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無奈,但也不好反駁,隻得閉上眼睛享受了一陣他的按摩。
他看了幾次手機,仍是再抱了我好一陣才起身。
「接下來會很忙,我會抽空來找你。」
周淮景離開後,我又不清不醒地躺了一會兒,才看到手機裡躺著一條來自周庭之的消息。
「我們能好好談談嗎?」
我這才想起還有件事沒做。
16
我把周庭之拉黑了。
接下來兩周,日子過得舒爽又清淨。
周淮景偶爾能來接我下班,見不到面的大部分時間裡,他隻要手頭有空就會發來一連串的消息。
一下拍個午餐,分享點瑣事,一下蹦出來問我在幹嘛,累不累,要不要點下午茶。
我反而覺得應付他這股出乎意料的黏人勁兒比上班還累。
我斟酌著遣詞造句,
跟他抱怨過一次,卻被他惡人先告狀地抱怨了回來。
「這兩年你對我夠冷淡的了,還看得見,摸不著,很難受的。」
我無可奈何地說一句「弟弟就是黏人」,他更是第一次真的被我惹急了,把我摁在沙發上胡亂地咬,撓我痒痒,逼我承認就是喜歡他這樣的。
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禁不住求饒,說了好多遍喜歡才讓他消停。
「但我們根本就沒怎麼說過話,你怎麼就喜歡我了?」
「你在說什麼?」周淮景好笑道,「我從來沒有和一個人保持過這麼久的聯系,無論是以何種形式。」
「再見到你,首先是高興你真的離開了農村,但看到你的舉止完全變了,還裝模作樣地改了個名字,我就不太是滋味。
「我開始關注你,想知道你為什麼把自己藏了起來。
「某種程度上,
我覺得,我對你是有責任的。」
和周淮景互相傾倒心聲和這些年走過的路,時間總是過得很快,快到讓我完全將壓抑的過去拋在了腦後,正慢慢回歸那個真正的自己。
而周庭之在我的生活裡徹底消失了兩周後,忽然有一天形容憔悴地出現在我公司樓下。
他像是累極了,眼底掛著烏青,一見到我,眸中才小心地亮起一點光。
「婳婳,給我個機會,和我談談,好嗎?」
「你在叫誰?」
周庭之有些疑惑:「你啊,我在叫你,婳婳。」
「這個名字從來都不是我。」
他沉默了一陣,並沒有理解我的本意。
「一開始我是因為你像陶楚晴才追求你的,這是我不對,是我混蛋,但現在我是真心愛你,愛姚純婳這個人。」
我不答,
他焦急地補充:「婳婳,你要相信我。我說要跟你求婚,是真的,我都已經在準備了……」
我煩躁地打斷他:「這麼跟你說吧,我很早就知道我是個替身,我願意接近你,隻是為了接近周淮景。」
「你說什麼?」他愣住了。
「你把我當替身,我把你當跳板,很公平吧?你對我來說,什麼也不是。」
看見周庭之從驚訝到屈辱再到憤怒,我忽然覺得很疲憊也很無趣,擺擺手,轉身準備離開。
一回頭,剛好看見周淮景從車上下來,他說過今天要來接我下班。
看見周庭之,周淮景的臉冷得嚇人,把我往他身後帶了帶,睨著周庭之問:「你還有什麼事?」
周庭之滿眼通紅,忽地笑了出來,隨後越笑越大聲,直到流出眼淚。
「沒事就滾。
」
周淮景扔下這一句,牽著我上了車。
我問起周庭之貪汙事件的後續,周淮景隻簡明扼要地說已經快處理完了。
另外,他還借此機會在集團內部給他爸當年頂罪入獄的事情翻案。
雖然阻力很大,但周甫清已經受制於他,默許了此事,翻案隻是時間問題。
「你大伯會進監獄嗎?」
「我會把他送進去的。」周淮景面無表情地轉動方向盤,「該他付的代價,一絲一毫都不會少。」
似乎一切都要塵埃落定,一切都在駛往一個更自由的方向。
但午夜夢回,我竟然又回到了那個黏糊糊的、爛泥一樣的村莊。
明明已經很多年都沒有出現在夢中的人再一次面目猙獰地追著我跑。
我聞見瘋老頭的鼻息,看見姚振國和吳秀梅的臉在放大,
用帶刺的木棍抽我,罵我騷貨。
我聽到紙箱廠裡驚天動地的爭吵,無數雙眼睛盯著我看,無數雙手給我遞來裹滿泥土的糖。
我哭著醒來,在昏黑的夜裡覺得自己被一隻大手攫住,跑得再遠也跑不出那吃人的命運。
我考了最好的學校,進了最好的公司,拿著高額年薪,身邊的人個個非富即貴、才華橫溢,怎麼回過頭來,我還在那個黑色的泥潭裡。
我更名改姓,為的就是做一個從頭到尾都全新的我。
為什麼,為什麼,我還是那個我。
在我不受控制地再一次陷入自我懷疑之中時,枕邊的這個人,周淮景,他叫我,花。
「花,別哭,別怕,我抱著你,你在我這裡。」
他不厭其煩地拍著我的背,抱著我搖著哄著,直到我清明過來。
我止住了顫抖,
任他拂去我的眼淚,貪戀著他的體溫。
「你為什麼總叫我花?」我喃喃地問。
「春花不是賤名,不俗也不土。」周淮景輕聲說,「它是你從泥潭裡長出來的根。你不用擺脫它,你要帶著它爬得更高。以後,有我和你一起。」
他是野心勃勃的上位者,認定我和他是一個世界的人。
他看到我的本質,包裹我的黑暗,縱容我的欲念,讓我成為另一個他,和他交纏至S,不分彼此。
我們爛到底了。
但也到底了。
17
【尾聲】
一年後,周淮景接管了華周集團,我從公司的項目助理成功升任為項目經理,正式帶領自己的團隊,獨當一面。
