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眼瞅著鄰家叔伯都倒下了好幾個。
那時候，爸爸媽媽每天也擔驚受怕，甚至都做好了讓媽媽帶著我去勞動的準備。
每次說到最後，總會說，還好月洙在奶奶家，應該是安全的。
小時候我還沒聽懂，我說為什麼月洙在奶奶家。
媽媽說，因為我們家裡沒法養那麼多人。
「那為什麼不是我去奶奶家？」
「因為爸爸媽媽喜歡你呀。和爸爸媽媽在一起很好呀。」媽媽摸著我的臉，心不在焉。
「那為什麼要說還好她在奶奶家呀？」
媽媽聞言一怔，突然惱羞成怒。
「問問問，就你話多，就你話多……」
記憶被拉回現實。媽媽停頓了很久，拿起一旁的手帕抹了抹眼淚。
「但我也知道。
月瞳是好孩子。
「她拿刀剁手那次，我知道她沒有偷。我養的孩子，我怎麼會不知道呢？
「可當時，月洙剛剛回來，就算是月洙誣陷她，我也不忍心就這麼教訓這個孩子……」
「本來想著讓月瞳忍忍就算了，誰知道這孩子那麼倔，一下就把手給砍了一截。真的嚇S我了呀。」
「這孩子這牛脾氣，到底像誰啊……」
8.
第二天，爸爸就出現在了解剖室裡。
他微微低頭，俯視著半具燒焦的屍體。
女屍很嚇人，隻有上半個身子，到小腹那裡直接砍了。之前警方就推測，兇手一定是精通人體結構、有力量、練過武，甚至也砍過人的人。
但爸爸眼睛隻是SS盯著一個地方。
女屍左手的那明顯缺少了的一截的小拇指。
9.
爸爸盯了許久，一度把眼鏡摘下又戴上，然後輕輕託起那隻手。
右手還較為完整，可左手已經徹底燒焦了，燒得最為嚴重，似乎就是想極力掩蓋這半截手指。可是那斷骨在那兒，無論大火怎樣焚燒都無法焚毀。
「瞳……」爸爸猛地往後退了兩步。
他抬起頭，解剖室的白燈好像在嘲笑他。
他又一次託起手，反復地端詳，終於爆發出一聲哀嚎。
快三十年了，我還沒見過他為我流過一滴淚。
我砍下手指的當晚，被救護車送去醫院，媽媽跟在我旁邊哭，他卻急著嚇唬我，不準把砍手的真相說出來。
我說，這是做偽證。他說具體問題具體分析。
他又看向女屍的腹部。刺眼的燈照在那裡，平整的劃痕就像那塊被削成兩半的橡皮，肖月洙那張不屑的臉映照在橡皮上。
他是爬著出解剖室的。所有人急匆匆圍上來，一片混亂，直到有警察發現爸爸在說話。
他幹枯的嘴唇微微張合，許久才有人分出幾個字。
「月瞳……我的月瞳……」
9.
