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餘暮冒昧了,錦珠可有受驚?」
我謝過晏餘暮,從他身上跳下來。
寅書跟著落在我倆面前,眯著眼上下打量餘暮。
「心思不純,確是冒昧。」
晏餘暮挑挑眉,和煦一笑:「天孫殿下在說什麼,恕餘暮不懂了。」
言罷,他轉身向我躬身一拜。
「不知餘暮哪裡做得不好,冒犯了錦珠和天孫殿下,真是失禮了。」
15
我們這邊動靜鬧得太大,母親叫人將我們三個請去了殿上。
寅書用一副戲謔不屑的眼神打量晏餘暮,咬定他求娶我另有陰謀。
「餘暮願過澄心鏡,以證對公主真心。」
晏餘暮絲毫不惱,始終掛著淡笑。
襯得寅書像個無理取鬧的猴。
「澄心鏡丟失百年,你倒是有底氣啊?」寅書冷哼一聲。
晏餘暮並不應答,揚手掐訣。
空中撕裂開一個口子,一面蘊藏著上古氣息的鏡子緩緩落在他手中。
「為求娶錦珠,餘暮在歸墟尋到上古神器,以證對錦珠的真心。」
言罷,他將澄心鏡置於胸口靈臺。
澄心境銀光泛起,空中呈現出無數的畫面。
每個畫面都有一位女子,那女子仰起頭,正是我的臉。
母親看著畫面又看看我倆,滿臉欣慰又意味深長地笑。
我有些錯愕,雖然那畫面都是我,可我怎麼不記得我有跟他見過?
16
澄心鏡一出,殿內仙神盡數叫好。
烏泱泱地上前給母親道喜。
我有些懵,被母親牽著立在身後。
晏餘暮恭敬向眾人回禮,偶爾側目看我滿眼深情。
寅書在我耳畔輕聲開口。
「別以為能逃過,你不告訴我黑羽的下落,我就一直纏著你,抓你當坐騎。」
我渾身一緊,這混世魔王怎麼陰魂不散的。
正不知作何回應,殿內落下一道赤紅身影。
「福月來遲了,先給鳳主道喜。」
仙神聽聲閃開一道空當。
福月娘娘噙笑而來,目光流轉,看向寅書的時候眯眼似劍。
「錦珠得好姻緣,讓寅書送來雲邊錦添禮,我來接他回去。」
言罷,揚手甩出縛仙繩,在寅書身上纏了三圈半,扯了過去。
「天宮還有些家事要處理,失陪了,等錦珠大婚再為她添妝。」
話音未落,兩道身影騰空而去。
身影消失的最後一刻,
寅書轉過頭,衝著我比口型。
「一定會再找到你的。」
17
自打寅書離開,我與晏餘暮在一起總覺心思煩亂。
問及他靈臺中那些我的樣子是何時的事,他也一笑置之從不解釋。
隻說:「錦珠隨我去青丘,自會明白我的心意。」
晏餘暮在鳳族留了幾日,便提出要帶我回青丘小住。
母親欣然答應,我也樂得去青丘躲躲寅書。
青丘位於東荒,我在幼年隨母親來過。
隻記得當初山林鬱鬱蔥蔥,好吃的果子極多。
如今過了百年,青丘仍如從前那般。
「知你喜歡果子,我特地布了此處果林,除了我沒人能進來,喜歡嗎?」
晏餘暮一路領著我進了密林,密林中央是一處布下陣法的樓閣。
我隨他進了樓閣,裡面掛滿了畫像。
每一張畫上都是一位女子。
或站或坐,或撫琴或作畫。
每一幅畫的左下角都寫著三個字:「贈珠兒。」
畫上的那張臉與我一般無二,可我卻知那絕不是我,我向來不會撫琴作畫。
18
我轉頭想要質問,晏餘暮依舊掛著淡笑,對上我的目光身形猛地後退。
我來不及反應,他已立於閣外。
「委屈你在此歇歇,放心,隻需三日,我帶你去更好玩的地方。」
閣外遍布陣法,我想盡一切辦法也掙脫不得,不能踏出房門半分。
閣內莫名泛著香氣,嗅得我如墮幻境。
幻境中皆是我似凡間女子的生活情景。
可我百年間,分明並未曾遊歷人間。
唯一一次下凡是受到神魂感召,卻意外失了神力落進狼族險些喪命。
也是那次被寅書所救。
狐族仙法詭譎,外面現在定不知我的處境,誰能救救我?
