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獻寶似的又給我送上了他剩下的紋銀。
「你一個人在侯府也不容易。這章平侯顯赫一時，你這樣普通出身的女子他定然不會放在心上。以後，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說罷，他還盯著看了一眼我肚子。
我像看白痴一樣看著他。
對這些銀子，我受之無愧，當初我搭進去的，如今正好他連本帶利還回來。
等他離開，那傳遞消息的小丫鬟還摸著銀子笑吟吟等著我賞呢，我直接讓管家將她打發了。
14
姜堯得意洋洋等著鳩佔鵲巢。
他試圖去找過自己的生父，但站了一天一夜都不曾進門。
他氣得在門口叫嚷，又得了一頓打。
回去大病了一場。
數月不曾得到消息。
第七個月，我身子漸漸重了。
姜堯遠遠在街上轉角處看了我幾回，大約想到「自己的孩子」將來有個好前程，抹著眼淚看了又看。
他還偶爾將自己的俸祿送來。
說是表哥的關心。
我隨手扔進罐子裡。
這一面，一文一毫，都是他曾經欠我的。
第八個月。
按照京都慣例，恰逢秋日賞菊，章平侯的母族表妹前來相邀，這個比我小了幾歲的表妹箐素，便是上一世姜堯的騙到手的踏腳石。
箐素天真可愛，體恤善良。
上一世，便是她小時候因憐憫被趕出去的姜堯，給了他一些銀子，成了他念念不忘的青梅竹馬白月光。
他曾一心想要回來，很大原因便是因為這裡有個「等」著他的女子。
還記得上一世在花樓裡。
他得意洋洋跟我說：
「若不是她喜歡我，怎麼會隻獨獨給我銀子呢？」
「那外面可憐人千千萬，怎麼就偏偏隻對我笑了呢？」
「我因為娶你已經耽誤很多時間，後來我本來有機會能在她及笄時提拔趕回去的，都是因為你才壞了大事！你可知道，後來我費了多大力氣才重新抱得美人歸的！多虧了那一場菊花宴，我甚至因為這件事斷了一條腿！」
如今重來一世。
這般情景又開始重演。
我一眼看到了箐素袖間的素箋。
她紅著臉說這是撿到的。
但我分明認出外面是姜堯的筆記。
幾番追問下來，箐素紅著臉承認了。
「是個知名不具的筆友，在書坊見過以文會友回過兩句，並不知我是女子。今日，便是說好菊花宴上見面的。
」
她將那時間地點給我看。
我按住她的手。
「箐素，不能去。君子坦蕩蕩，若那人是君子，便應坦蕩相交，在菊花宴上以文會友。若他真不知你是女子，為何邀約在僻靜的後院抱廈相見？這豈不是自相矛盾？」
我再道：「況且後院偏僻，今日賓客不少，若是不小心被撞見，或者不小心生米煮成熟飯，那是人是鬼，都真是隻能捏著鼻子認了。」
她臉上紅暈漸漸褪去。
15
沒想到勸退了箐素。
姜堯卻親自找上門來。
他來是要我幫他約人見面的。
「今日菊花宴，便是我最後的機會，歡兒，我對你一片真心！但隻有我不夠的，我必須要努力，為孩子鋪路。章平侯的表妹，和你交好的那位箐素娘子……實不相瞞，
她心悅與我。」
他自信滿滿：「年少時，她便對我格外不同，那時我不過是個外室子，有回我偷偷跟著我父親回去，結果被其他紈绔虐打，隻有她叫他們住手，送我離開，還給了我銀子。前兩月，我們在書坊重逢。我看過的書剛剛放下，她便拿起來看。後來，我便在上面的籤注上留了話，她立刻也回了我。這不是喜歡我是什麼？」
我無語：「你說的這些批注麼，夫子不是做得更多？」
「夫子？那怎麼一樣，好了，歡兒，別跟我鬧別扭了。我知道你有些不情願，但你放心，我心中隻有你一人。我和她，不過是逢場作戲。我如今隻是個小小獄官，隻要我抓住這個機會，未來我更會全力支持你，支持他！」說罷，他溫柔盯著我的肚子。
我隻覺一陣惡心。
好啊，既然他等不及牢獄的覆滅，想要提前找S，
那我就成全了他！
「但箐素性情溫柔，年紀尚小，便是你成功娶了她，升遷也需等很久。」我笑了笑，「你若真想飛上枝頭，我倒是有個主意。」
今日的菊花宴，來得貴族皇親國戚不少。
其中一位，便是之前曾覬覦過章平侯的寧安郡主。
這位郡主是世家貴女，背後又有爭儲能力的皇子，身份尊貴，性格張揚，剛剛守寡一年，正在相看合適的夫婿。
章平侯拒絕後，聽說她氣得當夜就折騰掉了兩個面首。
一聽我的主意，姜堯頓時眼睛冒光。
「這還有什麼可選的？這位表妹的確年齡小了些，我覺得郡主合適！」
他定了定神，今日費了大價錢的裝扮，配上他白淨的臉，倒也看得過去。