媽媽聽到消息後就昏S了。
爸爸比媽媽多撐了幾天，他說他最了解他的小女兒，她不可能被人害S。直到指紋比對結果出來，確認女屍主人就是肖月瞳時，爸爸也支撐不住了。
他回到醫院，隻是和媽媽對視了一眼，她就什麼都知道了。
媽媽精神不正常了。
她大喊大叫，
要麼就看誰都是她的月瞳，要麼就一天天瘋狂懺悔。
她說什麼都要去看我的屍體，被攔住後，就把自己的頭瘋狂往地上撞。
「月瞳，媽媽錯了，月瞳。」
「月瞳，媽媽什麼都知道，媽媽知道你是好孩子。」
「月瞳，你還活著對不對？你是嚇媽媽的對不對？」
……
沒辦法，隻能暫時給她打鎮靜劑。
爸爸再去看她時，她好像清醒了一點，沒有悲歡，也沒有任何表情。
「是她。」爸爸遲疑許久，微微張嘴。
媽媽沒有反應。
爸爸也不想再說，沒想到媽媽突然冷靜地問他，兇手呢？
兇手還在逃，但是特徵越來越清晰了。有人看到一個大背頭男人拖著月瞳上了白色轎車，
還有人回憶起那個男人操一口方言。
說完，又是難熬的安靜。
就在爸爸又準備起身去熬粥時，媽媽突然大喊大叫。
「是她！肯定是她！肖月洙，這個混蛋，這個惡魔，這個吸血鬼，她鳩佔鵲巢，她是人渣，她有前科，她從來的第一天就想害S我們月瞳！」
她大喊大叫，抓起枕頭就往地上砸，隨後大聲嚷嚷著要去抓肖月洙。
爸爸去拉她，結果她力氣非常大，直接將他重重摔在地上。
護士們聞聲而來，喊的喊抓的抓，七手八腳把她按回床上。
她還在厲聲嘶吼，說要見女兒，要去找女兒。
「你女兒已經S了！回不來了！」爸爸悲憤地喊。
「我要找肖月洙，我要抓她，我要親手抓她……」
媽媽含淚喊著，
隨後，聲音越來越弱，越來越弱，逐漸變成了對不起。
又一針鎮定劑過去。再次睜眼，媽媽好像老了幾歲。
「睡得好嗎？」爸爸睜著血紅的眼睛。
媽媽沒有回答，隻是臉上露出一個甜甜的笑。
「昨天月瞳來找我了。她說媽媽，我們回家呢。」
10.
爸爸邁著沉重的腳步走出了病房。
走的那一剎那，媽媽又一次喊住他，尖聲喊著要把肖月洙抓回來。她肯定就是S人兇手。
「她小小年紀就會冤枉人，長大了什麼不會……」
爸爸輕輕安撫她，說警察已經在查了。原來他也早已懷疑肖月洙有問題。
的確，案發後，肖月洙再也沒有聯系他們了。
幾天後，警方確認了兇手，
就是肖月洙的男朋友。但棘手的是，他們已經雙雙偷渡出國，去哪裡都還是個未知數。
在 90 年代，技術不發達，逃出國再被找到基本很難很難。
媽媽聽到這個消息後，頓時就心梗了，沒有救活，一句遺言都沒有留下。
對於媽媽，我的感情很復雜。但如果在成長過程中，但凡她對我少一點點偏心，或許都不會是今天這個結果。
媽媽去世的時候，眼睛沒有合上，是爸爸親手為她合的眼。
爸爸把媽媽的遺照和我的遺照放在一起。葬禮全程，他都沒有說話。
大家都說，肖教授太慘了，家門不幸。可這一切，難道不是他造成的嗎？
或許他還要感謝我，永遠的沉默，守住了他的面子。
後來，他開始養成了一個習慣。
頻頻跟我們母女倆說話。
他說，肖月洙已經徹底被他從族譜裡刪除了。這個人不配出現在我們家。
他也會單獨跟我說話，說對我有很多很多的話。
因為愧疚，他想多補償月洙，結果被她糊弄過去，真的以為我有多麼過分。
因為愧疚，他真的怒發衝冠，覺得我是壞人。他說沒想到，他嚴謹了一輩子，原來是個這麼不理智的人，甚至老婆都看清的事實，他都沒有看清。
他還跟我說了很多很多，說現在才發現我的好。
看了我的日記，他心痛如割。
回想以前我對他們的警告，他更加懊悔。
再想起那根因為他而斷了的手指，還有我誓S都沒有戳穿他偏心的事，他越發愧疚。
「月瞳啊，或許爸爸永遠都要活在愧疚之中了。」
「可是月瞳，你怎麼會真的殘忍地丟下爸爸離開呢？
你那麼倔那麼勇敢的小女孩，怎麼會被欺負成這樣？爸爸不相信，爸爸不相信……」
11.
