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還經常丟三落四。
丈夫不止一次和我抱怨:「要不是一個公司的,我真不想搭理她。」
可那天早晨。
丈夫送我去醫院,把副駕留給了她。
他說,她暈車。
所以我應該讓讓她。
1
樓上搬來了新鄰居。
一到晚上十點,就會發出劇烈的床板活動聲。
好幾次丈夫都想衝上樓找他們理論。
我攔住他。
「可能也不是故意的。」
「你這樣上去,人家會尷尬的。」
新鄰居是一個禮拜前才搬過來的。
我們沒有碰過面。
但總想著將心比心,卻沒想到這樣的噪音從晚上十點提前到了九點。
並且持續到夜裡十二點。
所以丈夫又一次提出去樓上提醒他們時,我同意了。
我給物業打了電話。
讓他們值夜班的同事過來做個見證。
也叮囑丈夫:「都是鄰居,要好好和人家說。」
丈夫沈晝向來直接。
做項目負責人做慣了,說話簡單,很少繞彎子。
如果不是我發燒了,我一定會跟著他一起。
沈晝回來時,我已經睡下了。
噪音很早就停了。
他卷著袖子推開臥室的門,看到我迷迷糊糊睜開眼,才開口解釋。
「你說巧不巧,新鄰居竟然是我們公司同事。」
「她家床壞了,我就順手幫忙修了修。」
2
發現女鄰居蹭車,是在一個晚上。
門鈴響了很久。
我從書房出來時,沈晝才不緊不慢地把門打開。
「誰啊,這麼晚。」
我疑惑地把視線探向門外。
我們住的是高層小區,又是一梯一戶。
鄰裡之間別說是串門,在電梯裡碰到都不一定會打招呼。
沈晝錯開身子。
露出門外女人的樣子,長直發,吊帶加牛仔褲。
是那種健康又性感的美。
「樓上新鄰居,舒顏。」
「上次我和你說過的,我們公司同事。」
沈晝和我解釋。
他的話音剛落,舒顏就熱情地和我打起招呼。
「嫂子,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你們了。」
「我晚上回來得急,把小滿的作業落到沈哥車上了。」
我愣住。
把視線挪到沈晝的臉上。
沈晝太淡定了,淡定到我剛剛冒出一絲懷疑的火苗就被滅了下去。
「好,那你進來坐會兒。」
「我去給你拿。」
沈晝隨手從玄關拿起車鑰匙,出了門。
我和舒顏四目相對。
好半天我才反應過來,「小滿是?」
3
小滿是舒顏的女兒。
舒顏興奮地和我分享著小滿的照片。
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覺得有些尷尬,或者說是自責。
我好像小人之心了。
小滿長得很漂亮。
繼承了舒顏的大眼睛雙眼皮。
舒顏說,那天沈晝找上門,她才知道影響到了我們的休息。
「小滿心情不好的時候總是鬧騰。」
「前一段時間剛搬過來,
她不適應,就一直在床上折騰。」
舒顏主動和我道歉。
我更覺得尷尬,生硬地把話題轉到了剛剛她提到的作業上。
直到沈晝回來,我才松口氣。
舒顏接過作業,卻沒有離開的意思。
她的視線落到擺在電視機櫃上的相框上,盯著看了一會兒,才開口。
「嫂子,真羨慕你。」
「和沈哥這麼多年,感情還這麼好。」
我彎唇笑了笑。
抬頭看沈晝時,卻發現他的臉色沉了下去。
我有些莫名。
舒顏或許也發現了,匆忙從沙發上站起來,客氣道別。
「嫂子,我先走了。」
「沈哥,那我明天還是老時間等你。」
4
「要不是一個公司的,
我真不想搭理她。」
這是沈晝在舒顏離開後,和我說的第一句話。
仿佛是在解釋舒顏說的那句,「老時間等你」。
沈晝說,自從她知道和我們住一個小區以後,就開始有意無意地蹭車。
一次兩次,沈晝沒當回事。
「現在我簡直就是她的司機。」
「真是晦氣。」
沈晝看上去是真的生氣,眉毛都差點打了結。
「那不能拒絕嗎?」
我順著問他。
沈晝沉默了一瞬,「都是同事,我怎麼說。」
我抿唇。
看到沈晝這個反應,我反而不好生氣了。
哪怕舒顏蹭車這件事,他從來沒和我提起過。
後來的幾天。
