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平時自己連件新衣服都舍不得買，這次為了你，她拿出了這麼多錢……你就算不退給她，也不該在臨走前拿這個錢去刺她啊！你讓她多難堪，多傷心？」
我靜靜地聽他說完。
沒有憤怒，沒有爭吵。
我的心裡，隻剩下一片冰冷的荒蕪。
這就是我愛了三年的男人。
一個分不清是非對錯，隻知道一味愚孝的媽寶男。
在他眼裡，他媽媽所有的錯，都可以被「不容易」三個字一筆勾銷。
而我，作為他的女朋友，就必須無條件地包容、退讓、甚至犧牲。
6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臉上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
「啊？
原來是這樣啊……」
我的語氣充滿了單純和不解。
「所以，阿姨給我那個紅包，本來的意思是……走個過場？就是給我看一下，然後我應該懂事地，不好意思地，再把錢退給她？是這個意思嗎？」
趙遠被我問得一愣，支吾著:「也……也不是……」
「哦——」
我故意拉長了音調，做出一個「我懂了」的表情。
「我明白了！這是你們這邊的風俗是吧？見面禮要原封不動地退回，表示女方家懂規矩，不貪財？」
「……差不多吧。」趙遠含糊地應道。
他大概以為我終於「開竅」了，
準備把錢退回去了。
「那這個風俗好啊！」我一拍手，臉上笑開了花，「這個我喜歡！特別好！」
趙遠不解地看著我。
我湊近他，眼睛亮晶晶的，語氣裡充滿了對未來的向往。
「那這樣，將來我們結婚，我爸媽給我準備的嫁妝，就按你們這兒的風俗來。」
「我回去就跟我爸媽說，讓他們多準備點，顯得我們家有誠意。就……88 萬 8 吧，吉利！」
「婚禮那天，他們把這筆錢風風光光地交到你手上。然後等婚禮辦完了，你再讓你媽，把這 88 萬 8，一分不少地，再還給我爸媽。」
我掰著手指頭，一臉認真地算著。
「這樣多好啊！既有面子，又全了你們家的規矩。你媽給了我一萬零一的見面禮，我退了。
我爸媽給你家八十多萬的嫁妝，你媽也退了。大家禮尚往來，誰也不佔誰便宜。公平！」
我說完了。
趙遠卻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88 萬 8。
這個數字，像一座大山，瞬間壓垮了他所有的道德綁架和虛偽說辭。
「不……不是……琳琳，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急切地擺著手，額頭上都冒出了冷汗。
「我媽那個錢，不是那個意思！真的！那就是給你的！給你的零花錢！」
「啊？不是風俗嗎？」我繼續裝傻。
「不是！絕對不是！」趙遠斬釘截鐵地否認，「我們這兒沒那個風俗！你別聽我胡說！錢就是給你的，你安心拿著，想買什麼就買什麼！
」
為了那一萬塊錢，他可以指責我。
可當這把火有可能燒到他自己身上，燒到那虛無縹緲卻又充滿誘惑的八十多萬嫁妝時，他立刻就變了嘴臉。
真是可笑。
又可悲。
我看著他驚慌失措的樣子，心底最後一點溫情也消散了。
我笑了笑，沒再說話，推開車門，下了車。
「琳琳！」
趙遠也跟著下了車，追了上來，一把拉住我。
「你別生氣了，今天是我媽不對，我代她向你道歉。你別往心裡去，好不好？」
我甩開他的手。
「我沒生氣。」
我說的是實話。
對一個即將被我丟進垃圾桶的人，我生不起氣來。
之所以還在這裡陪他演這出戲，不過是想在離開之前，
再送他們母子一份大禮。
一份能讓他們刻骨銘心，永生難忘的「致命一擊」。
免得他們再去禍害下一個單純善良，以為愛情能戰勝一切的傻姑娘。
7
……
國慶假期結束後的第一個周末，我主動約了趙遠。
