀾的聲音,透過話筒傳過去:


 


「找他的家人吧。」


 


「我和他已經沒關系了。」


 


18


 


掛了那個小助理的電話,窗外的雨聲似乎更清晰了,敲在心上,有點悶。


 


我坐回沙發裡,拿起之前看到一半的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幾分鍾後,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姜寧。


 


她的語氣聽起來有些復雜,沒有了往常提起沈晝時的氣憤填膺。


 


反而帶著點難以啟齒的猶豫。


 


「初初,剛才周易欽接到他工作室那小助理的電話了,說他高燒昏倒,送醫院了。


 


「急性肺炎,好像還挺嚴重的……」


 


她頓了頓,

小心翼翼地問:「你……你知道了嗎?」


 


「嗯,剛有人打給我了。」我語氣平淡。


 


那邊沉默了一下,姜寧的聲音更低了些。


 


「周易欽說,沈晝在醫院迷迷糊糊的時候,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她像是怕我生氣,趕緊補充,「我不是要替他說話!就是、就是覺得……唉,這他媽都是什麼事啊!」


 


她又嘆了口氣:「周易欽去醫院看了,說他狀態特別差,人都脫相了……


 


「那邊好像也沒什麼親人能長時間照顧。


 


「初初,我知道你恨他,但是……他畢竟……唉,你就當可憐他,去看看?

哪怕就一眼?」


 


我握著電話,沒說話。電話那頭隻剩下姜寧緊張的呼吸聲。


 


良久,我開口,聲音沒什麼起伏:「地址發我吧。」


 


電話那頭姜寧像是松了口氣,又像是更擔心了,連忙報了醫院名字和病房號。


 


我沒有立刻動身。又在沙發上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雨漸漸小了些,才起身換衣服。


 


到醫院時,天已經黑透了。


 


消毒水的味道彌漫在空氣裡,走廊安靜得隻剩下護士站偶爾的低語和儀器規律的滴答聲。


 


我找到那間單人病房,門虛掩著。


 


我沒有立刻進去,隻是站在門口,透過門縫看向裡面。


 


沈晝躺在病床上,手上打著點滴。


 


臉色是病態的潮紅,嘴唇幹裂起皮,閉著眼睛,眉頭緊緊皺著,似乎睡得很不安穩。


 


他瘦了很多,

臉頰凹陷下去,下颌線顯得更加嶙峋脆弱。


 


才多久沒見,他好像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隻剩下一個被病痛折磨的空殼。


 


周易欽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看起來也很疲憊。


 


他看到門口的我,愣了一下,隨即站起身,臉上表情復雜,張了張嘴。


 


最終隻是無聲地對我點了點頭。


 


然後悄無聲息地退出了病房,輕輕帶上了門,把空間留給我們。


 


關門聲很輕,但還是驚動了床上的人。


 


沈晝的眼睫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眼。


 


他的眼神起初是渙散的,茫然地看向天花板,然後慢慢聚焦,轉向門口的方向。


 


當他看清站在門口的人是我時,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震驚,慌亂,難以置信,還有一絲卑微的希冀,在他眼中飛快閃過。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


 


卻因為虛弱和手背上的針頭,隻是徒勞地撐起一點身子,就又無力地倒了回去,發出一陣壓抑的咳嗽。


 


胸口劇烈起伏,臉上那點不正常的紅暈更深了。


 


我站在原地,沒有上前。


 


他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喘著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初初?」


 


我沒應聲,隻是平靜地看著他。


 


他的眼眶迅速紅了,眼底漫上一層水光,嘴唇哆嗦著,像是用了極大的力氣,才擠出破碎的音節:「對……對不起……」


 


「我真的,知道錯了……」


 


眼淚從他眼角滑落,沒入鬢角,

「我混蛋,我不是人,我把你弄丟了……」


 


他語無倫次,聲音哽咽,帶著高燒後的虛弱和悔恨。


 


「那些照片……那些錢……還有孩子……」


 


提到孩子,他的聲音猛地頓住,像是被什麼東西扼住了喉嚨,痛苦地閉上眼,淚水流得更兇。


 


「我對不起你,對不起……」


 


他睜開眼,淚眼模糊地望著我,眼神裡是徹骨的絕望和哀求。


 


「我不敢求你原諒,我就想、就想看看你,初初,我再也不會了……我們……」


 


「沈晝。」


 


我打斷他,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也格外冰冷。


 


他所有的話都卡在喉嚨裡,隻剩下粗重急促的呼吸聲,和不斷滾落的眼淚。


 


我看著他那張被病痛和淚水弄得一塌糊塗的臉。


 


曾經讓我心動的英俊輪廓,如今隻剩下狼狽和可憐。


 


心裡那片冰原,沒有融化分毫。


 


我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冰稜,砸在地面上,「你的道歉,我收到了。」


 


他眼中那點微弱的希冀火光,猛地跳動了一下。


 


但我接下來的話,將它徹底撲滅。


 


「但我不原諒。」


 


他的呼吸驟然停止,眼睛難以置信地睜大,像是沒聽懂,又像是聽懂了,卻無法承受。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斬釘截鐵,「我們之間,早就完了。」


 


說完,我沒再看他瞬間灰敗S寂的表情,也沒再理會他的嗚咽。


 


轉身,幹脆利落地拉開了病房門,走了出去。


 


周易欽還等在外面走廊,看到我出來,欲言又止。


 


我沒停留,對他微微頷首,算是告別,然後沿著來時的路,一步一步,走向走廊盡頭的光亮。


 


