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隻是不再對他的消息條條回復。
除了上課,其他時間全部投入新導師交付的實驗,打算在學期末前跑出結果,擬出論文初稿。
每學分必爭,已經成為了刻在骨子裡的路徑習慣。
林敘川不知道從哪裡打聽到我的實驗室,又聯系到了我的導師。
總之,在又一次去實驗室時,林敘川已經等在那裡。
導師讓他幫忙指導後排一個男生嵌入式的驗的內容。
林敘川點撥幾句後,很自然地轉過來接我的包。
幫我插好電源,開機,輸入鎖屏密碼。
他輕笑了笑,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氣,「還是我的生日。」
「歆歆,你做實驗吧,我不打擾你。」
他拉了把凳子,規規矩矩地坐在一邊,
「讓我陪著你就行。」
後排的男生撓了撓頭,林敘川像背後長了眼睛。
「有事再問我,沒事別打擾。」
男生:「……」
就這樣,林敘川傾身湊在我身旁,等待了一整天。
直到實驗室人走完,我收拾東西,「你沒必要這樣。」
他並沒回我這句,而是不容拒絕地牽起我的手。
「肚子餓了吧?帶你去吃飯。」
路燈下的影子亦步亦趨。
恍惚間,我生出一種回到從前一般的錯覺。
可是他兜裡的手機一直在震動,震動到誰也無法忽視。
我平靜地問:「不接嗎?」
「騷擾電話,」林敘川絲毫不在意道,「前幾天填了路邊的調查問卷,從那以後總是有騷擾電話。
」
我無聲地笑了。
我多了解他啊,一個惜時如命、鄙夷一切套路把戲的人,怎麼可能去填一個無關緊要的路邊問卷。
鈴聲終於不響了,林敘川展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吃這家西餐吧。」
他得意地拉緊我,「你男朋友剛發了獎學金。」
9
我也剛發了獎學金。
校一等。
可點開林敘川的對話框,卻本能地戒備起了分享欲。
手指停留在屏幕上,遲遲沒有按下去。
一問一答,機械冰涼的聊天記錄提醒我,我們中間早就有了不可修復的裂痕。
不管怎麼早安晚安地打卡。
不一樣就是不一樣了。
而我甚至不能確定,造成這一切的到底是別人還是我自己。
直到表白牆出現了一則新帖子。
「滴滴,記得軍訓時候熱度最高的那對 CP 嗎?確定了,真談了!」
有人 po 出了電影院裡昏暗角落拍攝的視頻。
視頻裡,男生壓低帽檐,神色冷淡地觀看電影。
女生則趴在他肩膀上,興奮地說著什麼。
很顯然,並未招致反感。
甚至男生還紳士地微微偏頭傾聽。
隻是時不時低頭看一下手表。
評論紛紛大喊好磕。
「男帥女美,這對小情侶終於是被我蹲到了!」
「這親密勁兒,真情侶沒錯了。」
「川神對外那麼冷酷,想不到對女朋友這麼耐心呀?」
「許大美女也看不出來好吧,平時高冷得要命,原來在男朋友面前是個話痨!」
「可林敘川上次不是澄清,
許薇不是他女朋友嗎?」
「保護喜歡的人的小把戲罷了,遇見真情侶我們要說 99!」
「不過頻繁看表什麼意思,難道他倆看完電影還有下一場?嘿嘿……」
「豹豹貓貓我出生了!」
……
我自虐般地刷著帖子,直到實驗室人走完了,關了燈,都還沒有回過神來。
九點四十五分,林敘川的電話準時打過來。
那邊沒有嘈雜的聲音,反而十分靜謐。
「歆歆,是不是還有十五分鍾下實驗了?」
「你在工位等會兒我,我馬上去接你。」
看吧,他連時間都安排得如此精準。
學校附近那家電影院,步行回學校剛好十五分鍾。