他剛出門，章平侯就推門進來。
他點了點我鼻子：「介紹給寧安郡主……小壞蛋，
你這是要他命啊。」
「表妹那麼好，怎麼能被他欺負？況且，他自己選得嘛。」
「寧安嫁了三次，都是夫君身體不好。所以，她現在都定了規矩，凡事預備的準驸馬，都要先過了頭一個月再說。」
我看著章平侯：「你是不是就是因為過不了關，才……」
他低頭親上來：「我能不能過關，難道你還不知道嗎？」
16
賞菊宴結束，聽聞寧安郡主提前先打道回府了。
那馬車上的帷幕遮擋得嚴嚴實實，也不知道上面藏了多少人。
隻聽見她間或嬌笑一聲。
再一次聽見姜堯的消息時，我已經生了。
女兒很乖巧，並沒有怎麼折騰我。
白白嫩嫩，眼睛像我，鼻子和嘴巴像侯爺。
章平侯將孩子捧著看了又看，新奇極了：「這是我的？怎麼這麼小？」他轉頭笑吟吟看我，「和你眼睛很像。」
一個月後，我出了月子。
按照慣例便是滿月酒。
那一日，府中高朋滿座。
我正在逗弄孩子，捧著羹湯進來的小廝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歡兒！我來了！」
居然是姜堯。
17
不過數月不見，我幾乎認不出他來了。
面頰凹陷，眼下青黑一片。
瘦了許多，走路也有些不穩。
「你來做什麼？」
他唉聲嘆氣看著我，捶胸頓足：「好不容易熬到孩子出生，卻沒想到是個女兒。」
「你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他一下哭起來。
「歡兒，
你、你得救我！那寧安真不是人！就是個騙子！那一日，她帶走我們四個人，她明明說最喜歡的是我。」他痛苦絕望哭訴，「可後來……诓騙我遞交了辭呈，卻根本不再給我近身的機會。要我先通過前面兩個婦人的測試……我太難了，我吃了藥，喝了酒，用盡了力氣——還是不行。」
「偏偏我又沒有去處，我隻能留下，爭取。甚至服用他們自己研究低級的虎狼之藥。如今，我幾乎……毀了，我一看到那兩個婦人，我就受不了！根本起不來！可郡主根本不給我機會，甚至要處置我……」
姜堯說話向來是隻考慮自己的。
所以很簡單就拼湊出真相。
他貪圖捷徑跟著其他三個人一起去了郡主府，
因他有官職不方便長期請假，就幹脆遞交了辭呈，專心服侍。然後因為能力不行，入不了寧安的眼成了棄子，偏偏他不S心，才會一直賴著不走。
現在寧安是真的厭煩了他。
他是來求助的。
「哦，那你想要我怎麼救你呢？」
姜堯仰頭：「隻有一個法子，你借我些銀子，我想辦法買些好藥材，將那些好用的藥提純做出來，隻要我能恢復到以前，一切都好辦了。」
我噗嗤一聲笑了。
「姜堯，你行不行，和藥沒有任何關系。」
姜堯猛然抬頭：「你說什麼？」
「我說你不行啊。恢復到以前？以前你也就是個廢物啊，難道你自己不知道嗎！」
姜堯勃然大怒，猛然站起來：「銀歡！你真以為你飛上枝頭變成了鳳凰？你最好搞清楚，我現在可是抓著你的把柄！
你也不想讓侯爺知道吧……」
他說罷，自覺話重了些，又放緩了聲音哄騙我。
「歡兒，我們才是一條船上的。你以為章平侯真的會真心對你嗎？你現在又生了個女兒，怎麼立足？B險起見，你幫我，我也會幫你，我可以再給你一個兒子。」
我啪的一個茶壺扔到他臉上。
「不要臉的東西！你也配提我女兒！」
「你瘋了？！你敢打我？」他捂著流血的額頭。
「你一個外男，私闖後宅，莫說打你，便是要了你的命，也非不可！」
「你敢！！」
他開始憤怒：「呵！我知道了！你如今飛上枝頭了！喜新厭舊了！」他眼睛一轉，「我就說，怎麼我來了京都處處碰壁，都看不上我，討厭我，想撵著我走！本以為是京都人勢利，
現在看來，都是你在搞鬼啊！呵呵，想甩掉我？！蘇銀歡，我告訴你，沒那麼容易！」
說罷，他撲上來要抓我的手，我一腳踹過去，這隻沒用的軟腳蝦噗通一聲摔在地上，腿骨發出脆響。
「蘇銀歡，你瘋了！你真敢打我！你現在秘密捏在我手裡！我有本事將你送上枝頭，也可以馬上讓你跌落深淵！摔得粉身碎骨！」
門外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誰這麼厲害，要讓我的歡兒粉身碎骨啊！」
姜堯一震，最後狠狠看著我，壓低聲音：「好好說話，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門嘎吱推開。