身後病房裡,隱約傳來壓抑不住的、破碎的痛哭聲。


 


我沒有回頭。


 


19


 


從醫院回來後,我把所有精力都投進了工作室。


 


新項目進展順利,團隊士氣很高,那種共同為一個目標努力的感覺,衝淡了許多雜念。


 


偶爾,還是會從姜寧那裡聽到一些關於沈晝的零碎消息。


 


說他肺炎好了之後,變得更加沉默寡言,幾乎不出門。


 


工作室也徹底關了,聽說在變賣一些設備和之前收藏的模型來抵債。


 


我聽著,

心裡沒什麼波瀾。


 


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他也不例外。


 


那天,律師打電話來,語氣輕松地告訴我,婚房終於找到了買家。


 


價格雖然比預期低了些,但對方是全款支付,流程會很快。


 


「沈先生那邊已經籤字確認了,房款扣除貸款和稅費後,剩餘部分會按協議比例分別打入您和他的賬戶。」


 


律師頓了頓,補充道,「溫小姐,您看您這邊還有什麼需要特別交代的嗎?」


 


「沒有,」我說,「按協議辦就好。」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


 


那套房子,從設計到裝修,傾注了太多心血和期待,也曾承載過最美好的時光。


 


如今變成一串冰冷的數字,各自分走,兩不相欠。


 


也好。


 


徹底幹淨。


 


第二天,

手機銀行提示有一筆款項入賬。數字後面跟著好幾個零,但我隻是掃了一眼,就關掉了提示。


 


第三天,這筆錢,於我而言,和一堆廢紙沒什麼區別,隻是法律程序上必須走完的一步。


 


幾乎就在同時,手機震動了一下,一條新短信進來。


 


沒有稱呼,沒有落款,隻有幹巴巴的三個字:


 


【收到了。】


 


我看著那三個字,想象著他按下發送鍵時的心情。


 


是解脫?是不甘?


 


還是麻木?


 


大概都有吧。


 


但這些,都與我無關了。


 


我沒有回復。


 


過了幾分鍾,又一條短信擠了進來:


 


【保重。】


 


這一次,我沒再猶豫,直接長按,刪除。


 


然後將這個新號碼再次拖進了黑名單。


 


做完這一切,心裡像是又卸下了一塊石頭,輕松了些。


 


周末,我去機場送一個出國進修的同事。


 


回來的路上,路過國際出發大廳,巨大的電子屏上滾動著航班信息。


 


無意間一抬眼,看到一個熟悉的背影,正排在值機隊伍的末尾。


 


是沈晝。


 


他穿著簡單的牛仔褲和連帽衫,身邊隻有一個不大的登機箱。


 


看起來不像出遠門,倒像是要去附近城市短途旅行。


 


但他排隊的方向,明明是國際航班的值機櫃臺。


 


他低著頭,看著手機屏幕,側臉線條依舊清晰,透著疲憊和茫然。


 


隊伍緩慢向前移動,他跟著挪動腳步,背影在熙攘的人群裡,顯得格外寥落。


 


他就要離開這座城市了。


 


這個我們相識、相愛、相互折磨了十年的地方。


 


我心裡忽然冒出這個念頭,很平靜,像確認一個早已知道的事實。


 


他沒有回頭,沒有東張西望,隻是安靜地排著隊,辦理登機手續。


 


然後拉起行李箱,走向安檢口,身影逐漸被人流吞沒。


 


直到徹底看不見了,我才收回目光,轉身走向停車場。


 


心裡沒有不舍,沒有怨恨,甚至沒有太多感慨。


 


就像看著一個陌生人的背影消失在人海。


 


開車回去的路上,等紅燈時,我隨手翻開車裡一本前幾天收到的行業雜志。


 


最新一期的專題報道,正好是對近期幾個優秀文創項目的盤點。


 


翻到某一頁,我的目光頓住了。


 


整整兩版篇幅,報道了我們工作室負責的那個園區改造項目。


 


大幅的現場照片和設計效果圖,旁邊配著對我的專訪。


 


照片裡,我站在工地現場,戴著安全帽,指著圖紙和團隊成員討論,眼神專注,笑容自信。


 


標題很醒目:【破繭重生:專訪新銳設計師溫初與她的『城市更新』實踐】。


 


雜志印刷的油墨味淡淡散開。


 


我看著照片上那個連自己都覺得有些陌生的、閃閃發光的女人,手指輕輕拂過冰涼的銅版紙。


 


綠燈亮了。


 


我合上雜志,隨手把它放回副駕駛座上,平穩地踩下油門,匯入車流。


 


窗外,陽光正好,透過車窗灑進來,落在指尖,暖洋洋的。


 


20


 


時間過得很快,像指縫裡的沙,悄無聲息地溜走。


 


婚房賣掉的錢,我拿出一部分投入工作室運營。


 


另一部分買了輛新車,不算特別貴,但開著順手,視野也好。


 


生活似乎被按下了重置鍵,忙碌,充實。


 


偶爾也有讓人焦頭爛額的麻煩。


 


我和沈晝的共同朋友本來就不多,經過那場風波,更是漸漸疏遠。


 


隻剩下姜寧和周易欽還偶爾聯系。


 


從周易欽偶爾的隻言片語裡,隱約知道沈晝去了南方一個不大的城市。


 


似乎在一家小型設計院找了份工作,過得不好不壞,很沉默。


 


聽著這些,我心裡沒什麼感覺,就像聽一個遙遠陌生人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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