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開始持續地低燒,胃口變得極差,聞到油膩的味道就一陣陣反胃。
起初我以為隻是累的,加上心情鬱結,並沒太在意。
直到那天早上,我衝進洗手間,對著馬桶幹嘔了半天,卻什麼也吐不出來。
隻有酸水灼燒著喉嚨。
一個猜測,突然閃過腦海。
我的月經,好像推遲了快兩周了。
最近事情太多,一團混亂,我竟然完全沒注意到。
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又瘋狂地加速起來。
我扶著冰冷的洗手臺,看著鏡子裡自己蒼白失措的臉,手指微微發抖。
不會的……怎麼可能……
可是身體的反常,又清晰地提醒著我那個微小的概率。
那天下午,我借口出去見客戶,提前離開了工作室。
我去藥店買了驗孕棒。
兩道槓。
我沉默的坐在馬桶上,然後去了附近一家私立醫院。
掛號,排隊,抽血。
等待結果的那一個小時,我坐在醫院冰冷的塑料椅子上,手心全是冷汗。
腦子裡亂糟糟的。
一會兒是沈晝說「你太耀眼了」時那張扭曲的臉。
一會兒是他母親說「趕緊生個孩子」時殷切又壓迫的目光。
一會兒又是那張匿名照片裡林可可得意的笑。
如果……如果真的有了……
我要怎麼辦?
他能怎麼辦?
這個孩子,真的適合在這個時候到來嗎?
護士叫到我的名字,把我從混亂的思緒裡拽出來。
我幾乎是屏著呼吸接過那張化驗單。
視線迫不及待地落在最後的結果欄。
【HCG 值:陽性。】
懷孕了。
真的有了。
那一刻,說不清是什麼情緒瞬間淹沒了我。
震驚,茫然,無措,還有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希冀。
像是漆黑冰冷的深海裡,突然透進了一束微弱的光。
我拿著那張薄薄的紙,在醫院走廊裡站了很久。
手指無意識地撫上尚且平坦的小腹,那裡有一個小小的生命正在萌芽。
是我和沈晝的孩子。
十年感情,無數個日夜的廝守,這個孩子,原本應該是我們最期待的禮物。
可是現在……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緊,又酸又脹。
我慢慢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邊,看著樓下熙攘的人群,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
我在醫院旁邊的公園裡坐了很久,直到情緒慢慢平復。
天快黑的時候,我才拿起手機,猶豫著,要不要給沈晝打個電話。
這個孩子,他有權知道。
也許……也許這能成為一個轉機?
也許這個孩子的到來,能讓他清醒過來?
最終我還是給他發了個消息。
畢竟他是孩子的爸爸,有權知道這件事。
就當我準備收起手機回家時。
手機屏幕突然亮起,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跳了出來。
鬼使神差地,
我劃開了接聽。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一個帶著一絲甜膩又刻意壓低的怯懦的聲音,響了起來。
「溫姐姐……是、是我,林可可。」
我的呼吸驟然一窒,握著手機的手指猛地收緊。
「你怎麼有這個號碼?」我的聲音冷得像冰。
「我……我無意間看到的……」
她支支吾吾,隨即又急急地說,「溫姐姐,你別生氣,我打電話沒別的意思,就是……就是想恭喜你……」
恭喜?我心頭猛地一沉。
「……晝哥都跟我說了,」她的聲音裡透出一股壓抑不住的惡毒和得意,
「他說……這個孩子來得不是時候,他不想留。讓我……勸勸你想開點。」
她頓了頓,像是生怕打擊不夠似的,又輕輕補上一句,語氣天真又殘忍:
「溫姐姐,你說……這算不算是報應呀?搶別人的,終究是留不住的,對不對?」
8
電話那頭林可可的聲音還在繼續,甜膩又惡毒,像滑膩的蛇信子舔過耳膜。
但我已經聽不清她在說什麼了。
「搶別人的,終究是留不住的,對不對?」
這句話在我腦子裡嗡嗡作響,反復回蕩,蓋過了一切。
報應。
原來在他眼裡,這個孩子是報應。
是不該來的麻煩,是需要被處理掉的障礙。
他甚至等不及我自己做決定,就急不可待地告訴了他的情人,讓她來「勸」我想開點。
我什麼也沒說,直接掛斷了電話。
手指冰涼,抖得幾乎握不住手機。
我在公園的長椅上又坐了很久。
直到夜幕徹底降臨,華燈初上,城市的霓虹照亮我眼前的一片虛空。
小腹似乎傳來一陣若有似無的抽痛。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那個不被期待的小生命感知到了絕望。
第二天,我沒有告訴任何人,獨自去了醫院。
掛號,預約,籤字。護士冷漠地重復著注意事項,聲音平板的像在念說明書。
周圍有其他等待的女士,有的有丈夫陪著,小聲安慰著,握著她的手。
我獨自坐在角落,看著雪白的牆壁,覺得自己也正在一點點變成空白。
手術過程很快,麻藥的作用下,像是睡了一覺,又像是漂浮在一片虛無裡。
醒來時,腹部傳來下墜般的酸痛感。
護士遞給我一杯溫水,和幾片藥。
「休息半小時,沒什麼不舒服就可以走了。」
我靠在休息室的躺椅上,拉過薄毯蓋住自己。
空調開得很足,冷氣絲絲縷縷往骨頭縫裡鑽。
旁邊一對年輕情侶依偎在一起,女孩小聲啜泣著,男孩笨拙地拍著她的背。
我閉上眼,把毯子拉高,蓋過頭頂,將自己徹底隔絕在黑暗裡。
半小時後,我起身,換好衣服。
腳步有些虛浮,每一步都牽扯著腹部的鈍痛。
護士看了我一眼:「有人來接嗎?」
「有,在樓下。」我面不改色地撒謊。
走出醫院大門,
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
我攔了輛出租車,報出婚房的地址。
一路上,我靠著車窗,看著外面飛速掠過的街景,腦子裡空茫茫一片。
用密碼打開門,一股混合著甜膩空氣清新劑味道撲面而來。
讓我有點犯惡心。
我踢掉鞋子,隻想趕緊回臥室躺下。
經過客廳時,卻猛地頓住腳步。
沈晝竟然在家。
他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眉頭緊鎖,像是睡著了,又像是為什麼事煩心。
茶幾上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威士忌。
他怎麼會在這裡?