一身華袍的章平侯走了進來。
這些日子朝夕相處，彼此早已默契。
我指著地上小廝打扮的姜堯：「侯爺，這個賊人假扮成小偷進來！」
姜堯冷笑一聲，
按著膝蓋站起來：「侯爺，我不是賊人，我是……啊！！」
尚未說完，章平侯一腳踹在他受傷的膝蓋彎，他頓時徹底骨頭斷折，慘叫一聲，跪了下去！
他疼得渾身一哆嗦。
「侯爺，是我，我是、是你遠方表弟姜堯啊，我們在寒山縣見過的，我還把我的……」
章平侯看著他，姜堯聲音漸漸低下去，卻在看著我一瞬又鼓起了勇氣：「侯爺，這個女人水性楊花，她不顧舊日恩情，說了我許多壞話，壞了我許多好事！如今不過是看您一時富貴才拼命攀附，您不能信她！」
「舊日恩情？」
章平侯的聲音愈冷。
姜堯卻渾然未察：「是啊，一夜夫妻百夜恩。好歹我曾經……」
「你曾經？
」
章平侯的聲音寒徹入骨。
姜堯撲過去抓著他袍擺，卻被一腳踩在腳下。
章平侯冷聲：「你這種人，為富貴不擇手段。銀歡曾助你求學，典當嫁妝為你治病，她父親捏著鼻子認下你，贈你千金，隻要你好好待他女兒，你是如何報答這恩情？」
姜堯臉貼在地上疼得慘叫。
口裡卻不依不饒：「侯爺，我錯了，我就是個畜生，你饒了我。可你真以為她是好人？你可知，她當初是懷著我孩子跟你的，故意想要魚目混珠，混淆侯府血脈！」
此話一出，章平侯面色頓變，眼裡隻剩下冷冽的S意。
姜堯見狀卻看著我冷笑：「蘇銀歡，你以為你拋下我就能痛快過日子了？我S也要拉你來陪我，怕了吧……怎麼，你一點也不慌？」
我冷冷地看著他：「你說的那個孩子麼？
早在你當日撮合我和侯爺那晚……孩子就沒了。」
姜堯一怔：「不可能。」
「怎麼不可能？大夫說過，你身弱，本來就很難有孩子，若是有了，需得好好保胎才有萬一的可能養大。隻可惜啊，那晚上，你要富貴，孩子就成了踏腳石。」
「不不不不，怎麼可能？這是我的孩子！就是我的，你騙我是不是？」
「是不是，我這個做母親的難道不清楚嗎？」我嘲弄地看著他，「你就是個廢物,從胎裡帶出來的。你若是不用藥，根本就撐不過須臾，你如何有孩子？你可知道,郡主面首那麼多，為何偏偏隻有你不用套羊腸嗎？因為啊,你沒法有孩子！」
姜堯痛苦轉頭看向襁褓中的女兒。
「你騙我，你一定騙我！為了這個孩子！我放棄了顯州的官職,去做一個小小獄吏，
我省吃儉用，我將俸祿留著給他，我甚至還去討好寧安那個瘋婦……我所作所為都是都為了兒子,可你！你騙了我！你騙我！」
他憤怒至極，一口血吐了出來。
下一刻，他眼睛猛然閃出惡毒的光,但他還沒動手，就被洞察一切的章平侯打斷了另一條腿。
接著被卸掉了下巴，灌了啞藥。
等著他被拖出去,章平侯摸了摸我的頭。
「現在，可心裡痛快了一點。」
我微微一怔,他微笑看我。
「我的娘子想什麼，我這個做夫君的，自然要全力配合。」
難怪,這段時間，一切那麼順利。
一步步逼著姜堯走投無路如此順暢！
18
姜堯沒有S在侯府。
他既然來求我，
我自然允了他的一片渴求,特意給他灌了滿滿一壺他心心念念的珍貴花藥,然後扔上馬車送了回去給寧安郡主。
自己選的路,自然是跪著也要走完。
數⽉後,箐素來給孩子送如意鈴鐺，說起了這樁荒唐舊事。
說當⽇菊花宴有個⾯⽬清秀的獄官勾搭上了郡主,用盡⼼思毛遂自薦。
結果是個繡花枕頭不中⽤。
被郡主嫌棄。
後來在外不知道在外吃了什麼，回去以後見人就發瘋,連府中牲畜都想染指。
郡主⼤怒。
又因⼈盡皆知,不能立刻S了他,索性就將他賣了。
「賣了？」我微微⼀愣。
「是啊,賣掉了酉州,說是最好的兔兒館,讓他好好學習學習。學得乖巧點。有機會再把他接回來……那個蠢貨,
臨走時候還感恩戴德呢,說一定會好好努力。」
箐素走了好⼀會,我看著庭院的⽯榴出神。
恍惚間往事湧上心頭。
上一世，我也是被賣去的酉州。
那吃人的噩夢般的酉州。
看來這冥冥中恩怨⾃有定論。
不必再去做什麼，那種地⽅，自然會有無數⼈不讓他好過。
此刻，一個帶著草木香的身影靠近，我轉頭，他懷中,襁褓中的女兒奶呼呼轉著眼睛，她咿咿呀呀伸⼿向我。
章平侯抱孩⼦已經很熟練了：「想什麼呢？」
我微微⼀笑,伸⼿摸了摸女兒的臉：「想著能和侯爺在一起，這樣平平淡淡，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