周淮景為父親翻案一事也有了確切的結果,下個月,他就能把父親接回家。
難得我倆都有空的周末,
周淮景神神秘秘地說帶我去個地方。
等我眯了兩覺醒來,才發現他把我帶回了老家的村莊。
五年沒回,這裡竟然已經被夷為平地,要不是認出了小賣部門口那根貼滿了泡泡糖貼畫的電線杆,我都不敢相信這是我從前生活的地方。
不遠處還有個工地,有個活動板房做的保安亭。
保安說這裡要建回遷房,村民們都搬到鎮上的臨時安置房去了。
「我其實前段時間自己來過一次。」周淮景說。
見我疑惑,他解釋道:「你大概不想和父母再有什麼瓜葛,但我想著過來看看情況,以後你要是想知道或者想回來,我心裡也有數。」
我沉默著,這麼多年,我一直回避去想這個問題。
剛工作那會兒,他們託人找到了我。
我跑去省城上大學這件事他們是後來才發覺的。
這麼久沒聯系過,他們不問我書讀得怎麼樣,工作怎麼樣,過得怎麼樣。
而是直接找我要錢。
那來帶話的遠房親戚還要我給個手機號,說方便他們以後找我。
開什麼玩笑。我大力把門甩上了。
之後,再沒有他們的音訊。
「這裡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周淮景站在一個小土堆上,踢走一塊石子,「我們盡管往前走。」
我帶周淮景去了村外的小河邊,我從前常常一個人發呆的地方。
意外地,這裡已經有了一個發呆的人。
她的衣服樸素發舊,卻很幹淨,一頭花白的頭發梳得很齊整。
聽見聲音,她回過頭來,靜靜地看著我們。
還是我先把她認出來了,「徐老師?」
盡管皺紋縱橫,眼中少了許多神採,
但我不會忘記,當年就是她反復來到家中,勸說義務教育的事。
徐老師聞言有些意外,在仔細打量我之後問道:「姚春花?你是姚春花嗎?」
我笑了,走過去坐在她身旁,「老師,我是姚春花。您還記得我?」
徐老師有些激動,不住地點頭:「你當年是第一名,中考又考得那麼好,據說還考到了省會的大學,我當然記得你。」
似是已有許久沒和人說過話,她說起往事來一下子打不住,又聽說我現在留在省會工作,欣慰不已。
「我就知道你能走出去。」
說著,她看了眼站在一旁的周淮景,問我:「這次回來是……」
我斟酌著,說:「就是很久都沒回了,過來看看,沒想到全變了樣子。」
徐老師也頗有感觸:「是啊,
你爸媽也都不在了,可不是全都不一樣了。」
「什麼?」
徐老師驚訝於我絲毫不知道大半年前發生的事。
那會兒全村剛剛安置完畢,姚振國和吳秀梅也住到了鎮上。
姚振國還在紙箱廠幹活,早已經混成了老油條,三天兩頭消極怠工,跑去打麻將。
吳秀梅找了個小吃店當服務員,幫補家用。
有一天給麻將館送外賣,剛好撞見姚振國腿上坐了個女人,她當場就和那女人扭打起來,拉都拉不住。
兩人從室內打到大街上,一堆人指指點點,姚振國也急了,用力推了吳秀梅一把,下一秒就眼睜睜看見一輛小貨車從她身上壓了過去。
吳秀梅S了,姚振國進了監獄,這成了小鎮上長達兩個月的茶餘飯後的談資。
聽徐老師說完,我久久地沉默著。
有什麼東西被突如其來地斬斷了。
在五味雜陳中,我也十分卑劣地感到了輕松。
任憑我在職場所向披靡,任憑我在城市混得風生水起,我仍懊惱於不知如何處理自己跟他倆的關系。
再不願意、再不屑一顧,他們也毋庸置疑是我最初的來處,是最早孕育這灘泥潭的人。
也無可否認,我在這個泥潭裡開出了花。
這是注定無法割舍的事實。
但也確實是像周淮景說的,這裡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我們要往前走。
天色晚下來,起風了,徐老師佝偻著腰和我們告別。
周淮景坐在我身旁,陪我靜靜地看著奔流不息的河水,直到夜幕降臨。
天地是幽深的藍調,一天即將結束,過去真正要告別。
我們在鎮上住了一晚,
第二天,我去把身份證上的名字改回了姚春花。
將工地的轟鳴聲拋在身後,我們驅車回到了小房子。
哪怕周淮景已經成了名正言順的華周話事人,他這一年更多的不是住在郊區老宅,而是賴在了我這裡。
「這裡上班近啊。」他理直氣壯地躺在我的沙發上,「別那麼小氣,你這裡更有家的感覺。」
「明明就是租的房子。」
「我也出了房租的好不好。」
「……我說的是這問題嗎?」
從鄉下回來,他也依然大搖大擺地進屋,把換下的衣服往髒衣簍裡一扔,從衣櫃裡選了一套家居服套上。
等我收拾完出來,發現客廳沒人,才看見他跑到了陽臺,不知在搗鼓什麼。
走近一看,發現他正往我闲置的花盆裡埋著兩株小雛菊,
弄得兩手都是土。
「這是哪來的?」我驚奇道。
「你鄉下河邊挖的。」他一邊答著,一邊全神貫注又小心翼翼地調整著根莖的位置,卻還是東倒西歪。
想來他從未做過這種事,我忍俊不禁,上手和他一起把花栽下。
微風吹過,我們看著兩朵黃澄澄的小花輕輕搖曳。
兩雙手都沾滿泥汙,兩朵花都在向陽而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