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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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翻時,我和假千金妹妹同時落水。


 


顧淮川受婚約束縛,不得不違心先救了我,導致小妹被激流衝走,屍骨無存。


 


家人後悔接我回來,成婚當日,為我安排的喜服下乃是一身缟素。


 


嫁入侯府後,我長年戴孝,不準用金銀首飾,不配受他人禮待,甚至不能哭,不能笑,更不能奢求夫君疼愛、娘家照拂。


 


我常跪在小妹牌位前聽他聲如寒冰:「她S了,你卻活著,你還有何不知足?」


 


我無可辯駁。


 


直到小妹S後第十年,我終於熬得油盡燈枯,藥石無醫。


 


他卻隻悔恨道:「早知你年歲不永,當初就不該救你。」


 


他不知道,當年小妹已被遊俠所救,攜手浪跡天涯。


 


再次回到翻船那日,我眼睜睜看著顧淮川在一瞬的欣喜過後,毫不猶豫朝著小妹遊去。


 


而我則放棄了呼救,笑著閉眼,任由身體下沉。


 


1


 


看見顧淮川毫不猶豫地棄了我,朝蘇瑾念遊去那一刻。


 


我便知道,他也回來了。


 


這一世,他終於能如願以償,做出令自己不悔的決定。


 


但我S後,卻並沒能離開。


 


而是回到了顧淮川身邊,如影隨形。


 


此刻他正擁著後怕不已的蘇瑾念,輕聲哄著,「不怕,念念不怕了。有我在,以後絕不會再讓你受一點委屈傷害。」


 


甚至顧不上自己身上的冰冷潮湿,就在大庭廣眾下對父母親撩袍下跪。


 


「蘇尚書,蘇夫人。我已想明白了,我此生所愛唯念念一人,即便她並非二位親生,我也非她不娶。」


 


我出生那年,接生的穩婆已得絕症,又早早喪夫,恐自家女兒無人照拂,

便將我和蘇瑾念掉了包。


 


穩婆S後,我便被送到了養祖母家。


 


半年前,養祖母病重,加之多年愧疚,才告知我真相,將我送回蘇家。


 


我才是蘇家的嫡女。


 


但父母親卻舍不得將疼愛了多年的蘇瑾念趕出門去顛沛流離,便將她也留在了府中,對外稱當年母親生下的是雙胞胎,蘇瑾念就是我的小妹。


 


為補償我,他們便替我與顧侯之子議了親,隻求我勿要對外宣揚蘇瑾念的身世,保她體面榮華。


 


上一世,顧淮川便是被這婚約束縛,才不得不違心先救了我。


 


導致蘇瑾念被激流衝走,屍骨無存。


 


還記得我剛被救上來時,後怕得渾身發抖,下意識緊緊抱著顧淮川。


 


可他卻毫無回應。


 


而是悲痛不已地望著暴雨下的滔滔江水。


 


眼睛紅得像要流下血淚。


 


2


 


尚書府和京兆尹的人找了一天後回稟,說我遍尋不見,恐兇多吉少。


 


前世,他們找蘇瑾念的時候也是這麼說的。


 


但父母親不願相信,和顧淮川一起親自帶人尋找。


 


幾乎將運河上下遊都翻了個遍,找了整整三個月。


 


才不得不相信她是真的沒了。


 


可這一次,他們卻隻是皺了皺眉。


 


遺憾道:「想必是瑾容這孩子到底與我們夫婦八字不合,緣分淺薄,才如此命運多舛。罷了,準備衣冠冢吧。」


 


蘇家為我舉辦喪事那一日。


 


顧淮川隻在我靈前草草露了一面,便去了後院照顧蘇瑾念。


 


我看見他如珠如寶一般將蘇瑾念抱在懷中,一勺一勺親自喂她喝藥。


 


蘇瑾念皺著眉抱怨:「好苦。


 


「我來時帶了蜜餞,吃了就不苦了。」他跪坐在榻前,柔聲哄她:「快些養好身子,我們才能早日完婚。」


 


蘇瑾念紅了雙頰。


 


又似乎想起了什麼,低聲道:「姐姐新喪,我們此時成婚是不是不太好……」


 


「無礙。」提起我,他神色淡淡。


 


「若非她一定要出門遊湖,怎會有此意外?這都是她命定之數,還險些拖累了你。」


 


蘇瑾念低頭,含著蜜餞不語。


 


事到如今,她還是沒跟所有人坦白。


 


我入府後,父母親一直都害怕別人詬病她假千金的身份上不得臺面,便勒令她這段時日不準調皮貪玩,免得落人話柄。


 


是她被關在家中久了心痒,才來求我帶她去遊湖散心。


 


我頭七那日,顧淮川便帶著厚禮親自上門提了親。


 


一月後,便是大婚。


 


所有人似乎都忘了我曾經來過,又很快離開這件事。


 


喜氣洋洋地前來道賀。


 


父母親坐在上首,接受新人敬茶叩拜,喜極而泣。


 


給蘇瑾念的嫁妝,恨不能將尚書府搬空。


 


「父親,母親,女兒好舍不得。」


 