我很想說不用了,
可視線觸及到完全漆黑的實驗室,恐懼一點點蔓延上來。
10
高三的冬天,我放學回家曾被不懷好意的中年男人尾隨過。
漆黑的巷子裡,身後不遠處異常的動靜讓我每天都提心吊膽,生怕走慢一步就會掉進身後的萬丈深淵。
我的恐懼和焦慮很快被林敘川發覺了,他什麼都沒說,隻是從那之後開始風雨無阻地送我回家。
自行車輪子的沙沙聲慢悠悠地伴在我身側,帶著莫名其妙的安定感。
林敘川在路上不厭其煩地推銷自己的座駕:「豪華後座,要不要上來體驗一下?」
「走累了嗎?肯定走累了!要不要靠在你男朋友寬闊的背上咻地回家?」
我被逗笑了,他還不依不饒:「說真的,快上來!都這段路了,教導主任不會發現的!」
倒霉的是,
話沒說完,教導主任的車燈還真從巷口掃過。
眼鏡老頭氣急敗壞地探出車窗朝我們的背影大喊:「你倆,哪個年級哪個班的,知不知道一中不準早戀!」
林敘川頂著一張年級裡所有人都熟悉的臉,笑嘻嘻地衝教導主任做鬼臉。
「送女朋友回家不行啊?」
「盅老頭你管得太寬啦!」
他幹脆一把把我摟上自行車,「坐穩了,我們私奔去!」
遠光燈追逐不到的地方,林敘川自行車蹬得飛快。
夜風呼嘯,我輕輕靠在他背後。
耳邊鏗鏘如鼓的心跳,分不清是他的還是我的。
我那時就暗暗想過,如果時間能停留在那一刻,該有多好。
不知是不是逃避之下找到的借口。
我告訴自己,最後一次,我因為怕黑的原因要他來接。
也是我們以男女朋友身份相處的最後一次。
這次過後,我不會再放縱自己了。
下定決心,剛要開口,卻被電話那頭的女聲打斷。
「還沒打完吶?徐白他們就等你一個了,到底來不來?」
「哄不好就算了,她還沒完了真的是。」
「你知不知道我準備今天這一場多費勁?」
……
聲音隱隱約約,林敘川聽到後,明顯猶豫了。
他沉默半晌,語帶失落地繼續道,「還是不需要的話,我就不去打擾你了。」
「我這邊有點事,先掛了。」
電話很快掛斷,忙音回響在空蕩蕩的實驗室。
和恐懼一同湧來的,是徹身的冷意。
我SS抱緊自己。
不知過了多久,
我緩過來,挪動著僵硬的步子走到實驗室門口。
門不知道被誰從外面鎖上,怎麼都打不開。
我強忍著恐懼,這一次,沒有再回撥那條最近通話。
而是打給了實驗室的一個碩士師兄。
凌晨三點。
對方很快趕來,救我出去,又盡心盡責地把我送回寢室。
我無比愧疚,一路道謝,想著如何補償給人家帶來的麻煩。
對方親和磊落,「請我吃頓飯就行!」
到寢室樓門口,卻意外撞到兩道熟悉的身影。
林敘川和許薇。
他背上背著她,剛剛邁上最後一個臺階。
看見我,林敘川眼裡先是閃過一絲錯愕,下意識把背上的人放下來。
許薇的腿勾著他的腰,醉醺醺地嚷嚷,「幹嘛,我還能喝……」
結果還是被強硬地扯下來。
林敘川急忙解釋,「她喝醉了,走不了路我才背她回來的……」
觸及我身後的身影時,他目光陡然凝滯住。
「何師兄?怎麼是你?」
一句話沒說完,就帶上了難以抑制的醋意和怒氣。
「你為什麼會和我女朋友出現在一起?」
「半夜三點,你們去幹嘛了?」
聲音猛然拔高,連醉酒的許薇都被嚇醒了幾分。
她抹了把臉,上下打量我們一眼,「看樣子是去約會了吧,我上次好像就看見他們兩個一起回來的。」
她看熱鬧不嫌事大地拐拐林敘川,「說真的,敘哥,你也太可憐了,你女朋友在今天背著你跟別人約會诶……」
林敘川的眼睛逐漸赤紅,不顧我的阻攔,
撲過去就要和何師兄打在一起。
「住手!」
我被他沒收住的大力甩出去,重重滾下了臺階。
