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明心顯然是被我嚇到了，眼神遊移著躲閃著我的目光，將身子縮在莫元鎮身後。
莫元鎮終於緩過一口氣，努力挺直脊背:
「蘇挽玉，你太過分了！」
「是，我是拿了你的壽命去做了交易，但這都是暫時的！」
「等明心好了，我自然會想法子把你的壽命贖回來！」
多麼冠冕堂皇的話啊，聽得讓人發笑。
「好啊，那你去贖啊。」
「反正我隻當掉了你的健康，壽命卻是無礙。」
「你且有大把光陰去想法子贖回我的壽命。」
「隻是在這之前……」
我走上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
「這種生命力被抽幹，身體一日日虛弱，渾身無力像個廢物……這樣的感覺，
你也好好享受一番吧。」
「至少……你的心尖尖如今活蹦亂跳，有她陪在你身邊，想必日子也不會太難熬。」
我的目光在明心難看的臉色上轉了一個圈。
明心，你可千萬不要讓我失望啊。
我轉身回房，將那兩人關在門外，獨自在梳妝臺前坐下。
泛黃的銅鏡倒映出我不甚清晰的面容。
我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整理著滿頭青絲，發絲一根一根落下，漸漸鋪了滿地，但我心中再不似從前那般滿心絕望。
心中想著那間當鋪，一個地址無聲無息出現在我的腦海——
若再有東西想要典當，便在深夜子時去往這個地方。
晨光透過窗棂照在銅鏡上，似是給鏡中的我鍍上了一層金光，不復之前的枯槁模樣。
……
莫元鎮病倒了，整個將軍府便成了明心的天下。
我在小院裡的待遇也是一天不如一天。
廚房送來的膳食不是涼的，就是剩菜，一點油光都不見。
我倒是不覺得有什麼，送來的飯菜不愛吃，我便自己去廚房找愛吃的。
總歸頭頂上還有個將軍夫人的名頭，下人再怎麼苛待也不敢擺在明面上。
這麼出了幾次院門，倒讓我看到了不少好戲。
莫元鎮身體虛弱，大夫讓他平日多曬曬太陽，下人們便在湖邊擺了躺椅矮桌。
時常我午時出門瞧見他在那裡躺著，傍晚回去他還是同一個姿勢，更是從未見過明心的影子。
倒是京城中各大綢緞莊、首飾樓的掌櫃，來來往往了許多次。
這所謂的救命之恩、情深義重，
如今看來竟如同鏡中花、水底月，不過些許波瀾，就再也尋不著了。
這一天，我終於走近他。
感受到陽光被遮擋，他眼睛還未睜開，便欣喜道:「明心？你終於來了！我就知道……是你？」
看到我的剎那，他的目光驟然變得復雜，有些恨意，有些難堪，眼底深處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悔恨。
他移開目光:「你來做什麼？來看我笑話嗎？」
我搖搖頭:「現在的你還不夠可笑。」
「蘇挽玉，你什麼意思？」
「我覺得，你擁有的還是太多了。」
他似是想到了什麼，猛地移回視線，慌慌張張站起來想要抓住我，卻被躺椅的扶手絆倒，狼狽地倒在地上:
「你想做什麼？你不許再去那個地方！聽到沒有！不許去！
」
我沒再回答，徑直離開，任他衝著我的背影如何怒吼威脅都不曾回頭。
他如今不過是拔了牙的老虎，對我再無威脅。
8
深夜子時，我準時出現在有間當鋪門口。
推開房門，毫不意外地看見了不知等了多久的莫元鎮和明心。
我唇角勾了勾，並不在意。