蘇瑾念一身紅綢嫁衣,靠在顧淮川懷中對父母親如此說,臉上掛著笑,眼角掛著淚,好不溫情。


 


他便立刻深情而鄭重道:「無妨,以後我休沐之日,都陪你回門與嶽父嶽母共享天倫。」


 


一家四口笑成一團。


 


喜樂起,繁花落。


 


隻有我還記得前世大婚那日的情形。


 


那時距離蘇瑾念失蹤,已過了一年。


 


父母親沉著臉為我送嫁,十餘個箱籠裡的嫁妝,

全是蘇瑾念的遺物,所安排的喜服之下,更是一身缟素。


 


洞房花燭夜,顧淮川懷抱蘇瑾念的牌位進門,將它立在床前,點燃香火,逼我與他一同跪拜。


 


拜完後,他說:「你要記住。你今日所得,都是念念用命換來的。」


 


隨即轉身離開。


 


徒留我一人在布滿紅綢的喜房內,枯坐至天明。


 


3


 


婚後,顧淮川格外珍惜蘇瑾念。


 


像是失而復得的世間珍寶。


 


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


 


蘇瑾念頑皮不會掌家,顧淮川便事事親力親為,下了朝就歸家理事,內外兼顧。


 


她想要出門遊玩,顧淮川便向皇帝告假,帶她遊山玩水,哪怕被同僚參奏。


 


什麼新奇玩意,隻要是蘇瑾念多看了一眼的,哪怕是一擲千金他都不會眨一下眼睛。


 


若是手慢被他人買了去,他便纡尊降貴,親自上門高價求購,隻為博蘇瑾念一笑。


 


京中人樂道,其餘高門顯貴不是主君要三妻四妾,便是主母得三從四德,顧小侯爺夫婦當真是神仙眷侶,少有的一段佳話。


 


這讓我想起前世。


 


自嫁入顧府後,我便長年戴孝。


 


隻因顧淮川斥責我:「念念因你屍骨無存,你卻在此穿金戴銀,你可還有心?!」


 


在他眼裡,我不配享用山珍海味,不配身穿綾羅綢緞。


 


最好的年歲,始終是一身白衣,素面朝天,未經允許,不得出門。


 


可我長於鄉野,不曾見過京都繁華,被蘇家接回後,也隻每日忙於琴棋書畫、術數女工,極少出門散心。


 


我也想見見萬家燈火,想看看大好河山。


 


某一年生辰,

恰逢顧淮川遠行,我便偷偷去京郊山上觀賞初雪。


 


回府時,卻見顧淮川陰沉著臉坐於中堂。


 


他說:


 


「你竟私自出門遊玩。


 


「京郊景色可別致?可讓你感到心曠神怡,悠然自得?


 


「你欣賞美景之時,可曾想過念念如今身在何處?


 


「她或許被水草纏繞不得脫身,或許在淤泥之中瑟瑟發抖。你心悅之時,可曾想到她躺在冰冷河底是否會害怕哭泣,是否已肝腸寸斷?!」


 


那一夜,我在她的靈位前跪到天明。


 


他讓人將我渾身澆得湿透,不得進食,不準點碳。


 


他要讓我記住蘇瑾念遭受過的一切。


 


窗外大雪紛飛,我身上的衣物幾乎凍結成冰,緊緊扒著麻木的肌膚不得剝離。


 


可我卻不能哭。


 


隻要我透露出一絲委屈,

他便冷笑:「不知念念臨終前,是否也像你這般委屈落淚?」


 


我也不能笑。


 


隻要我心情稍霽,他便潑來冷水:「若無念念舍身,你怎能有今日這般的好時光。」


 


4


 


高門僕從,慣會見風使舵。


 


自成婚以來,顧淮川對我的所有羞辱,都不避諱旁人。


 


久而久之,就連府中的灑掃下人都不把我放在眼裡。


 


一開始婆母看不過眼,曾為我二人多多制造機會。


 


可每每我對他溫柔示好,他都會滿眼嫌惡地看著我。


 


「我已答應每月十五留宿你房中,你竟還不知足。


 


「若念念在天有靈看見了,她該有多痛?難道你就非要和一個S去之人爭長短嗎!」


 


我也曾想過和離,哭求父母親同意。


 


二老卻隻是冷眼看著我。


 


「若非你回來,如今顧府主母本該是念念的。


 


「如今她卻因你而去,再不能與心愛之人長相廝守。這般情形下,姑爺仍願娶你進門,已是仁至義盡!


