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周景聿比祈澈大十歲,這麼叫好像也可以。
周景聿掃過祈澈刻意成熟的裝扮,冷笑道:
「穿得再像大人,也掩蓋不了心智上的幼稚,她不適合陪你玩這種過家家的遊戲。」
祈澈嗤笑:
「適不適合,好像不是由前任說了算。倒是叔叔您,仗著年紀大就以為能替別人做決定了?這習慣可不好。」
周景聿:「你之前表白不也被拒絕了嗎?半斤八兩。還有,注意你的措辭,我和她之間的事,輪不到你一個外人插嘴。」
祈澈:「外人?我可是名正言順的師弟,倒是你,是以什麼身份在這說話?」
……
我不露痕跡地後退,迅速離開。
我就先吃飯去了。
剛出實驗樓沒走幾步,又被意想不到的人攔住。
江皎皎。
10
「程十裡是吧?」
江皎皎撩了撩長發,微笑:
「你知道周景聿有多愛我嗎?」
「他會跨城一百公裡,隻為陪我說幾句話,會給我發幾百條信息,小心眼吃醋,我提分手他也不生氣,好脾氣地哄我……」
江皎皎喋喋不休我看過的帖子。
我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那晚我看著這些愛的證據,淚流滿面。
但此刻,我的內心卻很平靜。
甚至有點走神地想,我想去的食堂檔口是不是快賣完了。
江皎皎一口氣說完。
像是完成了一場盛大的表演,期待著我崩潰的反應。
我隻是淡淡地說:
「我知道。
」
江皎皎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是這個反應。
我也微笑:
「前人栽樹,後人乘涼。說起來,還得謝謝你。他現在能做一手好飯,家務整理得井井有條,都是你的功勞,調教得不錯。」
話音剛落,江皎皎突然哭了。
「你什麼都不懂!他是對我好過!可那又怎麼樣?」
「他是醫生,我是酒吧駐唱歌手,他的父母不願意見我。他的同事聽說我大專畢業時眼神都變了。」
「我沒有安全感!我害怕!我隻能不停地鬧,提分手,想證明他還在乎我……可他、他好像也沒執著多久啊,他很快就聽家裡的話去相親了……」
她抬起淚眼模糊的眼睛看我,滿是自嘲。
「你們都是學醫的,
家境和學歷那麼好,站在一起誰都說是天生一對……好像就隻有我一個人被留在過去了,像個傻子一樣SS抓著那點可憐的回憶……」
我原本平靜無波的心,猛地一沉。
當年我發現相親對象就是周景聿時非常驚喜。
而他那時在想什麼呢?
發現救下的女孩就是父母讓談的相親對象後,是抱著怎樣的心態和我在一起呢?
江皎皎哭得渾身發抖,像個迷路又淋透了雨的孩子。
我內心嘆了口氣,聲音放緩:「那你今天特意來找我,是想幹什麼呢?」
江皎皎語無倫次,聲音破碎。
「你們分手了,我以為我們就能復合了……」
「可是他不回我的消息,
不願意見我,後來我才知道,他這段時間……一直在忙著申請來你的學校。」
「愛我的人……最終還是被我弄丟了,我為什麼要和你說這些!好丟人啊……」
我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什麼。
我能對她說「放下吧,向前看」嗎?
我又有什麼資格勸她呢?
站在旁觀者的角度,總能輕易說出灑脫的話。
可倘若換作是我,那個我曾刻骨銘心愛過的人最終離開,我能輕易釋懷嗎?