這個時間,他應該在工作室。
我的視線落在他微皺的襯衫和略顯疲憊的側臉上。
是因為和林可可吵架了?
所以回來這裡「清淨一下」?
他甚至沒有發現我進來了。
我就那樣站在玄關的陰影裡,看著他。
腹部持續的酸痛和身體深處的空虛感,無比清晰地提醒著我剛剛經歷了什麼。
而他,這個間接造成一切的罪魁禍首,正安然地躺在我們的沙發上,為另一個女人心煩意亂。
恨意,一點點從心底滲出來,蔓延到四肢百骸。
我最終沒有驚動他。
悄無聲息地走進臥室,關上門,反鎖。
然後把自己摔進柔軟的床鋪,用被子緊緊裹住自己,連頭都蒙住。
我不知道睡了多久,醒來時窗外天已經黑了。
臥室裡一片漆黑,靜悄悄的。
腹部的疼痛減輕了一些,但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冰冷,依舊揮之不去。
我口渴得厲害,起身開門想去廚房倒杯水。
客廳裡隻開了一盞落地燈,昏黃的光線勾勒出沈晝依舊坐在沙發上的輪廓。
他聽見動靜,抬起頭看過來。
他的臉色不太好看,眼神裡帶著未散盡的煩躁和不耐。
看到我,他似乎愣了一下,隨即眉頭皺得更緊。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他問,語氣算不上好,「在家怎麼也不出聲?」
我看著他,沒說話。燈光下,他的臉看起來有些模糊。
他似乎也沒真想等我回答,揉了揉眉心,語氣更加不耐。
「你回來正好,我這幾天就住這邊。那邊……太吵了,煩。」
那邊。
指的是林可可那裡吧。
吵?煩?
所以他就回到這裡,把這個曾經屬於我們兩個人的地方,
當作他避難消遣的旅館。
而我,剛剛獨自去醫院,拿掉了我們的孩子。
一股腥甜的氣味猛地衝上我的喉嚨。
我看著他那張寫滿不耐和理所當然的臉,最後一絲猶豫和掙扎,徹底消失了。
我轉身,沒有去廚房,而是徑直走進了書房。
打開書桌最下面的抽屜,從一疊舊圖紙的最底下,抽出一個薄薄的牛皮紙文件袋。
我拿著它,走回客廳,站到沈晝面前。
他正仰頭喝著杯子裡剩下的酒,看到我去而復返,手裡還拿著東西,投來疑惑的一瞥。
我沒有絲毫猶豫,將那份文件從袋子裡抽出來,平靜地放在了他面前的茶幾上。
白色的封面上,幾個清晰的黑色宋體大字,在昏暗的燈光下,異常刺眼。
離婚協議書。
9
沈晝的目光落在茶幾上那份文件上,
像是沒反應過來。
瞳孔有瞬間的失焦。
他拿著酒杯的手頓在半空,威士忌琥珀色的液體晃了一下。
隨即,他像是被那幾個字燙到一樣,猛地放下酒杯。
玻璃杯底重重磕在茶幾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一把抓起那份協議,視線快速掃過封面,又猛地抬頭看我。
臉上先是難以置信,繼而轉為暴怒。
「離婚協議書?」
他咬著牙念出這幾個字,聲音因為震驚和憤怒而微微變調,「溫初,你他媽什麼意思?」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帶著壓迫感逼近我。
手裡攥著那份協議,指關節捏得發白。
「就因為我前幾天說了幾句氣話?就因為那些莫名其妙的猜測?你就要跟我離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