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媽，既然你這麼擔心，那幹脆幫我把剩下的房貸還了吧？不夠的話我可以跟別人借。反正當初程耀那套房也是你全款買的，我這套你幫我付尾款就可以了。」
媽媽猛然抬頭，聲音急促：「那怎麼行！你怎麼能惦記家裡的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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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漸漸崩塌，話比大腦的反應更加直接，說：「可你不是說很擔心我還不起房貸嗎？那你幫我還不就行了。」
這下媽媽更加著急了，她瞬間從沙發上站起來，攥緊了手，面色慌張地看著我。
又看了看程耀，最後泄氣地坐了回去。
程耀整個人窩在沙發裡，慢悠悠地說：「女兒能跟兒子一樣呢？」
我抬眼望去，看到了他眼底濃濃的不屑。
與此同時，
我也終於明白了心底那份怪異的真正原因。
關起房門後，我隻覺得很可笑。
那天媽媽那句擔心我找程耀借錢還房貸，我心頭終日縈繞的怪異終於得到了解釋。
媽媽一直很擔心我，甚至到了焦慮的地步，其實並不是真正的關心。
她真正在意的隻有程耀，隻有她自己。
她最擔心的是，如果我不懂事不上進，以後要是拖累了程耀怎麼辦？
小時候我成績不好，她每每抹淚嘆氣怕我以後考不上大學。
如果真的擔心，那她為什麼會在鄰居提出讓我去上補習班後，反應激烈地拒絕呢？
為什麼她寧願看電視，也不願意花點時間輔導我寫作業呢？
平時不管不問，卻在成績出來後說一些本就讓我惶恐的內心更加愧疚的話。
明明是程耀從小頑劣，
隔三差五被請家長。
班主任恨鐵不成鋼地說，要是程耀不嚴厲管教，以後極有可能走錯路。
可她從來不會在他面前說：「我擔心你以後考不上大學。」
媽媽是真的擔心我嫁不出去嗎？
如果她真的擔心，那為何不早早給我準備一份豐厚的嫁妝。
而是開始手把手讓我學做家務呢？
明明程耀從小十指不沾陽春水，也不學無術。
可她從來不會一臉擔憂地對程耀說：「我擔心你以後娶不到老婆。」
現在她擔心我不結婚，以後沒地方住，是真的擔心我的晚年嗎？
她擔心的是我終身不嫁，就佔了家裡一個房間。
也就相當於侵佔哥哥的一份資源。
而她也早早催促程耀結婚，卻從來不會說擔心他結婚了沒地方住。
因為她早就備好錢給他買一套婚房。
看似處處關心，實則處處提防。
最好笑的是，整整三十年我都沒有看清媽媽的擔心，本質上是在逃避她的責任。
爸爸常年出差，媽媽是家庭主婦。
可是她好像總是在我的成長過程中缺席。
她總是在為我的未來擔心，卻不管我當下過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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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小學時一次放學暴雨，許多家長擔心孩子回家路上有危險，便早早過來接。
臨近下課時，我看著窗外家長擠滿走廊，滿心期待地以為媽媽一定在其中。
雖然我看不到，肯定是別人擋住了。
可直到外面最後一個家長小心地給同學披上雨衣走了。
我還沒有等到媽媽的身影。
直到鄰居家的吳姨領著念初中的大姐姐，
一起來接隔壁班的妹妹時。
她詫異地看著我，說：
「你媽沒來接你嗎？我剛才去接大寶的時候，就看到你媽帶著你哥出校門了，我還以為她會順路過來接你。」
等我在吳姨的幫助下回到家，卻看到媽媽一如往常地招呼我吃飯：「你今天怎麼這麼晚！燒鴨都要被你哥吃光了！幸好我給你留了點。」
我呆愣愣地盯著桌上殘餘的燒鴨。
想不明白為什麼媽媽能接程耀，還能繞路去買燒鴨，就唯獨把我給忘了。
每次要開家長會，媽媽總是會缺席。
因為程耀也要開家長會，哪怕他經常被叫家長。
媽媽都會毫不猶豫選擇他的家長會。
出來工作後，我總跟她抱怨外面什麼都能習慣。
唯獨不習慣當地飲食，總覺得太清淡提不起胃口，
半年瘦了十多斤。
可每次媽媽回復我的，永遠都是那句：「你一定要記得吃飯。」
她從來沒想過給我寄她做的菜或者佐料。
卻每天能一日三次不厭其煩地走半個小時的路，到程耀家，給他和林菲做飯。
再接送小侄子上下學。
而且程耀也早知道，媽媽是偏愛他的。
所以他才會有恃無恐地提出很多不合理要求。
當初他結婚，提出要媽媽給他買全款婚房，並且婚後不同住。
我被他的要求嚇了一大跳，想著家裡哪來這麼多錢，扭頭卻看到媽媽毫不猶豫點頭。
我觸摸臉龐，不知何時一片冰涼。
我也分不清，我現在是難受看出了媽媽擔憂的本質，還是慶幸自己還來得及抽身。
晚上有人敲房門，我打開一看是程耀。