「我們聊聊吧。」我說。
電話那頭的他，聲音充滿了疲憊和小心翼翼。
「琳琳……你，你消氣了嗎？」
我點了點頭，看著他，語氣無比誠懇。
「那天是我衝動了。阿姨說的對，我確實有點嬌氣。她畢竟是長輩，吃的鹽比我吃的飯還多，很多事情她看的一定比我遠。我不該當眾頂撞她，更不該拿那個紅包的事氣她。」
趙遠臉上的表情肉眼可見地松弛下來，
甚至帶上了一絲得意。
「你能這麼想就對了。」他清了清嗓子，恢復了那副理中客的派頭，「我媽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她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們好。」
「我知道，我都知道了。」
我點點頭，順著他的話說下去。
「所以我想，為了表示我的誠意，也為了以後能跟阿姨好好相處，我們新房的裝修，我想聽聽阿姨的意見。」
趙遠眼睛一亮。
我們談婚論嫁，他家剛付了首付買了套兩居室，正準備裝修。
「真的？那敢情好啊！我媽的審美可好了，我們家老房子就是她一手布置的，鄰居都來學呢！」
「那當然，」我繼續加碼，「首付是你家出的，裝修這筆錢，理應我們家來。這也算是我爸媽的一點心意。不過，錢雖然我們出，但怎麼裝，買什麼，都聽阿姨的。
畢竟是我要住進你們趙家的門，總要按你們家的風格來，對不對？」
趙遠徹底被我的「懂事」和「大度」感動了。
他握著我的手，激動地說:「琳琳，你真是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是個通情達理的好女孩！你放心，我媽以後肯定會把你當親閨女一樣疼的！」
我看著他那張被喜悅衝昏了頭腦的臉，心裡冷笑。
親閨女？
不，趙芬芳想要的，從來不是親閨女，而是一個可以被她隨意拿捏、免費附送的保姆，一個能證明她婆婆權威的戰利品。
而我，隻是想送你們母子一場永生難忘的「喬遷之喜」。
8
計劃進行得異常順利。
我把趙芬芳約了出來，美其名曰「請教裝修大事」。
她臉上的得意和輕蔑幾乎要溢出來，還假意推辭了兩句:
「哎呀，
這是你們年輕人的房子，我一個老婆子摻和什麼呀。」
我立刻「真誠」地表示:
「阿姨，話不能這麼說。您是長輩，裝修是大事，沒您坐鎮，我跟趙遠心裡都沒底。再說，這房子以後也是您的家，當然要按您的喜好來！」
這番話，正中她的下懷。
她清了清嗓子，當仁不讓地坐上了「總設計師」的寶座。
於是，一場堪稱災難的審美博弈，正式拉開帷幕。
我拿著設計師出的幾套北歐簡約風、日式原木風的效果圖給她看。
「阿姨，您看這個，奶油色的牆壁，配上原木家具，多溫馨啊。」
趙芬芳把圖紙推到一邊，撇了撇嘴:「白色不耐髒！一點其他顏色都沒有，不好看。」
要花裡胡哨的，記下了。
「那……阿姨，
沙發您看這款怎麼樣？意大利進口的真皮沙發，坐著舒服，款式也大氣。」
她湊過去摸了摸圖片，一臉嫌棄。
「什麼真皮？一戳就破！還得是那種紅木的，帶雕花的！往客廳一放，多氣派！上面鋪個棉墊子，冬天暖和，夏天把墊子一撤，涼快！能用一輩子！」
紅木雕花，好，也記下了。
「阿姨，那臥室我想鋪木地板，冬天踩著不涼。」
「木地板？那玩意兒多金貴！還容易被水泡了！就鋪最普通的地磚，縫隙用黑色的美縫劑勾一下，髒了看不出來，拖地也方便！」
黑色美縫劑，嗯，有畫面感了。
接下來的幾天，我仿佛變成了一個沒有感情的記錄機器。
而她則徹底爆發了反駁型人格。
我說想在陽臺種點花花草草。
她說:「種什麼花？
不吉利！特別是白色的花，那是送S人的！」
我說想裝個智能馬桶。
她說:「費電！還容易壞！」
我說廚房想做開放式的，顯得空間大。
她說:「油煙滿屋子跑，嗆S人！」
……