19
我在閣中困了三日,越發精元混沌。
晏餘暮終於解開了陣法禁制,我想逃走,卻連聚氣展翅都不可得。
兩個翅膀隻幻化出一半,在身後晃了晃,連風都沒刮起來。
「帶你去個好地方。」
晏餘暮看著我在原地掙扎,笑得越發溫柔。
抬手將我攏在鬥篷中,旋身出了青丘。
我被桎梏在他懷中掙扎不得,眼見著他帶著我直衝雲霄,奔著東海盡頭而去。
「晏餘暮,你這是謀害,鳳族和天宮不會放過你的!」
晏餘暮並不看我,
回應我的隻有風聲。
不知過了多久,風定了。
晏餘暮將我丟在高臺上。
我掙扎著起身靠在一邊,隻見四周荒蕪不堪。
莫說生靈,便是些許靈氣都不見。
高臺不遠處有一塊破敗的石碑,上面刻著兩個大字「歸墟」。
20
晏餘暮小心翼翼地抱著一具身體爬上高臺,放在我的對面。
那女子容貌與我相同,卻渾身毫無靈氣。
甚至連生人的氣息都沒有。
晏餘暮憐惜地將她抱在懷裡呢喃。
「珠兒,我為你找了具更好的身體,你會喜歡的。」
更好的身體?是我?
他想弑神奪命!
「晏餘暮,你敢!鳳族和天宮不會放過你的!」
晏餘暮瞥了我一眼,
嘴角噙著笑,目光冰冷如同看著S人。
「鳳族和天宮要的是錦珠公主,是狐族的世子妃,我是狐族世子,我說誰是,誰就是。」
21
「你當福月娘娘和鳳族都是傻子嗎?」我倒在地上,身體提不起一點力氣。
歸墟之處墮仙神,任何仙神進了歸墟,體內靈氣都會日漸消散。
愈是調動掙扎,消散得愈快。
我如今竟是連站立都不可了。
「是與不是,又如何呢?移神陣法結束後,天地間隻有我的珠兒了。」
晏餘暮小心地將那女子放倒躺下,站起身緩緩向我走來。
「凡間有句話,叫S人償命,如今用你的身體換我的珠兒復活,也算你償命了。」
償命?
我修行百年從未S生,談何償命?
我看著那女子的樣子,
怎麼也不記得如何傷害過她。
「當初若不是你突然闖入我的凝神陣法,我的珠兒早就凝出仙根了!」
晏餘暮眼尾赤紅,溫潤氣度粉碎,周身環繞著衝天怒氣。
「當日我用了半顆神元才啟動陣法,全被你毀了,珠兒當場喪命,你說你該不該償命!」
百年前?
我落入狼族那一日?
難怪當時突然失了靈氣,原是闖入了他的陣法。
可當初分明是有一縷神魂在召喚我。
晏餘暮在我身前站定,用鞋尖抬起我的下巴,歪著頭睨著我。
「看在你這副身體養得不錯的份上,日後,我會好好孝敬鳳主的。」
22
晏餘暮揮袖召起風沙,整個高臺被籠罩在陣法之中。
他顯出九尾真身,生生斷了一尾化作一柄劍刃,
插進了我的胸口。
沒有疼痛,沒有噴濺。
我隻覺胸口一涼,周身血脈迅速聚向心間靈臺。
晏餘暮面唇無血色,似是咬牙忍著斷尾之痛。
看著我心口逐漸浮現出體的神元露出些許欣慰,轉身向那女子踉跄爬去。
我想要掙扎,卻連指尖都顫動不得。
我的神元已然出竅,除非有仙神施法助我歸位,否則再難回天。
如今隻要那劍刃刺破女子的心頭,陣法輪轉之後,天地間再無錦珠。
我的身體裡,將住著那個凡人。
昏沉之中,腦海中晃過一張風光霽月卻眸中暗藏戲謔的臉。
笑著對我說:「一定會再找到你的。」
23
「晏餘暮,這樣的好戲,不叫人來看看可惜了。」
戲謔聲音突然響徹空寂,
一道身影闖進陣法,一腳踹翻晏餘暮。
「真是狐狸改不了吃屎,敢算計公主,可是墮神之罪。」
寅書一腳壓上晏餘暮的臉,踩著他狠狠地碾了又碾。
「公主?我的珠兒一樣可以做好這個公主。」
晏餘暮不怒反笑。
「她的神元已經剖出,除非有仙神以身獻祭陣法,不然她將形神俱滅。」