最終,我什麼也沒說。
隻是從包裡拿出一包幹淨的紙巾,默默地遞給了她,轉身離開。
11
第二天剛來到實驗室就聽到歡呼聲。
實驗室赫然多了一臺新咖啡機。
還有幾罐價格不菲的咖啡豆,桌子上堆滿了進口堅果和黑巧克力。
祈澈正興致勃勃地研究著新機器,遞過來一杯剛衝好的咖啡:
「師姐,快嘗嘗,醫院合作方體恤我們科研辛苦,特意買的。」
咖啡口感熟悉,是我常買的那家小眾烘焙坊的深烘豆子。
師妹小聲道:
「祈澈,實驗室新規,非項目組成員不能長時間逗留的,尤其是本科生……」
她指了指門口新貼的規定。
祈澈一愣,在門禁處刷了幾次卡,果然毫無反應。
他磨了磨後槽牙:「肯定是周景聿那個老東西搞的鬼!」
我看著他又氣又無奈的樣子,嘆了口氣。
「你這個時間點,不是應該上課嗎?」
祈澈眼神閃爍了一下,
沒說話。
我把他推到實驗室門外:
「規定就是規定,你老實回去上課吧。」
回到自己的實驗臺前,卻發現桌子上多了不屬於我的東西。
一盒我常吃的止痛藥,旁邊是保溫杯,擰開杯蓋,一股濃鬱的紅棗姜糖味撲面而來。
我擰緊,連同那盒藥,扔進了垃圾桶。
項目會議上,周景聿依舊是那副清冷嚴謹的模樣。
整個會議室的氣氛都因他的嚴格而顯得有些緊繃。
卻在討論我負責的部分時,冷硬的聲線放緩許多。
「程十裡同學的數據量很足,但對照組和實驗組的培養條件溫差波動超過了限定範圍,需要剔除誤差重新計算。」
他的意見一如既往地犀利精準,讓人無法反駁。
我不得不承認,這確實是我遺漏的關鍵點。
修改提交上去的報告還被導師特意誇了。
她又交給我一項任務,讓我去申請調用醫院的歸檔數據。
我跑了好幾趟,流程繁瑣,那個科室的負責人始終打著官腔駁回。
我幾乎不抱希望,無奈準備向導師說明情況。
結果,就在我準備放棄的當天下午,那位負責人的電話突然打了過來。
語氣一反常態地客氣,甚至帶著點歉意,說數據權限已經特批了。
電話掛斷,我說不清是什麼感受。
猶豫許久,我敲響周景聿辦公室的門。
他正坐在辦公桌後看文獻,抬起頭看到是我,神情有些意外:
「怎麼了?處理數據上有什麼困難嗎?」
我開門見山:
「是你嗎?」
周景聿沉默地看著我,
手指無意識地合上了手中的文獻。
辦公室裡一時間隻剩下空調運行的微弱聲響。
「祈澈不適合你。」
我氣笑了。
當時祈澈和我表白,他站在一旁無動於衷,分手後卻跑來說這些話。
「你現在是以什麼身份在對我說這話?」
周景聿被我的話刺了一下,避開我的目光。
「我能提供的資源和人脈,能切實地幫到你,讓你的路走得更順。但他不能。」
他頓了頓。
「他太年輕,太幼稚,以為僅憑一腔熱情兩個人就能走下去……」
他沒再說下去,但我們都心知肚明。
周景聿又看向我,一字一頓。
「但無論是以什麼身份,我都希望看到你成功。」
我看著他那副仿佛一切都是在為我著想的模樣,
心頭湧上一種深深的疲憊。
「周景聿,你的幫助,如果對我有利,我會照單全收。」
「但是,我不會回頭。」
說完,我準備離開。
門把被按下時,沙啞的聲音傳來。
帶著一種我沒見過的破碎的急切。
「你走後的第一周,我意識到自己喜歡上了你。」
我的動作頓住了。
門把手上的涼意透過掌心。
「一個兒科病人出院那天偷偷塞給我一袋糖。我不愛吃糖,但下午的手術間隙有點累,我剝了一顆,是草莓味。」
「就在那個時候,我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是,這個味道,你應該會喜歡。我想把糖帶給你,可你已經不在了。」
周景聿輕笑,像是在嘲笑自己的後知後覺。
「我想了很久,
意識到我和江皎皎的感情,像一場高燒,轟轟烈烈但燒得彼此都痛苦。我對她,是愧疚和不甘心。而在你身邊時,我感受到的是平靜和安心。」