畢竟，讓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東西被典當出去，自己卻無力改變，是對他最好的報復。
病了這些日子，莫元鎮早就瘦削得不成樣子，臉頰凹陷，眼下青黑。
他在陰暗處幽幽開口:「蘇挽玉，你還是來了。」
我今日穿上了我最喜歡的一件裙裝，描了眉畫了唇，雖然依然難掩病氣，精神頭卻很足。
「是啊，我來了，畢竟壽命不剩幾天了，總要想想辦法。
」
莫元鎮捏緊了拳頭，臉上劃過一絲心虛。
我視若無睹，隻是悠然開口:
「你說，這次我當些什麼好呢？」
「你的軍功、氣運，還是……你們的愛情？」
明玉的表情猛地一僵，強笑著開口:
「蘇姐姐，何必如此呢？你家族沒落、父母早逝，若非有元鎮哥哥，你哪有這幾年的富貴可享？」
「富貴？」我嗤笑一聲，「用壽命換來的富貴嗎？」
我不再看他們，轉而將目光投向當鋪掌櫃。
他的唇角始終掛著一絲詭異的微笑，仿佛對眼前發生的一切都一無所知。
「我要……」我端正了神色，因為緊張，喉頭一陣陣發緊。
「……用他的地位，
贖回我的壽命。」
「不行！不能換！」
莫元鎮還未說話，明心先撲了過來，伸手想要奪走桌上的天平，卻在轉瞬間慘叫一聲倒飛出去。
曾將明心捧在手心的莫元鎮，此時卻看也不看跌落在地的明心，雙眸直直注視著我。
「蘇挽玉，你敢！」
色厲內荏的兇狠，不過是紙扎的老虎。
「交易……達成！」
隨著當鋪掌櫃沙啞的聲音落下，我體內的生機重新迸發出來，臉頰染上康健的紅暈，眼眸也閃閃發亮。
反倒是莫元鎮，他比誰都知曉這間當鋪的鬼神莫測，一旦交易達成，結局便不可逆轉。
他的臉色灰敗下來，整個人都委頓在地。
「完了……全完了……」他喃喃道。
明心從地上爬過來，扯著莫元鎮的衣領，再不見曾經溫柔婉約的模樣。
「假的，這一切都是假的，你的將軍之位是你一刀一劍打下來的，怎麼可能這麼輕易就被奪走！」
莫元鎮隻是一味地搖頭，說不出一句話。
看著在地上撕扯在一起的兩人，我的心終於重新活了過來，快活地蹦了兩下。
莫元鎮確實有些才華，隻是眼高手低，若非當年我父親以我們的婚約要挾，強壓著他進了軍中，從小卒做起，哪有他今日鎮遠將軍的赫赫威名。
如今不過是讓一切都重歸原點。
我哼著歌走出這間當鋪，沒再回將軍府，反而去了未出閣前父母為我在京郊買下的小莊子。
莊子裡沒有將軍府的精致華美，但卻有清風明月、稚童嬉鬧，讓我回憶起年少的時光。
我並不是什麼大家閨秀，
琴棋書畫、針織女工，樣樣不通，偏偏喜歡騎馬射箭，一年裡有大半時光是在京郊度過。
是後來嫁給了莫元鎮，被將軍府的繁重事務逼得留在了內宅。
這樣自由的時光，真是久違了。
9
我沒再刻意打探莫元鎮的消息，但他通敵叛國、S良冒功的消息在京中傳得沸沸揚揚，想不知道都難。
我騎著馬進京中採買，在街頭巷尾聽見人們議論紛紛:
「哎，你聽說了嗎？」
「那個鎮遠將軍的事？」
「什麼將軍啊，那就是個狗官！通敵叛國、S良冒功，這種禍害就該一刀砍了！」
「一刀砍了豈不是太便宜他了，怎麼都得判個凌遲！」
「聽說他還從外頭領回來一個女人，把原配夫人都給逼走了！」
「他現在在床上病得起不來，
我看就是壞事做多了的報應！」
「……」
我慢悠悠地路過，仿佛聽到的是陌生人的故事。
幾日後的深夜，我睡不著，索性披了衣服到田埂上散步賞月。
