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包括為林建國辦理了長期精神病院的入院手續,給了林家寶一筆錢和一個遠離此地的地址。
然後幫我從那間充滿痛苦回憶的公房裡搬了出來。
我幾乎沒有帶走任何東西。
除了我媽那張遺像,以及那臺偶爾會在深夜自行作響的縫纫機。
周維安看著這兩樣東西,眼神復雜。
他沉默良久,最終隻是輕輕嘆了口氣,什麼也沒問。
然後小心地將它們打包好。
我住進了周維安在市裡臨時租下的一套寬敞公寓。
窗明幾淨,設施齊全,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這種陌生的、安穩的、甚至堪稱優渥的環境,讓我有些不習慣。
我覺得就好像是在扮演另一個人的生活。
周維安試圖用他的方式接近我。
他帶我去買新衣服,去吃我從沒吃過的高級餐廳,耐心地給我講他的研究。
講他這些年在國外的見聞。
他努力想做一個「好父親」,笨拙又真誠。
彈幕對此喜聞樂見:
「新爸爸真是爹系天花板!」
「有錢有顏有文化還溫柔!阿姨眼光毒辣!」
「女主苦盡甘來了!」
「這才是正常父親該有的樣子啊!」
「對比產生美,前房東真是被秒成渣渣。」
但我知道,我媽安排這一切,絕不僅僅是為了讓我過上好日子。
因果的鏈條,還在延伸。
很快,一個機會找上門來。
一檔剛火起來的家庭觀察類綜藝《家的 N 次方》正在尋找各種有話題度的家庭。
不知哪個「熱心」網友扒出了我之前「遺像網紅」和「招商會靈異事件」的舊聞。
連同我那位突然冒出來的、堪稱「人生贏家」的科學家父親,一起打包推薦給了節目組。
節目制片人如獲至寶——
這反差,這話題度,這戲劇性!
簡直是老天爺追著喂飯吃!
他們輾轉聯系上周維安,開出極高的酬勞,極力遊說。
周維安本欲拒絕,他不喜歡這種過度曝光。但我攔住了他。
「爸,」我第一次主動叫他,看到他眼中瞬間亮起的光,語氣平靜,「我們去。」
周維安有些驚訝:「知知,你確定?那種場合……」
「我確定。」我看著他,「有些賬,需要換個舞臺,徹底清算。」
周維安深深看了我一眼,他似乎從我身上看到了沈青的影子。
最終,
他點了點頭:「好。聽你的。」
節目錄制現場,燈光璀璨。
我和周維安坐在布置溫馨的演播室裡。
他儒雅沉穩,我安靜少言。
畫面看起來溫馨又略帶一絲疏離的微妙感。
主持人巧妙引導著話題。
周維安謹慎地談及他的工作、他對我的愧疚與彌補。
偶爾流露出學者的幽默和真誠,引得現場觀眾陣陣掌聲。
一切都朝著節目組期待的「逆境才女終獲慈父」的感人劇本發展。
直到 VCR 環節。
大屏幕上開始播放節目組精心準備的前期採訪和資料片段。
其中一段,竟然是節目組「費盡周折」聯系到了正在郊區精神病院接受治療的林建國。
畫面裡的林建國,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
頭發花白雜亂。
臉上那道焦黑的疤痕依舊清晰可見。
他眼神渾濁,對著鏡頭時而痴笑,時而恐懼地縮緊身體。
主持人用沉痛的語氣介紹:「這位就是林知小姐曾經的養父,林建國先生。」
「據悉,他因長期心理壓力和精神困擾,目前正在接受專業治療。我們也希望通過他的經歷,能給更多家庭帶來警示……」
節目組的用意很明顯:用林建國的慘狀,來襯託我和新父親的幸福,增加節目的戲劇張力和「教育意義」。
彈幕瞬間爆炸:
「臥槽!節目組S人誅心啊!」
「把前爸拉出來公開處刑?」
「雖然但是……幹得漂亮!」
「讓他說!讓他懺悔!」
「大型社S現場直播!
