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是我媽生前唯一一張笑得勉強的照片。
可此刻，相片上她的嘴角。
卻不知被誰用最豔的口紅，狠狠地抹上了一道突兀的殷紅。
我跪到第三炷香時，那抹紅突然往下淌。
像是被誰用指甲劃開一滴血淚。
緊接著，遺像的右眼輕輕眨了一下。
我聽見極輕極輕的一聲笑，來自我媽。
「別哭，」她說，「今晚輪到你爸守靈了。」
1.
1998 年的秋夜，我媽S了。
靈堂設在家屬院那間最大的屋子裡。
卻依舊顯得空蕩而寒酸。
幾個花圈，一口薄皮松木棺材。
還有牆上那張被放大、過分修飾過的遺像。
那就是我媽沈青留在世上最後的樣子。
照片是幾年前街道統一要求時拍的。
當時她穿著最好的一件的確良襯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苟。
嘴角勾勒出一個上揚的弧度。
但那笑容假得像紙糊的。
眼睛裡更是沒有一點光。
隻有一片沉沉的、逆來順受的灰暗。
一個傳統到骨子裡，一輩子為丈夫、為兒子活。
唯獨沒為自己活過的女人。
我爸林建國是廠裡的小領導。
此刻他正歪靠在牆角的條凳上，鼾聲時斷時續，帶著濃重的酒氣和煙臭。
至於守靈，對他來說不過是走個過場。
甚至這還不如他牌桌上輸掉十塊錢來得痛心。
弟弟林家寶，那個被寵壞的「太子」。
他早就不見了蹤影。
大概是嫌晦氣，
跑去哪個遊戲廳混著了。
隻有我，林知。
剛過完十五歲生日沒多久。
我現在穿著一身不合身的孝服，跪在冰冷的草蒲團上。
我的膝蓋已經麻木了。
可我的心裡卻像塞了一把冰碴子，又冷又澀。
我為我媽感到不值，也為她憋屈。
我覺得她這一生，就像無聲無息落在厚厚灰塵裡的一滴水。
連個響動都沒有就蒸發了。
我的視線因為疲憊和悲傷有些模糊。
我眨了眨眼，定睛再看時，呼吸猛地一窒。
遺像上，我媽嘴角那抹殷紅，忽然動了。
像血。
我僵在原地，手腳冰涼。
我以為自己悲傷過度出現了幻覺。
靈堂裡隻有我爸的鼾聲和窗外嗚咽的風聲。
可下一秒，那滴「血淚」直接滑到了下颌處。
欲墜未墜的樣子。
緊接著，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遺像裡，我媽那隻右眼的睫毛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然後，在我SS盯著的目光中，飛快地眨了一下。
速度快到就好像是照片光影的錯覺。
但我看到了。
我發誓我真的看到了。
緊接著有一個極輕的聲音從我耳邊傳來。
「別哭。」
那聲音說。
瞬間，我渾身汗毛倒豎，心髒狂跳得幾乎要撞出胸腔。
緊接著那聲音又響起了。
很冷靜，一字一頓地說：「今晚輪到你爸守靈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滴「血淚」終於墜落了。
可沒想到的是，
好巧不巧落在了我放在膝蓋的手背上。
冰涼的觸感。
我猛地縮手，低頭看去。
我不知道為什麼，那滴「血淚」在我手背上就好像活物一樣。
下一秒直接滲入到了我的皮膚之下。
然後沿著掌心的紋路飛速蔓延。
緊接著一股灼痛感從我的掌心炸開！
我痛得幾乎要叫出聲，下意識SS地咬住了嘴唇。
可這個灼痛感來得快，去得也快。
整個過程就好像做夢一樣。
可事實卻是——
掌心之上，我那條被稱為「命運線」的掌紋，此刻正散發著細碎的光芒。
就好像是被金粉筆描摹過一樣。
突然，我的掌紋上浮現出三個蠅頭小字：
玩他們。
落款處，是一個小小的、清晰的「青」字。
我猛地抬頭，再次看向牆上的遺像。
照片裡的母親，嘴角那抹紅依舊突兀地掛著，眼睛依舊空洞地望著前方。
仿佛剛才的一切都隻是我悲痛產生的幻聽幻視。
但我掌心那三個漸漸隱去的灼痛感，還有那細微金色痕跡的字，卻無比真實。
像是在提醒著我，那不是幻覺。
我媽沈青，她S了。
但她好像又沒完全S。
她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不是囑託，不是祝福。
而是一道帶著冰冷笑意的指令。
玩他們。
玩誰？
我僵硬地轉動脖頸，看向角落裡鼾聲如雷的父親，林建國。
那個出軌成性、視妻女如無物、把兒子寵上天的男人。
那個我媽這一生所有痛苦的根源之一。
玩……他嗎？
怎麼玩？
這句話的意思到底是什麼？
突然，香爐裡的香，啪地一聲，爆出了一點火星。
2.