卻聽到田地中有窸窸窣窣的聲響，我放輕腳步，靜悄悄靠過去，沒想到竟看見了熟人。
身著囚服的莫元鎮，正和一身華貴首飾的明心爭執著什麼。
「莫元鎮，你好好的大牢不蹲，把我帶到這裡是要幹什麼！」
「明心，你別急,你聽我說。」莫元鎮抓著明心的胳膊不放,一邊說話一邊咳嗽，「我聯系上了我在邊關的人馬……咳咳……今夜便會有人來救我……咳……我想帶你一起走。
」
明心一把甩開他的手:
「你瘋了吧！你讓我跟你一起當逃犯？！」
「明心，你說過你什麼都不求……隻想跟我在一起……」
明心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
「那時候你是威風凜凜的大將軍，手下千萬兵馬,前程無量，我自然想跟你在一起。」
「可現在呢？你就是一個受人唾棄的逃犯！我還跟著你做什麼？跟你一起吃苦受罪嗎？」
莫元鎮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你、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什麼變不變的,我一直都是這樣的人！是你蠢，一點迷幻藥就真信了有什麼救命之恩……」
莫元鎮的呼吸急促起來，
急切地抓住明心的手:「不、不可能……你騙、騙我！」
明心冷哼一聲:
「騙你？你現在還有什麼被騙的價值嗎？」
「松手！我要回去了！」
「你記著，我現在是戶部侍郎的夫人,同你再沒有一絲一毫的關系！」
明心甩袖離開，隻留下咳得聲嘶力竭的莫元鎮，跪倒在地，眼中流出悔恨的淚。
他的確應該悔恨。
為了一個虛偽的女人,因為一個虛假的謊言,葬送了我們十年的感情。
但悔恨無用。
傷害已經造成，裂隙已無法彌補。
我安靜轉身,回到田莊,叫醒一戶佃農,命他們去城中報信。
等我再次見到莫元鎮，是在他行刑的法場上。
他已瘦成了一副骨架,
⽩⾊的囚服已髒汙得不成樣子。
他跪在法場中央,雙⽬⽆神，直愣愣盯著前方的虛⽆,再也看不出數月前得勝回京的風光。
他的眼珠動了動,似乎看到了我，整個⼈掙扎著想要撲過來,卻被看押的⼠兵牢牢按住。
「挽玉！挽玉！」他嘶吼出聲，「我錯了！我錯了！原諒我！把我的地位贖回來！」
我面⾊平靜無波。
直到現在他還在想著那間當鋪。
不曾醒悟這一切都是他的⾃私和貪欲作祟。
通敵叛國、S良冒功俱是確有其事,隻是在當鋪的力量下將其曝光於天下,判他斬刑，理所應當。
時⾠到了，監斬官一聲令下，一顆⼈頭滾落在地。
十年相識,愛恨糾纏,今朝終結。
我閉目，將刑場中那個枯槁的男⼈,和十年的記憶盡數清空。
此後,不再有什麼將軍夫人，隻有京郊田莊的蘇老板。
路過京城的繁華街巷,餘光卻看到⼀個熟悉的佝偻身影——
「蘇姑娘，不再來當些什麼嗎？」
「那位明心姑娘如今可是風光得很啊……」
我唇⻆勾起一抹笑,從當鋪掌櫃身邊徑直走過，話⾳在⻛中飄散。
「她本無病，卻收了我那麼多壽命和莫元鎮的康健……」
「掌櫃,你說，她還能⻛光多久呢？」
再好的東西也是過猶不及,更何況她還同這間詭異的當鋪扯上了關系。
「蘇姑娘果然聰慧……」
當鋪掌櫃臉上詭異的微笑⼜加深幾分。
我卻已經看不⻅了。
麥苗剛剛種下，田莊裡的雞鴨還需要照管，需要我做的事情還有許多許多……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