」
畫面裡,記者引導性地問:「林先生,能談談您對過去教育方式的看法嗎?尤其是對林知小姐……」
林建國像是被觸動了某個開關,猛地抬起頭。
他渾濁的眼睛裡突然爆發出一種偏執的激動,對著鏡頭揮舞著手臂,口水四濺地嘶吼:
「我沒錯!我有什麼錯?!老子養她那麼大!供她吃供她穿!不打不成器!丫頭片子本來就是賠錢貨!」
「要不是我,她早餓S了!她那個S鬼媽也不是好東西!還有那個周什麼安!狗男女!合伙給老子戴綠帽!騙老子養野種!都是報應!報應!」
他語無倫次,滿嘴汙言穢語。
將重男輕女、自私懦弱、推卸責任的醜陋面目暴露無遺。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在他自己臉上。
演播現場一片S寂。
觀眾們目瞪口呆,主持人臉色尷尬,試圖控場。
周維安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放在膝蓋上的手攥成了拳頭。
而我,隻是靜靜地看著大屏幕上那個歇斯底裡的男人。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就在這時,匪夷所思的事情發生了。
就在林建國吼出「野種」兩個字的時候——
「啪!」
一聲輕響,觀眾席第一排,一位女士的高跟鞋鞋跟突然斷裂!
「哎喲!」女士低呼一聲。
緊接著,「啪!啪!啪!」
像是引發了連鎖反應。
接二連三地,觀眾席上不同位置,不斷有人腳上的鞋子都莫名其妙地脫落。
鞋子掉在地上,
發出尷尬的聲響。
場面一度十分混亂和滑稽。
彈幕笑瘋了:
【哈哈哈哈哈哈!】
【來自東方的神秘力量!】
【鞋子:聽不下去了,我先掉為敬!】
【現場脫鞋 diss?這屆觀眾配合度真高!】
【天道好輪回,蒼天饒過誰!】
【每說一句混賬話就掉一隻鞋?這打臉方式我愛了!】
林建國還在屏幕上瘋狂叫囂。
而現場則陷入一種詭異的、伴隨著不斷掉鞋的尷尬氛圍中。
主持人勉強維持著職業笑容,趕緊切掉了 VCR 畫面。
然後生硬地轉移話題:「看來……呃……林建國先生的情緒還是比較激動……讓我們先緩一緩……下面我們來看一段輕松的短片……」
節目後半段,
主持人再也不敢輕易引導任何可能引發「靈異」效果的話題。
周維安也恢復了冷靜,隻是握著我的手微微用力,傳遞著無聲的支持。
錄制結束後,#家的 N 次方掉鞋大賽#、#林建國大型社S現場#、#每句混賬話代價一隻鞋#等詞條迅速衝上熱搜。
林建國,以這種誰也想不到的方式,在他徹底瘋癲之後,又「火」了一把。
直接成了全網公認的「失敗家長教科書級反面教材」。
節目組雖然經歷了錄制意外,但卻收獲了空前的話題度和流量,笑得合不攏嘴。
回去的車上,周維安看著我,欲言又止:「知知,今天……」
「爸,」我打斷他,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霓虹,「那是他應得的。」
周維安沉默了,最終隻是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
彈幕飄過最後總結:
【綜藝效果拉滿,傷害性極大,侮辱性更強!】
【前·爸成功轉型「笑話 NPC」,永載史冊。】
【女主深藏功與名,因果律武器恐怖如斯!】
車窗外,城市的燈火璀璨如星。
這一切,終於要結束了。
16.