家裡那點殘存的香火氣和紙錢味兒還沒撐過中午。
然後就被一股濃得嗆人的雪花膏香氣給強勢蓋帽了。
我爸把他那朵著名的「白月光」，蘇婉，給領進門了。
我媽頭七還沒過。
屍骨未寒這詞兒用在這兒，真是一點都不帶誇張的。
而我爸臉上那點殘存的悲傷，在見到蘇婉那一刻，就跟被熱水潑過的雪堆似的。
化得又快又幹淨。
蘇婉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確良襯衫，下身是條藏藍色百褶裙。
她的頭發梳得溜光水滑，在腦後挽了一個髻。
臉上粉擦得挺白，嘴上的口紅顏色比我媽的遺像上的口紅顏色還要扎眼。
她手裡拎著一網兜蘋果，進門就先嘆氣。
她蹙著眉頭，一副「我心裡好難過但我好堅強」的模樣。
「建國哥。」她聲音放得又輕又軟，像怕驚擾了什麼似的，「你千萬要節哀，保重身體……」
「青姐走了，這個家還得靠你撐著呢。」
我爸立馬配合地露出一臉沉痛。
然後嗓音沙啞著說：「小婉，你能來……小青她地下有知，也會……」
也會什麼？
會謝謝你來接手這個家和她的男人？
這話我爸憋了半天也沒憋出來。
隻好重重又嘆一口氣。
我靠在廚房門框上，冷眼瞧著這出戲。
掌心昨夜被燙過的那個地方，忽然突突地跳了兩下。
就在這時，我眼前猛地一花。
緊接著一排五顏六色、密密麻麻的字出現在了我眼前。
這什麼玩意兒？
「高能預警！經典白蓮三連擊即將抵達戰場！」
「第一幕：示弱博同情——」
「演員已就位，燈光師準備！」
「前方核能，非戰鬥人員速退！」
「氧氣瓶準備，我嗅到了綠茶的芬芳！」
「這演技，奧斯卡欠她一座小金人！」
「哈哈哈艹，我爸那表情絕了，他真信了！」
我猛地眨了下眼，差點以為自己被氣暈了，
出現了什麼幻覺。
可那些字還在。
周圍的空氣裡，一直像是看電視時開了全屏彈幕。
字體不一，顏色各異。
甚至還有彩色邊框？！
它們飄得飛快，吐槽的、玩梗的，還有直接開罵的。
熱鬧得跟菜市場一樣。
這到底怎麼回事兒啊？
我該不會真被他們氣壞腦子了吧？
還是菌子中毒了？
可我也沒吃菌子啊……
而且偏偏除了我，那兩位主角似乎還毫無察覺的樣子。
是隻有我一個人能看到這些嗎？
蘇婉已經開始了她的表演。
她放下蘋果，目光轉向我，腳步輕盈地走過來。
她臉上還堆著那種專門用來哄小孩的、假得不能再假的溫柔笑意。
「這就是知知吧？都長成大姑娘了，真俊，隨青姐。」
她說著，伸出手就要來摸我的頭。
【名場面！摸頭S！】
【快躲開！有病毒！】
【「隨青姐」？侮辱誰呢？咱媽才沒這股子姨太太味兒！】
【輸出預計：可憐孩子+以後阿姨疼你】
【賭五毛，下一句絕對是「沒媽的孩子像根草」！】
彈幕瘋狂滾動，預測著她的臺詞。
蘇婉的手已經落到了我的發頂。
她的指尖有點涼，帶著那股子膩人的雪花膏味。
她輕輕摸著，語氣更加哀婉。
「可憐的孩子，這麼小就沒了媽，以後……」
她頓了一下，似乎在想詞。
彈幕立刻刷過一片：
【來了來了！
】
【草！】
【是根草！】
「快給她唱一首『世上隻有媽媽好』！」
「壓中了！房管給我踢了她！」
蘇婉果然接著說了下去，聲音哽咽。
「……以後阿姨有空就常來看你，好不好？」
「完、全、一、致！」
「這劇本我閉著眼都能背！」
「求求了，換點新詞吧！」
「心疼女主，被這麼個玩意兒惡心！」
「報告！敵方技能命中咱爸！效果拔群！」
「咱爸血條沒掉，他智商條空了！」
我看到我爸果然一臉動容，看蘇婉的眼神都快拉絲了。
「小婉，你真是太善良了。」
蘇婉恰到好處地低下頭，露出一截細細白白的脖頸。
聲音更輕了：「建國哥，別這麼說……我和青姐，以前也是好姐妹，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姐妹？塑料的吧！」
「姐妹屍骨未寒你就來接手姐夫的被窩？」
「第二幕：以退為進+舊情暗示！」
「『好姐妹』重點圈出來，要考！」
「脖子扭得不錯，下次別扭了！」
「咱爸就吃這套！沒救了！」
「快看！他眼神變了！保護欲爆棚了！」
彈幕瘋狂吐槽。
沒想到還帶實時解說的。
這東西還挺好玩啊哈哈哈~
突然，一個荒誕的念頭直衝我的頭頂。
我媽不是讓我玩他們嗎？
行，那就玩！
就在蘇婉又一次試圖用那種憐憫的眼神看我。
我爸也準備再次開口彰顯他那虛偽的父愛時。
我猛地抬起頭。
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蘇婉頭頂前方那片瘋狂滾動的彈幕。
然後我像是被什麼附體了一樣。
我張開嘴，故意清晰地念出了我看到的第一條彈幕：
「她說『可憐的孩子』的時候，心裡想的是『這小拖油瓶得早點打發出去』。」
蘇婉臉上的溫柔瞬間僵住。
我爸愣了一下：「知知！你胡說什麼！」
我沒理他，眼睛盯著不斷刷新的彈幕，繼續念：
「她低頭讓你看她脖子，顯得她脆弱，需要你保護，方便以後吸你的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