 


「你難道不該為她悉心照顧好顧侯,為顧家開枝散葉,以償你身上所背負的命債嗎?怎還有臉提出和離?」


 


那時我才明白,我早已不是我。


 


隻是蘇瑾念在他們心中留下的一縷執念罷了。


 


自那以後,我不敢再越界。


 


每日早晚,都得為蘇瑾念跪拜上香,懺悔我強奪她人生的罪孽。


 


還要吃齋念佛,抄寫經書,為她祈福。


 


除此以外,我還力求將掌家諸事做到最好。


 


府中賬本不能差一毫一釐,最好還能年年有餘。


 


婆母身子不適,我便日夜侍奉,親力親為,

不敢有一句抱怨。


 


成婚數年無所出,更是親自為他納妾。三位姨娘皆是天真活潑的性子,清麗可人的長相,與蘇瑾念頗為相似。


 


漸漸地,顧淮川雖仍不喜我,但比起剛成婚時的橫眉冷對,還是寬容了些。


 


成婚第三年,乃是太後六十壽誕,亦恰逢顧淮川提拔攬權之際,需要助力。


 


我為討天子與太後老人家歡心,在壽禮上下了大功夫。


 


皇宮不缺金銀玉器,我多番打聽,才知太後喜愛世間罕見的珍稀之物。


 


因此,我便託人找到了一位隱世高人。


 


聽聞他擅吹金,可將融化的黃金吹成發絲狀,再與天蠶絲一同織就雲錦,可水火不進,百毒不侵。


 


我便花費重金,閉門百日,向他習得此工藝。


 


隻是這吹金,須往金液中加入一種古方藥水,才能使金絲柔軟如發。


 


但這古方裡有一味藥,乃是人血。


 


5


 


那幾個月,我的手腕幾乎日日藏於袖中,不得見人。


 


最後獻禮時,也無人注意到我蒼白的臉色,隻聽顧淮川淡淡道:「花重金忙活小半年,卻隻獻出一件外袍。若此事交由念念來辦,她必不會拿出此等俗物糊弄太後。」


 


父母親也頷首,遺憾道:「念念那丫頭向來多有巧思,哎……可惜。」


 


再次來到太後六十大壽這年,顧淮川果然將此事交給了他最為信任的蘇瑾念。


 


隻是誰也沒有想到,她笑嘻嘻拍著胸脯應下這樁重任,最後卻在壽誕前夕,將一年輕風流的玉面男子送去了禮部。


 


禮部侍郎大驚,連夜帶著「壽禮」登了顧府的門。


 


婆母被氣得頭風發作,即便愛屋及烏,

也難免因此事斥責了蘇瑾念,說她胡鬧。


 


可蘇瑾念卻委屈地紅了眼眶。


 


「兒媳隻是聽聞,先帝在時並不喜愛太後,甚至險些廢後。


 


「想來太後娘娘此生也必不曾嘗過有人知冷知熱,疼愛呵護的滋味。


 


「人生苦短,自當今朝有酒今朝醉。太後苦了大半生,總不能枉來這世上一遭。此禮她若笑納,便可像兒媳與夫君一般知曉情愛之醉人,直教忘卻生S。這有何不妥?」


 


婆母舉著茶杯的手微微顫抖,似乎下一瞬就要砸過去。


 


顧淮川就在此時上前一步,緊張地將蘇瑾念緊緊護在身後。


 


「母親,念念隻是天真了些,並非刻意糊弄。我們侯府庫中亦有不少珍寶,今夜我親自去挑選一件,在天明之前送去禮部,也來得及。」


 


婆母長嘆一口氣,恨鐵不成鋼地看著他。


 


「淮川,母親知曉你二人恩愛如漆,可輕重緩急,你日後可得心中有數!」


 


說完,又命人去拿了自己的嫁妝盒子。


 


「侯府寶物比之國庫珍品乃是雲泥之別,唯有娘這雙祖傳的紫翡蓮花镯尚能一看,你即刻送去禮部罷。」


 


末了,才無奈搖頭,轉身離去。


 


顧淮川捧著錦盒,月光下神色晦暗不明。


 


蘇瑾念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子,癟著嘴柔柔地問:「夫君……是念念錯了嗎?」


 


他回頭,勉強笑了笑,「無妨。我說過,不論發生何事,為夫自會護你。」


 


蘇瑾念這才滿意地笑了,輕輕靠在顧淮川肩上。


 


次日,壽宴之上,太後收到侯府壽禮,微微一笑。


 


對席下的顧淮川道:「紫翡貴重,顧侯有心了。


 


就在他準備謝恩時,卻又聽太後輕嘆了一聲:「隻是哀家昨夜做了一個夢。夢中,顧侯於今日為哀家獻上了一件吹金工藝的蠶絲雲錦,華美無雙,當世罕見。


 


「哀家今晨還對皇帝說起,陛下卻說此工藝需耗費人血,少有人學,已然失傳,必不可能再現於世。哀家便與皇帝打賭,如今看來,到底是夢一場,哀家輸了。」


 


太後話音剛落,顧淮川便驚得抬起了頭。


 


眼中墨色沉沉,似暗流洶湧。


 


回府時,甚至無視了蘇瑾念的熱情相迎,沉默不語地將自己關在了書房中。


 


良久,才翻箱倒櫃,找出了那張已被廢棄許久,忘記扔掉的婚書。


 


他微皺著眉,修長手指輕輕描繪著紅紙,最終落在了「蘇瑾容」這三個字上。


 


我飄在上空,眯著眼看了一會,才認出來。


 


這是我剛被送回蘇家時,與他定親的婚書。


 


5


 


他盯著我的名字看了一炷香之久。


 


臉色微白地呢喃:「人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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