我不知道該說爸爸了解我還是不了解我。
從頭到尾覺得我不會S的，隻有爸爸。
他是對的。
或許是在姐姐到來的前一年，有一回他接我放學，親眼看見了我為了維護他的名聲，跟一群小男孩大打一架。
「我爸爸不是臭老九！我爸爸是好人！」
我大喊著，可男孩們不聽，還在戲耍我，還有人往我頭上扔垃圾。
我看似沒有反應，結果在路過那個扔垃圾的男孩面前時，突然拿著滾燙的熱水杯就朝他身上潑了過去。
當時,爸爸剛好來接我,目睹了全程。或許這一幕印象太過深刻，以至於他一直認為，我這個人不僅倔，
還兇,不僅兇，還很有手段。
他是對的。
我肖月瞳怎麼可能就這樣被人害S呢？活得那麼憋屈，這本來就不是我的標籤。
12.
我的記憶回到了肖月洙找我要錢的時候。
當時,我就已經是徹底意識到，隻要她還活著，我們這個家就會永遠完蛋。
我們都是沉船上的乘客，但我還想活。
或許那個時候,我種下了第一點S意。
但之後的事情更堅定了我的想法。
當我那次說了氣話「有本事直接用我的身份證」後——
當時恰逢身份證更換，她真的以我的名義去辦了一張新的身份證。
她想活成我，想取代我，因為我銀行卡裡的錢比她能借到的多得多。
甚至,
她還真的找人問過如何把我賣掉。
在我得知她迫不及待地在肖月瞳的身份證上按下了自己的指紋時,我知道，我必須動手了。
那個方言,是我先靠近的。
他不是她的男友,是我的。
那天的綁架行動,也是我們特意蓄謀的。
我們讓所有人目睹我被他抓走，之後,再悄悄替換成了肖月洙。
生命的最後一刻,當肖月洙終於意識到自己在劫難逃時，她流淚了。
她頭一次喊我妹妹,問我,為什麼。
不為什麼。
因為我知道，那個要抓我去賣的人販子也已經馬上到來了。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對我有那麼大的恨意,就像媽媽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那麼恨我⼀樣。我們好像⽣來就活在一個莫名其妙的競爭圈⼦⾥，互相討厭,互相排擠,
互相傷害，最後你S我活。
在她還有一口⽓的時候，我砍下了她的手指，然後刻意燒灼那個斷面。那時候技術並不發達,就像 DNA 還沒有傳到我們這⾥⼀樣,那時候法醫也還無法在嚴重燒灼中判斷出這是多久前留下的。
但我知道一點。
我知道爸爸就是那種極其容易被挑動情緒的人。
當他先⼊為主地看見那斷了的手指時，所有的事情就都開始圍著預設的答案轉了。
就像⼩時候,他篤定地認為我偷錢了⼀樣。我所有的舉動在他眼裡都變成了罪證。
我太了解他了,這是專門送給他的。
我從來不喜歡S者為⼤，為什麼S了的人追悔。
S後的憑吊有什麼意思。
我喜歡活著看⼈們對我追悔莫及。
遠渡重洋後,我每天最大的樂趣，
就是從監聽器裡聽爸爸的懺悔。
聽他說有多麼對不起我。
聽他說所有人是怎樣懷念我的。
聽他說對不起。
⼀直到他孤獨終老,我也沒有去給他送終。
畢竟，我對他的感情，從很久以前就隻是出於禮貌,而非⽗女了。
或許是他讓我砍下我的手指的時候，我便再也不對他有任何希望。
時間不知不覺過去。
我悄然去了大洋彼岸。
安靜⽽祥和地⽣活著。
我已經逐漸淡忘了童年被偏心的傷痛。
我有了兩個孩⼦。
每時每刻,我都會刻意地提醒⾃己，不能偏⼼，不能偏心。
你永遠不知道今天的偏心會種下什麼樣的果。
我時常如是提醒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