綜藝節目《家的 N 次方》播出後,林建國那段瘋癲咆哮和現場觀眾集體掉鞋的魔幻畫面,將他牢牢釘在了「全網最失敗父親」、「人間極品渣男」的恥辱柱上。
相關的鬼畜視頻、吐槽段子層出不窮,他甚至成了一個文化符號。
用來形容那些冥頑不靈、推卸責任的老式家長。
這些網絡上的喧囂,似乎以一種扭曲的方式,穿透了精神病院的高牆,傳到了林建國的耳朵裡。
或許是藥物的調整起了些許作用。
又或許是什麼東西刺激了他大腦中某根尚未完全崩斷的弦。
在節目播出後的某個下午,他竟然出現了短暫的、罕見的清醒。
他不再嘶吼,不再對著空氣求饒,而是蜷在病床上。
眼神雖然依舊渾濁,卻有了焦點。
他看到了病房電視機裡重播的節目片段。
看到了屏幕上自己那張扭曲瘋狂、口吐惡言的臉。
以及臺下那些觀眾鄙夷的目光。
一種遲來的、巨大的、足以將他淹沒的羞恥感和恐懼感,終於擊中了他。
他猛地用手抱住頭,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喉嚨裡發出嗚咽聲。
過往的種種像冰冷的潮水一樣湧上心頭,清晰得可怕。
「錯了……錯了……全錯了……」
他喃喃自語,
涕淚橫流。
在這種極端情緒的驅動下,他做出了一個驚人的舉動。
他掙扎著爬下床,不顧醫護人員的阻攔。
直接撲到護士站的電話前,顫抖著撥通了我的號碼。
那是周維安之前辦理手續時留下的,以備不時之需。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他聽到我的聲音,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哭得像個孩子:
「知知……是我……爸……爸爸錯了……爸不是人……爸對不起你……更對不起你媽……」
他聲音嘶啞破碎,充滿了絕望的懺悔。
「你原諒爸爸……好不好?求求你……原諒我……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補償你……讓我做什麼都行……」
他的哭求聲通過話筒傳來,真切而悽慘。
周維安就坐在我旁邊。
他聽到了電話裡的內容,眉頭微蹙。
看向我時,他的眼神裡帶著詢問,然後選擇將決定權完全交給我。
彈幕也緊張起來:
【嚯!臨S懺悔?】
【鱷魚的眼淚吧?】
【感覺是真的怕了,社S比S還難受。】
「女主千萬別心軟!」
「原諒他?
憑什麼?」
「但是看他這樣……又覺得有點可憐……」
我拿著電話,沒有說話。
我心裡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原諒?
這個詞太輕了。
輕得承載不起我媽沈青那麼多年的痛苦和絕望。
就在我準備直接掛斷電話的時候——
我的掌心,那三個沉寂許久的金字,突然前所未有地灼熱起來。
燙得我幾乎握不住電話。
與此同時,我的眼前毫無徵兆地浮現出一個巨大的、散發著幽藍色光芒的虛擬按鈕。
一個很玄幻的場景。
就好似我媽剛S時,我聽到她說話一樣……
按鈕中心用一種凌厲的字體寫著兩個大字:
【原諒】
按鈕下方還有一行小字說明:
按下此鍵,
目標將獲得一次徹底的精神淨化與遺忘,重回人生關鍵節點,重新選擇。
這就是我媽留下的系統,最後的審判工具嗎?
彈幕瞬間炸鍋:
【!!!原諒按鈕?!】
【系統終於出大招了!】
【精神淨化?遺忘?重回關鍵節點?】
【這什麼意思?讓他失憶?】
【重回哪個關鍵節點?細思極恐!】
【女主!別按!肯定是坑!】
電話那頭,林建國還在聲嘶力竭地哭求原諒。
他的聲音悽慘可憐,與從前那個自私暴戾的男人判若兩人。
我看著那個懸浮在空中的「原諒」按鈕,又聽著電話裡那絕望的懺悔。
我的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媽。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原諒他?
當然。
我會給他一次……最徹底的「原諒」。
我抬起手,在那個巨大的「原諒」按鈕上,輕輕按了下去。
我的指尖觸碰到的是冰冷的空氣。
卻又仿佛按下了某個實質的開關。
按鈕猛地亮起刺眼的白光,然後瞬間消失。
電話那頭,林建國的哭求聲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稚嫩、甚至帶著點青澀和緊張的男聲:
「喂……喂?請問……是沈青同志家嗎?」
這個聲音……聽起來隻有二十出頭。
我握緊了電話。
周維安察覺到我神色有異,
投來關切的目光。
我沒有回答電話裡的問話。
那個年輕的、陌生的聲音繼續響起。
帶著忐忑和期待,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我……我叫林建國……是機械廠的……我……我想找沈青同志……我……我喜歡她很久了……聽說她家裡給她介紹了對象……我……我想問問……我還有沒有機會……」
他的語調青澀而真誠,充滿了年輕人特有的莽撞和熱情。
仿佛時光倒流。
仿佛他的人生,真的被重置到了二十歲那年,他第一次鼓起勇氣,想追求我媽沈青的那一刻。
他忘記了之後幾十年的婚姻不幸,忘記了自己的出軌背叛,忘記了自己逼S妻子,甚至忘記了自己剛剛還在痛哭流涕地祈求原諒……
他回到了最初的原點。
帶著一片「純淨」的、充滿希望的空白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