「寅書,你放了我,我將陣法輪轉,這具身體就還保得住,你又不喜歡她,你又不要,把身體給我,給我的珠兒,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都給你!」
晏餘暮的語調越發癲狂,說到最後哭笑嘶吼若妖獸。
寅書皺了皺眉,看著我的方向。
我的視野越發模糊,神元隨著陣法輪轉幾乎全部離體。
24
我再也撐不住,化作了白鳳原形,
趴在地上動彈不得。
連帶著那燒焦的鳳尾,徹底暴露在陣法之中。
寅書一腳將晏餘暮踢下高臺,衝過來抱住我。
抓著我的鳳尾看了又看,從懷中掏出一根我的尾羽。
正是我當初化形黑羽鷹的那根。
「小騙子。」寅書眯著眼,揪了揪我的尾巴。
我失了力氣,張不開口解釋半分。
寅書揚手抓住我的神元:「別想再跑出我的手掌心。」
寅書不知掐了什麼訣,陣法內突然變了顏色。
高臺地動山搖,恍若天塌地陷。
來不及做反應,整個身體恍若騰空,飛快地向下跌落。
25
良久,周圍的黑暗漸漸散去。
身下一片柔軟,是寅書的懷抱。
我想回頭,卻發現周身動彈不得。
我和寅書好似兩尊泥人立在原地,隻能看,不能言,不能動。
我打量四周,是一片從未見過的山林。
奇花異草遍布山野,是傳聞中上古原神大戰之前才有的景色。
花海中,一位女子悉心採著花蜜,身形嫋娜,看不清面容。
一位男子身披銀甲,伸展白羽鳳翼飄然而至,落在那女子身前。
「他們要找到這裡了,我帶你走,好不好?」
「走到哪裡去?」女子輕笑的聲音蕩漾在山野間。
「天地間,仙神視我為邪,無一不想誅我,走到哪兒去呢?」
「去東海,」男子展開鳳翼,輕攏住女子,「東海有歸墟,仙神不敢進,我在那裡設了陣法,裡面景色勝過四海八荒,我們就在那裡,再不出世。」
「你是鳳族戰神,可舍得這盛世和盛名?
」
「除了你,這世上再無甚物是我割舍不得。」
生來錦白鳳羽者是天生神格,從古至今除了我,便隻有上古這位戰神殿下。
我天生錦白鳳羽,卻生來就缺了一竅,仙法神書遍修不可得。
上古這位戰神卻是戰功赫赫。
26
傳聞中,鳳族戰神以身祭天,鎮壓上古邪神,這女子又是誰?
周遭景象陡然流轉,流火烈烈處處黑煙。
如諸神隕落之巔。
方才風光霽月的那位鳳族戰神鳳羽殘缺折落,躬身護著身下的女子。
「你們一心誅我,隻因我生來便是邪神,卻不知我生來這些邪氣,原是天地間仙神的邪念所生。」
那女子雙目赤紅若紫,腹部受了重創,鮮血流了滿地,倒在男子身下冷笑呵斥。
「什麼澄心清神,
什麼禁欲戒念,都是偽善,倒不如我們來得自在!」
數道劍刃自空中而下,聚在那二人上空。
冷漠的聲音自高空傳下。
「戰神,莫要執迷不悟,啟動陣法鎮壓邪神,才是你該做的事。」
男子隻垂著頭,拼力想捂住女子腹部的創口,鮮血順著他的指縫傾瀉不得止。
27
「四海八荒再無我們的容身之處,S了我吧。」
那女子的聲音淡淡傳出,莫名熟悉。
我極力想看清兩人的面容,周遭景象卻再度流轉。
黑煙漸漸散去,陣法似乎停止。
那男子腰脊之處被一柄利刃剖開。
那是鳳族神骨之位。
他抱著奄奄一息的女子,踉跄著爬上了陣法中心。
右手探入劍刃之處,帶著鮮血握拳而出。
再張開時,一顆圓潤的神骨帶著血絲躺在掌心之中。
「我願化身為珠,換走你一身邪骨,隻求你平安喜樂,受盡寵愛,再無離別獨行之苦。」
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