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時候，她總憂心忡忡地說：「你這麼懶，以後嫁不出去怎麼辦？」
念書時，她蹙眉念叨：「你成績這麼差，以後考不上大學怎麼辦？」
工作時，她又開始掛念：「你不結婚，以後老了怎麼辦？」
她整日愁容滿面，生怕我以後過得不好。
為了不讓她擔心，我铆足勁學習、工作。
才換取她一點點笑容。
後來，我悄悄用自己積蓄買了房子，告訴她，我不用嫁人也能有片瓦遮身。
她卻在電話那頭沉默半天，說：「你以後還不起房貸怎麼辦？」
緊接著她試探又著急地問：「你不會找你哥借錢吧？」
1
我一下子愣住了，攥著電話的手下意識收緊。
一拿到房本我就迫不及待告訴她這個好消息。
我以為她會替我開心，我以為能減少她對我的擔憂。
我還想告訴她，房子是我全款買的，可話到了嘴邊卻不自覺變成：
「媽，我現在工作挺穩定的，上個月領導還誇我項目完成得很好，我買之前也考慮得很清楚，以後肯定能還得起房貸。」
媽媽急促的語氣中帶著顫抖：
「你不知道現在大環境有多不好！我最近去菜市場買菜，總是能看到很多年輕人，一問他們不是說被裁員了就是公司倒閉了，到處找不到工作！」
「你買房的事怎麼不跟我商量一下，你實在是太衝動了！」
我猶豫片刻開口：「媽，這事我有分寸，買房是深思熟慮的結果，你不是說擔心我以後不結婚沒地方住嗎……」
我媽急急地打斷我：
「我是擔心你啊！
現在工作穩定你自然不擔心以後，可是萬一裁員裁到你頭上怎麼辦？萬一以後你還不起房貸怎麼辦？萬一你房子被銀行收走了流落街頭怎麼辦！」
「一想到這裡我就擔心得不得了！我是為你以後做打算！」
她像以往一樣關心我。
但這次的話總讓我隱隱地覺得不舒服。
掛了電話後，心頭的異樣揮之不去。
為什麼媽媽的第一反應是會擔心我找哥哥借錢？難道媽媽更在意哥哥嗎？
我下意識地搖搖頭，我們家裡從來不重男輕女。
在我的印象裡，媽媽是非常愛我的。
從小對我未來的擔憂甚至到了焦慮的地步。
記得我小學時非常貪玩，每天上課想著下課要去跳皮筋。
早上上學就想著放學要去招貓逗狗，爸媽不在意，我的心思從來也不放在學習上。
直到有次考試考了全班倒數第一。
在爸爸的升職宴上，被哥哥故意說了出來。
當時有個叔叔陰陽怪氣地說：
「老程你自個上進有什麼用？孩子學習不努力，怕以後要去做乞丐咯！」
爸爸面上不顯，等到回到家把我吊起來狠狠抽了一頓，罵我成績差丟了他的臉。
我躲到床底哭得撕心裂肺。
是媽媽把我哄出來，紅著眼圈給我上藥。
我淚眼朦朧間，也看到她抹著淚說：「你成績這麼差，以後考不上大學怎麼辦啊！」
晚上我身上的傷口疼得我無法入睡，聽到媽媽翻身嘆氣。
後來每次考試，媽媽都緊盯著我的分數，看著試卷上鮮紅的叉，她眼角的皺紋又深了幾分，放下試卷後嘆氣：「你這麼不愛學習，以後可怎麼辦啊！
」
我便開始慢慢把心思轉移到學習上。
當我拿著分數一次比一次高的試卷放到她面前時。
她臉上才會出現淺淺的笑容。
但很快如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驚起片刻漣漪後又一如往常。
她又苦著臉說：「光學習好沒有用，你那麼懶，平時碗也不洗，以後嫁不出去怎麼辦啊？」
我便開始學著做一件件家務，每天睜眼除了學習就是幹活。
後來，我大學畢業出來工作。
她又開始念叨：「你都不結婚，以後老了可怎麼辦啊？一想到你以後沒地方容身，沒有人給你養老，我真的好擔心啊！」
2
我便省吃儉用，偷偷用自己的積蓄買房。
我以為我總算將媽媽心頭的擔憂都拂散，卻沒想到她會這樣說。
我一直為媽媽對我的擔憂在努力，
但媽媽對我的擔憂太多了。
似乎我不管怎麼追趕，都追不上。
那通電話隨著繁忙的工作放下心頭，但卻像個尖銳的小石頭硌在我心底。
每周固有的通話裡，從以往的家庭瑣事，變成了媽媽對我房貸的擔憂。
她總是十分擔心地問：「你每個月要還多少房貸？你那邊的房價這麼高，肯定要花不少錢吧？」
得到我模糊的回答後，她又開始驚呼：「佔了你工資的一大半！這可怎麼辦啊？你們公司今年業績好嗎？」
為了讓她放心，我隻好一遍遍地說公司業績很好，大家都期待加薪。