「我希望能得到你的原諒,就算不能,至少讓你知道,這段感情不是隻有你一個人陷入其中。」
我突然想起我們之前曾有過的某些瞬間。
一個眼神就知道對方想拿什麼。
同時說出一樣的話。
在我熬夜寫論文時他默默放在我手邊的溫牛奶。
偶爾睡懶覺,一睜眼就能吃到的烤好的面包。
下雨天發現自己包裡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放了把傘……
原來這些細碎的瞬間,不是我一個人的錯覺。
我嘆了口氣。
「一顆糖,能說明什麼呢?」
「我們在一起一年,
365 天,足夠養成習慣了,你隻是習慣了我,這不是喜歡,更不是愛。」
「所以,真的沒必要再說這些了。你的糖,留給自己吧。」
12
自那以後,我和周景聿成了陌生人。
那些無聲的幫助和糾纏也停止了。
維持著一種純粹的公事公辦關系。
祈澈不能進實驗室,就開始在門外蹲守我。
我幾乎每次走出實驗樓,都能恰好遇到他。
有時他靠著自行車玩手機,有時拎著杯奶茶來回晃悠。
美其名曰路過、順路、剛好沒事。
這天上午,我通宵做完實驗出來,又看到了祈澈。
這個時間點,明明是他應該在上專業課的時候。
祈澈亮著眼睛湊了過來。
我按住眉心,下定決心和他談談。
「你現在不是應該上課嗎?」
祈澈收回笑意,神情變得認真。
「那些知識我都自己熬夜自習了,不會影響我學習的。」
我看向他身上的衣服,心裡嘆了口氣。
「你應該不喜歡穿襯衫吧?還有,我聽說你退出了所有社團?」
「你這麼年輕,就應該和同齡人一起感受青春,而不是把所有時間和精力都耗在我這裡。」
祈澈抿唇。
那雙總是亮晶晶的眼睛裡閃過委屈和執拗。
我心軟了一下,但話還是得說清楚:「我不是看不起你的喜歡,也不是覺得你幼稚。恰恰相反,我覺得你的喜歡很珍貴。」
祈澈搖頭:
「這不是消耗,這就是我的青春。我考這所大學,就是想靠近你。」
我怔住。
年少時的喜歡,就是這樣不顧一切,帶著破釜沉舟的勇氣和足以燎原的熾熱,純粹得令人心驚。
可我比他大七歲,應該負起引導的責任,而不是放任自己沉溺在這份動人的熾熱裡。
「你以後還會看到更大的世界,遇到更多很好的人,那時候,你可能覺得我並不優秀也並不值得,所以我不能趁你還小,就剝奪你選擇的權利。」
祈澈沒有說話。
安靜的室內隻有窗外隱約的風聲。
過了許久,祈澈輕輕笑了。
依舊明亮的笑容。
「不愧是我喜歡的人啊……」
「我明白了,程十裡。」
13
多虧之前的論文和項目,我順利申請到國外頂尖大學的博士 offer。
離開那天,
機場人流熙攘。
我和爸媽辦理完託運,一轉身,竟看到了祈澈。
他穿著簡單的白 T 恤和牛仔褲,恢復了陽光清爽的模樣。
「你怎麼來了?」
「來送你啊,順便告訴你,我考了專業第一。」
祈澈眼神清澈而堅定。
「程十裡,你說的話我都記著,我會去看更大的世界,會努力變成更優秀的人。」
爸媽眼眶泛紅,不住地叮囑著衣食住行。
離別在即,我心裡也湧起傷感,和他們一一擁抱。
剛松開,就看到祈澈也張開手臂,故作坦然又掩不住期待,表情明晃晃地在示意「到我了」。
我無奈又好笑地張開手臂,他上前一步,輕輕抱住我,一觸即分。
登機廣播聲響起。
我最後朝爸媽和祈澈揮揮手,
轉身走向安檢口。
「程十裡!你等著看吧!我會繼續努力的!」
清亮又帶著少年人特有執拗的嗓音穿透了機場大廳的嘈雜。
很多旅客紛紛回頭。
我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卻能想象出他此刻倔強的模樣,嘴角忍不住彎起,然後繼續向前走去。
飛機的轟鳴聲掠過雲端。
新的生活,即將開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