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本該是小別勝新婚的時候,他卻總是神神秘秘,深更半夜離府,天將明才回。
終於我按捺不住好奇,跟蹤他到了一間詭秘的當鋪。
他拿著與我定情時送我的玉簪,說:
「當掉我和挽玉未來的第一個孩子,換明心三月安眠。時日還長,孩子總會有的。」
當鋪掌櫃的天平晃動一番,歸於平靜——
交易成功。
接著,他奉上我貼身的錦帕:「當掉挽玉半年的壽命,減輕明心的些許痛苦。挽玉還年輕,不會有什麼大礙。」
屬於我的物品一件件被擺上天平,我的生命仿佛化作實質,在此處被論斤稱兩地交易。
我衝進去阻攔,卻被他毫不留情地推開。
他高高在上地俯視我:
「若非為了救我,
明心怎會病得如此嚴重。」
「你我夫妻一體,她對我的恩,自然也是對你的恩。」
「能用這些東西換明心些許安康,你該感到高興才是。」
他的目光若有所思地從我身上劃過:「老板,痛苦,是否也可以作為典當品……」
在當鋪掌櫃詭異的笑聲中,我的好夫君溫柔地踩碎了我的手骨。
「這些,應能換來明心展顏一笑了。」
我悽厲的慘叫被困在這一方小小的當鋪,無人在意。
當我以為我隻能對莫元鎮予取予求,任他當掉我的一切時,那間當鋪卻同樣對我敞開了大門——
「蘇姑娘,歡迎來到有間當鋪。」
「您想當掉些什麼?」
我眼中異彩閃爍。
莫元鎮,
如今,輪到我了。
1
「啊!」
我忍不住痛叫出聲,手腕上承受的力道還在不斷加大。
直到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喀喀聲響起,踩在我手腕上的那隻腳才施施然移開。
我痛得冷汗密布,幾欲昏厥。
而比我手腕更痛的,是我的心。
眼前這個毫不留情對我施暴的不是別人,正是與我青梅竹馬互許終身的夫君,莫元鎮。
莫元鎮看也不看我一眼,全副心神都在當鋪桌面上那一尊小小的天平。
「如何?可夠了?我隻要祛除明心一日的痛苦。」
櫃臺後的當鋪老板,佝偻著身子,嘴角勾起詭異的弧度,嗓音幹澀沙啞:
「交易達成。」
莫元鎮這才放松地長舒一口氣。
接著,他溫柔地彎腰抱起我,
親吻我的臉頰:「挽玉,你做得很好,明天明心就不會痛了。」
他執起我被他踩碎的手腕,憐惜地吹了吹:
「乖,吹吹就不痛了。」
「我會給你找京城最好的大夫,一定會治好你的手腕。」
治好又如何?
再讓你來做一次交換嗎?
我渾身抖得不成樣子,因為疼痛,更因為眼前這個披著人皮的惡鬼。
我不明白,為什麼隻是一趟出徵,他就仿佛變了一個人。
明明從前哪怕我隻是繡花刺破了指尖,他也要心疼得紅了眼眶,如今竟為了另一個女人,毫不猶豫地踩碎了我的腕骨。
他抱著我一步一步走在回府的路上。
斷掉的手腕傳來一陣又一陣鑽心的痛,但我卻好似在同什麼人較勁,咬緊了牙關,不肯喊一句痛。
「挽玉,
別恨我。」
他忽然開口。
「明心救了我的命……她會變成現在這樣都是我害的。」
「我……不能不管她。」
我心中嗤笑。
她救了你的命,你便要拿我的命去還?
莫元鎮,你可真是大方!