舒顏總是到晚上來敲門。
有幾次是忘拿東西,
有幾次是來送東西。
她把自己燉好的排骨湯放到了保溫飯盒裡。
「嫂子,你嘗嘗。」
「我聽沈哥說你最喜歡排骨湯,剛好燉了一些。」
自從舒顏蹭車的事情被我知道以後,沈晝幹脆找了理由躲起來。
舒顏每次來,他都不會出現。
走後才和我抱怨。
「哪個女人會像她這樣丟三落四的。」
「要不是看她自己帶孩子不容易,我真懶得理她。」
5
舒顏很久不來了。
我也很久沒有聽到沈晝的抱怨。
他不喜歡舒顏,我就沒再問起,以為他已經處理好蹭車的事情。
直到那天早晨。
我的胃病犯了,惡心到連續幾天都在幹嘔。
沈晝說送我去醫院看看。
他扶著我到地下車庫時,舒顏正牽著一個小姑娘等在車的旁邊。
「嫂子,好巧。」
「小滿,快喊阿姨。」
舒顏推了推小滿,小滿甜甜地和我打招呼。
我的腳步頓住。
可生理的不適壓過了心理的不適。
我點了點頭,拉開副駕,隻想趕緊坐進車裡。
沈晝皺了皺眉。
他突然喊住我,「寧夏,你坐後面吧。」
這是結婚以來,沈晝第一次喊我的名字。
已經跨進車裡的腳收了回來,隔著車,我對上沈晝的眼睛。
他的眼底閃過一絲慌亂,一絲有關出格的慌亂。
我壓下心底翻滾的不知道是生氣還是難過的情緒,張了張嘴。
「我坐後面,你確定嗎?」
好半天都沒人回應我。
直到舒顏的女兒——小滿扯了扯我的裙子。
「阿姨。」
「我媽媽暈車,坐不慣後面。」
沈晝像是抓住了救星,忙不迭附和,「是啊,舒顏暈車,你讓讓她。」
6
我不喜歡孩子。
我再一次確認,我不喜歡孩子。
小滿和我一起坐在後排,氣鼓鼓地抱著胳膊。
「沈爸爸,這不是去幼兒園的路。」
「我和小虎今天要比賽誰第一個到學校的,我肯定要輸。」
小孩子不像大人。
根本不會隱藏自己的情緒。
我正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休息。
一邊緩解自己胃裡翻騰的惡心,一邊壓下自己想要發火的衝動。
可在聽到小滿的那聲「沈爸爸」後,
眼睫狠狠顫了顫。
「噓,小滿。」
「寧夏阿姨睡著了,別吵到她。」
舒顏的聲音有些緊。
連帶著沈晝腳下的剎車都踩得有些急。
小滿往前撲了過去。
我還是伸手拽住了小滿的胳膊。
「小孩子要坐安全座椅,你不知道嗎?」
「這要是出事了,是你負責,還是我們負責?」
我冷聲開口。
沈晝目視前方,就像沒聽到我說的話一樣。
舒顏愣了愣,看了一眼沈晝,「那我後面買個安全座椅。」
我沒壓住脾氣,嗤笑了一聲。
「然後呢,裝在我老公的車上嗎?」
「你沒有老公嗎?」
7
我承認我忘了。
沈晝和我抱怨了太多次。
他大多都是在抱怨舒顏的丟三落四,我忘了他說過舒顏是單親媽媽這回事。
我的話音剛落。
舒顏的眼圈就紅了。
連帶著沈晝的情緒都變得不好。
不知道是堵車,還是因為我的那句話,他粗暴地按著喇叭。
聲音極其刺耳。
車裡的氛圍一度凝結。
剛剛還在生氣遲到的小滿看到舒顏突然情緒低落,更生氣了。
她一口咬在我的胳膊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牙印。
我疼得驚呼。
沈晝緊張地回過頭。
這是他上車後第一次看我。
「寧夏,別鬧了。」
「前面就是醫院,有點堵車,你要不下車走過去吧。」
沈晝的視線隻在我的臉上停留了一秒。
他是在緊張小滿。
生怕我對小滿做出什麼不好的事情。
舒顏故作震驚地看我。
「嫂……嫂子,對不起,對不起。」
「小滿,快給阿姨道歉,快點。」
我有些失神。
在沈晝著急把我趕下車的那瞬間,失了神。
我深吸了口氣,按住有些血淋淋的傷口。
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不用了,你們忙。」
8
我不喜歡孩子。
卻沒想到,我的幹嘔就是因為孩子。
醫生在問到我的月經時間時,我的腦子突然轟的一聲炸開。