他站在門口，語氣略帶責備地說：「今天下午你不該這樣說，傷了媽媽的心。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媽媽平時多關心你，即使隔著這麼遠，她都經常把你掛在嘴邊。」
是啊，把我掛在嘴邊，卻轉頭對程耀付出實打實的行動。
我苦澀地笑了笑，說：「其實我也經常把媽媽掛在嘴邊，我身邊的同事都知道，隻是你不知道。」
程耀沒想到我會這樣說，明顯愣了一下。
尷尬的神情隻維持了三秒，他突然正色道：「你今天說的話沒有別的意思對不對？那是爸爸留給媽媽的養老錢，你不該打那筆錢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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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笑出聲，說：「那你當初怎麼心安理得地找媽媽要錢買房呢？」
他有點生氣，說：「那怎麼能一樣？現在哪個家庭不給兒子買房？男的沒房誰願意跟他結婚？
」
我盯著他的眼睛問他：「那養老呢？你有什麼想法？」
程耀臉色一滯，輕咳了一聲，說：「養老是我們的共同責任，媽媽把我們撫養長大不容易，我們誰也不能推卸責任。」
我笑容更甚，程耀在用家裡的錢買房和養老問題前，能用傳統和現代的標準絲滑切換，力求保證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見我面色嘲諷，他急了，說：「難道你長這麼大，你在這個家有受過什麼委屈嗎？你出來工作這麼久，媽有找你要過一分錢嗎？」
這下換我沉默了。
確實，媽媽對我難道不好嗎？
之前我不管在生活上遇見，或者網上刷到，我都會對重男輕女的家長十分鄙夷，又暗自慶幸自己家不會這樣，我的媽媽非常關心我。
我之所以會產生這樣的錯覺，不僅僅是因為媽媽的關心，
還是家裡從來不會找我要錢。
我剛工作拿到第一份工資時，興奮地給媽媽轉了一千塊錢。
她笑著誇我現在孝順又有能力，卻沒有收下錢。
說我剛出社會用錢的地方多得是，讓我攢起來以備不時之需。
從小我也不需為程耀讓道，家裡的雞腿總是一人一個。
媽媽給程耀添置了新衣，也不會忘記給我也買一件。
甚至高二時爸爸車禍去世，媽媽也會堅持讓我念書。
還會在畢業時帶著我去買最新款手機，說以後上了大學要經常用到手機，幹脆一步到位還能用久一點。
以至於我在大學時用著最新款手機，讓我有了小小的虛榮心。
更不存在那種為了讓哥哥念書成家，讓我早早輟學打工賺錢補貼家裡的事。
平心而論，媽媽對我還是很好的。
可是我是痛苦的，是不甘心的。
在知道真相之前，我一直活在媽媽那片擔憂到焦慮所投下的陰影裡。
我铆足勁學習，使勁地幹家務，擔心我考不上重點初中，考不上重點高中。
等到我順利進了重點大學，我又害怕以後找不到一份好工作。
在大學裡盡量參加一切對於未來可能有利的活動，去考證書，整日泡在圖書館拿獎學金。
我小心翼翼地成長，總覺得自己已經付盡全力，又生怕自己哪個方面不夠努力。
我害怕任何一個小小的失誤，怕這個失誤出現在試卷上。
怕這個失誤出現在比賽上，怕這個失誤出現在面試上，怕媽媽看到這個失誤，又開始湿潤眼眶抹淚嘆息：「我真的好為你的以後擔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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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隻能懷著羞愧的心，
一遍遍地去訂正我的失誤。
有次同事看到我檢查了好幾遍文件，開玩笑地說：「你是我見過強迫症最重的人了！」
我頓時愣住了，明明我已經把這份文件都發到群裡了，發送之前我已經檢查了三遍沒有任何失誤。可一想到等下還要當眾說一遍，我又忍不住去檢查，生怕有一絲錯處。
與其說這些年我這麼努力是為了自己，倒不如說是為了媽媽的擔憂而活。
可是當我知道真相後，想恨卻恨不起來。
如果我們家是那種從小一不順心就肆意打罵女兒，逼迫女兒早早輟學養家，把女兒當成商品一樣用高價彩禮賣出去，又逼迫女兒像個血包，源源不斷地往娘家輸血。
我就能光明正大地恨，理直氣壯地恨，歇斯底裡地恨。
可是媽媽對我很好啊！
要是媽媽當初沒有說那句話，
我就能稀裡糊塗地在媽媽的擔憂裡過完這一輩子。
可媽媽偏偏說了那句話，徹底把我點醒。
假期結束，我回到公司繼續上班，但媽媽的擔憂從未停止過，從擔憂我的房貸，又增加了一條：「你不會一直惦記家裡的存款吧？」
她有理有據地說：「我這是為了我的晚年著想，我手上有錢就不會找你們要錢，就能有應對任何疾病風險的底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