可她還是會憂心忡忡地說：「我擔心你以後還不起房貸白忙活一場，我跟你哥說了這件事，他還說你做事有分寸不會有這種局面的，可你們年紀還小，哪裡能明白我們長輩的顧慮啊！」
聽得多了，
我竟漸漸開始不耐煩起來。
掛電話前，她突然開口說：「月月，下周就是國慶中秋了，你一定要回家知道嗎？一家人好久沒團聚了。」
我輕聲答應。
我風塵僕僕地放下行李，小侄子就撲過來，興奮地大叫：「姑姑姑姑！」
嫂子林菲略帶埋怨的聲音傳來：「姑姑趕路肯定累壞了，你別去蹭了，剛洗了手等下又要洗，趕緊過來吃飯。」
哥哥程耀剛剛落座，抬頭看了我一眼。
媽媽聽到聲音，從廚房探出頭，驚喜地說：「月月回來了，肯定累壞了吧！趕緊回房間放好行李來吃飯了！」
等到我落座時，意料之中飯桌上擺滿了我們愛吃的菜。
侄子嚷嚷著要吃蝦，林菲隻好放下筷子給他剝蝦。
媽媽看著侄子欣慰地對我說：「要是你爸爸看到程耀現在事業有成，
又娶妻生子，肯定很高興。」
她夾了一塊我愛吃的糖醋排骨放到我碗裡，又突然嘆氣說：「就是你一直讓我放心不下，身上背負這麼多房貸，我擔心得晚上都睡不好。這世事無常，你也不能走一步算一步。」
一直沉默的程耀勸慰道：「媽，程月肯定早有打算的，她在大城市消息也靈通，要是還不上房貸，肯定會轉手賣掉的。」
桌上片刻沉默。
媽媽突然小心翼翼地試探道：「要不，你現在就把房子給賣了吧？虧一點也不要緊，最重要的是安穩。」
「你可以等到夠錢付全款再買，或者你也不小了，可以找個有房子的老公，這樣我就不會那麼擔心了。」
4
媽媽也不是頭一次催婚，但這次卻格外刺耳。
我裝作沒聽見，夾起排骨放入口中。
明明是我在外地一直牽掛的媽媽拿手的糖醋排骨。
可不知為何，現在卻越嚼越苦。
可飯桌上投來三個人炙熱的目光，都在等著我的回復。
我深呼吸一口氣，認真地說：「媽，那套房我不可能賣，先吃飯吧。」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話音剛落，剛才活躍的氣氛一下降了好幾個度。
飯後，嫂子追著給小侄子喂飯，我開始收拾碗筷。
剛打開水龍頭，媽媽也悄聲走進廚房，低聲地跟我說：
「你哥哥的壓力也很大，小侄子再過兩年就要上小學了，他那個學區的小學質量不夠好，你哥嫂正為這件事想辦法呢。」
見我低頭沒有接話，媽媽補充說：「我也是擔心你以後萬一還不上房貸，身邊也沒人能幫上忙，你不要多想。」
水漸漸淹沒了我的雙手，我才發現原來十月的天氣，水溫也開始冰冷刺骨。
哥嫂為了吃飯方便幹脆也搬回來住幾天。
媽媽好幾次都想說關於房貸的事。
但看到我略顯不耐煩的臉色又收了回去，在我面前欲言又止一番，重重地嘆氣。
下午堂叔堂嬸帶著堂妹來家裡做客。
堂妹比我小一歲，大學畢業後找了幾份工作都不太如意，不是太辛苦就是太遠。
堂叔便託人送禮，給她找了一份輕松但工資低的工作。
不過最大的優點是離家近，開銷也不用那麼多。
從小媽媽對我的擔心裡，在沒有得到緩解的時候總會把堂妹拉出來做比較，安慰自己說：
「不過也比你堂妹強，她那成績以後上高中都費勁。」
「你現在的工作也不錯，至少比你那工作換來換去的堂妹穩定得多。」
「你怎麼還不結婚，
不過你堂妹也不結婚，都說還年輕不想那麼早成家，真搞不懂現在的年輕人。」
……
闲聊時，媽媽當眾說起我房貸的事，又開始搖頭：
「她買房這麼大的事情也不跟我們商量一下，害得我整天整夜擔心，擔心她以後要是還不起房貸怎麼辦，擔心她要是嫁人了，對方嫌棄她有房貸怎麼辦？這孩子看著懂事，可是一點都沒少讓我操心。」
本來買房對於每個人來說都是一件高興事。
可媽媽一直把她的擔憂掛在嘴邊，逢人就說，好像我買房帶來的隻有壞處，讓她焦慮，讓我難堪。
我的臉好像開始火辣辣地疼。
買房的高興在媽媽的擔憂裡變成一份不堪。
我現在竟羞於讓別人知道我買房。
誰知堂叔不緊不慢地說：
「我覺得女孩子還是有一套房比較好，
我也擔心清清沒房，萬一以後嫁人了沒底氣沒退路，上個月我們就拿出全部積蓄給她在那個新樓盤買了一套。」
媽媽眼神一顫，微微張了張嘴，她顯然沒意識到堂叔會這樣說。
她嗫嚅了幾下嘴唇，說：「清清真有福氣，說到底還是月月讓我掛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