因為我的溫順，趙芬芳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她開始在親戚朋友面前大肆炫耀，說她如何有本事，把未來的兒媳婦治得服服帖帖。
「我家那琳琳啊，別提多聽話了！我說一，她不敢說二！裝修的事，全權交給我，她說她就信我的眼光！」
「現在的年輕人懂什麼呀，還不是得我們這些過來人指點？」
這期間，我爸媽看我天天跟趙芬芳泡在一起，對她言聽計從，急得不行。
「琳琳，
你是不是被那小子灌了什麼迷魂湯了？那個趙芬芳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燈，你怎麼什麼都聽她的？」我媽憂心忡忡。
我安撫他們:「爸，媽，你們放心，我有分寸。你們就等著看好戲吧。」
9
我找了一家收費不菲，但以「執行力強、完全滿足甲方一切奇葩要求」而聞名的裝修公司。
項目經理是個見過大世面的中年男人，但在看完我列出的裝修要求清單後，還是忍不住摘下眼鏡，揉了揉太陽穴。
「邱小姐，您……確定嗎？」他指著清單上的第一條，「客廳、臥室、書房，所有房間的天花板，全部刷成消防栓那種正紅色？」
「確定。」我點點頭，「我未來婆婆說了，紅色喜慶，抬頭見喜。」
經理深吸一口氣，又指向下一條:
「客廳牆壁，
刷成青草綠。然後……沙發背景牆，要手繪一幅『旭日東升』圖，帶瀑布和松樹的那種？」
「是的，」我補充道:「我未來婆婆說，這叫『開門見山，財源滾滾』。記得，太陽一定要畫得又大又紅，金光萬丈那種效果。」
經理的嘴角抽了抽，繼續往下看。
「主臥，牆壁刷成嫩粉色，配您說的那個……玫紅色的牡丹富貴大花床單被套？」
「對，我未來婆婆說牡丹是花中之王，富貴！顏色越豔越好！」
「次臥……牆壁刷成金黃色，阿姨說像金子，招財？」
「沒錯。」
「衛生間……裝蹲坑，這個沒問題。但是您確定水龍頭要用那種老式的、會生鏽的鐵水龍頭嗎？
還有，牆上要打滿這種……一塊錢一個的塑料粘鉤？」
「確定。」
我猛猛點頭。
「我未來婆婆說了，日子是過出來的，不是看出來的。實用比一切都重要！」
項目經理沉默了。
他從業二十年，自認見過各種光怪陸離的裝修風格，但今天，他感覺自己的職業認知被徹底顛覆了。
「邱小姐，」他最後掙扎了一下，「恕我直言，這樣的裝修效果……可能會非常……一言難盡。您真的不再考慮一下嗎？」
我微微一笑，把一張銀行卡推到他面前。
「不用考慮了，就按這個來。我隻有一個要求，嚴格保密，特別是對我未來的婆婆和我的男朋友。這是我給他們的喬遷驚喜。
」
我看著他，語氣不容置疑:
「而且，我要你們把所有的『設計理念』都用小標籤標注好，貼在對應的物品旁邊。比如，紅色的天花板旁邊，就貼上『抬頭見喜，鴻運當頭』。綠色的牆壁旁邊，就貼上『青春活力，保護視力』。」
……
搞定了裝修公司這邊。
為了防止趙芬芳提前看到我的「傑作」，破壞驚喜，我還特意跟她說，裝修現場灰塵大，對身體不好，等全部弄好了，再請她來驗收。
並且，我還定了個好日子，給她所有的親戚朋友、麻將搭子都發了請柬，邀請他們來參加我們新家的「喬遷之宴」。
我要讓她的光輝時刻，在所有親朋好友的見證下，華麗上演！
10
喬遷宴那天，趙芬芳容光煥發。
她穿了一件嶄新的暗紅色旗袍，燙了時髦的卷發，在親戚朋友間穿梭，接受著所有人的恭維和羨慕。
「哎喲，芬芳，你可真有福氣！兒子這麼有出息，自己買了房，還找了個這麼漂亮懂事的女朋友！」
「是啊是啊，我聽說這裝修都是琳琳家出的錢，還都聽你的，你這婆婆當得也太省心了吧！」
趙芬芳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嘴上謙虛著，尾巴卻快要翹到天上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