驚呼猛地傳來:「歆歆!」
11
再次醒來實在醫院。
全身多處擦傷加輕微腦震蕩,我整整昏睡了一天。
林敘川第一時間發現我的動靜,急忙按了護士鈴。
「歆歆,你感覺怎麼樣?」
他雙眼通紅,似乎熬了一整宿沒睡。
連護士來換藥,都忍不住調侃,「你男朋友對你真好,一刻也不讓旁人替,就眼巴巴守著你。」
林敘川的眉眼中溢滿了愧色,還有熟悉的心疼。
他握著我的手抵在唇上,語調顫抖。
「對不起歆歆,都怪我,是我太衝動失去理智,才把你害成這樣的。」
「你告訴我怎麼才能原諒我,
我都去做好不好?你轉過來看看我,求你,別對我那麼冷漠……」
我感覺有冰涼的液體滴在手背上。
望著天花板,腦中卻隻有平靜的麻木。
「你自己找教導主任要處分,或者賠錢。」
林敘川沒有一點猶豫:「好,我都去做。」
「歆歆,你放心,我以後再也不會和許薇見面,昨天真的隻是個意外,她說好陪她看一場電影,就不會再糾纏我,我怕你生氣才沒告訴你。可她居然瞞著我叫了我的發小們來,徐白他們,你也認識的……」
「我不想知道。」
那些從來沒待見過我的發小,卻在林敘川第一次把許薇介紹給他們的時候,很快打成一片。
軍訓那會兒,我見過許薇在朋友圈曬的戰績圖,
除了她和林敘川的雙排戰績,就是人員永遠固定的五排戰績。
林敘川的確給自己找了一個很好的搭子。
在軍訓最苦最累那幾天,我們都沒聊過幾句天。
他們幾個卻總有時間聚在一起打遊戲。
也許是在灰屏等待的間隙,林敘川才會抽出時間和我道一句晚安。
當時的我,竟然還怕他軍訓太勞累,小心翼翼克制著自己不發消息打擾他。
直到在表白牆上看到那個帖子。
人心不是一次冷下來的,總是因為一層又一層的寒意侵襲,才不得已結出厚厚的冰層,再也無法化開。
林敘川愣了愣,眼尾洇出淺紅的淚意,「歆歆,你真的忘了昨天是什麼日子嗎?是我的生日啊!我當時隻是賭氣,我氣你絲毫不在意我,我都要把心掏給你了,你還是對我冷淡至此……」
他咬牙,
「你到底要我怎麼樣?怎麼樣你才能感覺到我愛你,難道非要我S一次給你看嗎?」
林敘川父母離婚的時候,他母親就曾無數次拿著刀自殘,好幾次鮮血淋漓地進了醫院,也沒能挽救這場無助的婚姻。
「別離開我好不好,求你了……」
此刻,水果刀同樣抵在林敘川的手腕上,鮮紅的血液順著刀刃一滴滴淌下來。
巡房的護士和醫生驚呼,一瞬間病房亂成一團。
奪刀的、止血的、抬擔架的……林敘川卻始終SS地盯著我,沒等來一絲關注。
他的目光在痛苦中逐漸灰敗下來。
喃喃道:「我隻是講了幾道題而已,怎麼就會到了這個地步……」
是啊,隻是幾道題而已。
我也沒想明白,自以為相互依靠的堅實愛情,怎麼就這麼容易因為幾道題潰破。
很多年後,我才逐漸感悟出答案。
當時的我太愛林敘川,因此對他來說微不足道的遊離,對我來說就是一次又一次剜心。
12
出院後,導員找我聊林敘川處分的事。
他很是為難:「畢竟處分要計入個人檔案,關乎以後的前途,你看……」
畢竟林敘川一直以來履歷優秀,是學校特招進來的好苗子。
自然不會希望他因為一件突如其來的意外事件毀了前途。
「畢竟他也是無心的,能不能撤銷申請……」
我無所謂,「錢賠夠就行。」
導員眼中閃出希冀,「那你能不能勸勸……」
我打斷:「其他的,
與我無關。」
他啞口無言。
畢竟,要求一個受害人不僅原諒,還要勸導加害人,屬實是荒謬。
賠償過後,林敘川的消息,我就再也沒回復。
他依舊固執地跟我分享日常,試圖喚起我一絲從前的回憶。
很多次在深夜悄悄自殘,也會發信息給我。