「我月經一向不準。」
「而且我老公結扎了,不可能懷孕的。」
我向醫生解釋。
可心底莫名湧起一陣慌亂。
直到彩超單上寫的宮內早孕四個字真正擺在眼前後,我失笑出聲。
醫生安慰我,「做了結扎也有可能懷孕的。」
我點頭。
卻發現自己已經什麼都聽不進去。
孩子不在我和沈晝的計劃裡。
無論有沒有早晨的事情發生,孩子都不在計劃之內。
關於丁克這件事,我們達成過一致。
和醫生預約流產手術時,她再一次和我確認,「不打電話問問你家人嗎?」
打電話嗎。
想了想,我走出了診室。
給沈晝打了四五個電話,都沒接通。
眼前突然浮現出沈晝緊張小滿時的樣子。
我輕笑了一聲。
從前那個帶著我去醫院流產、發誓以後丁克的沈晝,
原來也是會喜歡孩子的。
所以才會騙我說結了扎。
怪不得呢。
怪不得明明結了扎,每次還是要做措施。
9
我下班到家時,沈晝已經回來了。
玄關多了雙不屬於我的高跟鞋,和一雙童鞋。
廚房裡笑笑鬧鬧。
客廳地毯上攤滿了水彩筆。
毛絨絨的白被染上了煩人的五顏六色。
「沈哥,真想不到。」
「你不僅工作能力強,還這麼會做飯。」
「說實話,我真羨慕嫂子。不像我,離婚還帶個孩子。」
廚房的推拉門半開著。
沈晝沉默了一會兒,才認真開口。
「舒顏,我說過很多次,不要妄自菲薄。」
「你很優秀,小滿也很可愛。
」
「我很喜歡你們。」
喜歡。
原來是喜歡的。
我攥了攥拳,將身後的門用力合上。
砰的一聲,左胳膊挨著右胳膊的兩個人猛地分開。
他們回頭,正巧與走到廚房門口的我視線對上。
心虛的人從不敢與人對視。
比如沈晝。
他幾乎是瞬間垂眸,轉身。
反倒是舒顏鎮定許多。
她從廚房快步出來,和我道歉。
「嫂子,對不起,都怪小滿不懂事。」
「我買了水果,還燉了湯,專門來給你賠禮謝罪的。」
「我去喊小滿過來。」
10
我有潔癖。
客廳的地毯和主臥的床。
我沒想到沈晝竟然會讓舒顏的女兒穿著外衣睡在我們的床上。
舒顏駕輕就熟地走到主臥。
把小滿叫醒。
沈晝跟著走了過來,帶著些責怪。
「舒顏,你就讓小滿多睡會兒。」
「今天幼兒園老師說她在學校都沒睡午覺。」
我站在門口。
突然覺得震驚又合理。
看著沈晝和舒顏旁若無人地互動,有些想笑。
張了張嘴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又把話咽了回去。
反正離婚的決定在沈晝車上下來的那瞬間,就已經做好了。
我走到玄關,拿了沈晝的車鑰匙。
「寧夏,準備吃飯了。」
「你要去哪兒。」
這是沈晝一天之內第三次完整地喊我的名字。
我頓了頓,「忘記拿東西了,你們先吃。」
和之前每一次舒顏用的借口一樣。
所以總是合理地出現在我和沈晝的家裡,可笑地和我以姐妹相稱。
沈晝沒有追下來。
又或者根本沒發現我拿的是他的車鑰匙。
我取下行車記錄儀裡的儲存卡,從副駕駛抽屜裡拿了個新的裝了上去。
直到車門關上。
我站在車前,才逐漸平復自己的情緒。
兒童座椅已經裝好了。
副駕駛上還放著舒顏的化妝包,後排多了幾個庫洛米娃娃。
我輕笑了一聲。
沈晝還真的是對得起小滿喊他的那聲,沈爸爸。
11
電梯從負一樓到 21 樓的時間。
我的腦海裡飛快地滾動著這兩個月以來的事情。
我從來沒想過。
沈晝會對舒顏產生興趣。
他每一次與我提起舒顏時,總是一副嗤之以鼻的樣子。
為了不讓舒顏蹭車,他甚至調整了自己雷打不動的作息時間。
比平常早半個小時出門,晚兩個小時回來。
他說:「剛好最近項目忙,時間錯開就好了。」
可時間並不是錯開。
是更契合了。
早晨繞路送舒顏的女兒去幼兒園,下午接舒顏的女兒放學。
晚上一起吃過晚飯再回家。
然後和我說要減肥。
我從不查沈晝的崗,手機更是沒有看過。
他說的,我從來都是信的。
電梯門打開,我慢慢將自己挪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