說他好疼,說他好想我。
我通通置之不理。
我有更重要的考試要準備,有更重要的論文要發表,有更重要的講座要聽,我沒有時間理會一個試圖用感情綁架我的無聊前任。
林敘川很長時間沒有來學校上課,他開始頻繁泡在酒吧,試圖借酒消愁。
好幾次甚至把自己喝進醫院。
許薇翹了考試,自願去照顧。
她好幾次給我打電話,居高臨下地指責我心狠。
「敘哥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女朋友?他都這樣了你還這麼冷漠!」
發來的照片裡,她心疼地吻著他的臉頰,和他躺在同一張病床上。
低劣的挑釁,沒引起我絲毫波瀾。
「你想當聖母,沒人攔著你。」
「但是你再騷擾我,我絕對會把你舉報到警局。」
「你!」
林敘川自殘無效,又給我發了無數信息,打了無數電話,都淹沒在免打擾中。
後來的我一直沒有刪掉他。
不是因為心軟,而是因為,真的不在乎了。
我直面我青春的所有傷痕,我不後悔我成長中的任何決定。
我依舊寬容,寬容地對待自己。
13
國外交換生申請通過是在春季開學前。
我辦好了籤證,
哼著歌收拾行李的時候。
我媽進房間說:「樓下有個人一直站著,我看著眼熟,好像是你同學。」
「要不要叫他上來?」
「昨天晚上飄了雪,外面還挺冷的……」
我搖搖頭:「很久沒聯系了,不熟。」
我媽感慨:「這孩子也是不容易,父母離婚,一直是自己孤零零過著,連口熱飯也吃不上。」
「不過除夕他母親好像回來了,哎呦,那面色,實在是病得厲害,身上不知怎麼的好多傷……」
樓下傳來女人狠厲的吵嚷聲。
「S崽子,一點也不省心。」
「把人家女生搞懷孕了,還得老娘跟去學校處理!」
「哎呦,我一個人在外打工掙錢供你念書,我容易嗎我……」
林敘川單薄的背影被狠狠推搡著走。
而他不甘心地一步三回頭,似乎想在某扇窗戶前看到誰。
遺憾的是,再也沒有人會傻乎乎地捂著校服棉袄給他送一盤餃子了。
14
得知我出國交換後,林敘川瘋了一樣地想要申請同一所。
他不住地給教務處、給導員打電話,一遍又一遍重復自己績點有多高,獎項有多少,交換到那所常春藤學校綽綽有餘。
導員心力交瘁,「可是時間過了呀,祖宗。」
「那所學校的申請時間,就隻有那麼一個月。」
可林敘川錯過了。
那時在幹什麼呢?
在借酒消愁,在毀滅般地放任自己沉淪在不用負責的床事裡。
直到許薇的父母找上門來,說自己的女兒大了肚子,要林敘川負責。
要麼出錢,要麼結婚。
林母不願意出這個錢,也出不起這個錢。
於是,剛剛大二的兩人,一個休學生孩子,一個被迫放棄了深造計劃,一邊上學一邊兼職賺錢。
到新生樓棟收廢書的時候,林敘川在麻木間,突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粉色小羊皮相冊。
那是高三那年,他送給酥歆的紀念日禮物。
不值什麼錢,卻被她小心翼翼地保存了好久。
此刻,相冊躺在一個廢紙箱裡。
林敘川顫抖著手翻開,發現了裡面幾乎放滿的一張又一張照片。
高中時他趴在桌上睡覺的照片,過生日許願的照片,他給她講題的照片,高考後兩人在校門口的合照……
點點滴滴,都被蘇歆滿懷憧憬與甜蜜地記錄下來。
相冊的最後一頁,留著她熟悉的字跡:
瑾此作生日禮物,贈小敘同學。
PS:相冊該換啦,我們還有下一個三年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