他似是從我的眼神中讀出了我未出口的話,眼神心虛地避開我:
「挽玉,你別怕,我不會讓你出事的。」
「隻是一點點壽命,一點點康健,一點點痛苦……就能換明心安康無虞……」
「你是我結發之妻,你一定可以理解我的對不對?」
比起問我,他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我闔上眸子,
把頭撇到一邊,不再看他。
無形的淚水從我心中滾落。
曾經在我心目中偉岸的英雄,為我遮風擋雨的臂膀,一點點褪色、剝落、化為湮塵,被風吹散了。
回府後,為我斷掉的手腕又是一番大動幹戈。
他帶著怒火、關心、焦急,緊緊盯視著為我包扎的醫者,一副同我伉儷情深的模樣。
隻有我知道,他隻是擔心沒了我,他就沒法給他心尖上的救命恩人換來健康和壽命罷了。
有下人從府外來,到他身邊稟告著什麼:
「……明心姑娘……症狀減輕……心情大好……」
莫元鎮緊蹙的眉頭驟然放松,嘴邊也勾起一抹笑。
手腕上的痛楚越發難以忍耐,
似是已順著經脈蔓延到心髒,又在一下一下的心跳中變得麻木。
年少相許,終抵不過救命之恩,驚鴻一瞥。
2
大夫是聞名京城的好大夫,卻也無法讓我碎掉的骨頭一夕之間長好。
我躺在床上,望著窗棂上精致的雕花,手腕上的痛細細密密地傳來,心中隻有一片空寂。
莫元鎮走進來,在我床邊坐下,端起一旁早已放涼的粥碗,皺眉:
「怎麼又不好好吃東西?」
「挽玉,別任性,你受了傷,要好好補補才好得快。」
我勾起一抹冷笑。
好了又能如何?讓你再賣我一次嗎?
「挽玉。」他的語氣嚴肅起來。
我閉了眼,連餘光都不想給他。
一陣沉默後,莫元鎮的手撫上我的臉頰,溫暖輕柔。
口中說出的話卻令我如墜冰窟。
「來人,伺候夫人用膳。」
我猛地睜開眼怒視他,卻隻看見他站在窗前的背影。
進來兩個沉默的侍女,一個將我扶起,桎梏住我的雙臂,另一個捏著我的下巴,撬開我的牙關,將那一碗涼粥灌入我的喉嚨。
我奮力掙扎,卻隻能將自己搞得越發狼狽。
直到那一碗涼粥灌完,兩個侍女才安靜地離開。
我喘著粗氣,怒視他:「莫元鎮……我是你的……結發之妻……」
他頓了一下,轉過身,臉上的表情竟是溫柔和憐惜。
他走過來,擦掉我剛剛掙扎時眼角沁出的淚,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挽玉,
你乖乖地,不要逼我。」
「你一向善良,狩獵時連隻兔子都舍不得傷,明心生病都是為了救我,你忍心看她那樣受罪嗎?」
「你一定不忍心的,對嗎?」
他的眼眸幽深如潭水,我在其中再也看不到一絲一毫熟悉的情緒。
拒絕的話堵在喉嚨裡,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因為我的沉默而露出一個滿意的笑,手伸進我的裡衣取出一物:
「當鋪掌櫃說,這個東西可以換明心七日好眠。」
這是母親生前為我求來的最後一枚平安符!
我伸手欲奪,卻忘了手腕的傷口,被他輕易制住。
「又不乖了?」壓低的語調透著些許陰沉。
手腕受到牽扯,我疼得直吸氣,但目光還是執著地盯著他手中的平安符。
他將我的手腕放回被子下,
語氣溫和起來:
「挽玉,你懂事一點,七天而已,反正你傷了手本就睡不好,卻能換明心七日安眠……」
「很劃算的一筆交易,對不對?」
他帶著平安符走了。
我聽見他對門口的侍女交代:「看好夫人,夫人剛受了傷,不要讓她亂走。」
於是,這一間窄小的院落就成了我的牢籠。
我依然躺在床上,看著窗棂的雕花,看著看著,淚水便模糊了視線。
3
日子一天天過去。
我手腕上的傷漸漸恢復,但我的身體卻一天天地變差。
我開始咳血,時常覺得頭暈目眩,睡覺時也常被噩夢驚醒,頭發也一日日幹枯、脫落。
莫元鎮偶爾會來,卻從不留宿。
每次回來,
都要帶走一些我的東西。
有時是我戴舊的首飾,有時是一卷我抄寫的書稿。
而他每帶走一樣,我的身體都會更虛弱一點。
我知道他是拿著這些去了那間詭異的當鋪,用我的健康跟生命,去換了明心的健康和生命。
我試過阻攔。
我對他說:「停手吧,我會S的。」
他隻是笑著搖搖頭:「怎麼會呢,你這麼健康,這些虛弱都隻是暫時的,你遲早會好的。」
我無力地垂下頭。
他對我的痛苦視而不見,一心隻有那個救了他命的明心。
他蹲在我身前,握住我的手:
「挽玉,我會給你找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藥,你放心,我不會讓你有事。」
是啊,你當然不會讓我有事。
我若S了,你還能用誰給你的心尖尖續命呢?
他的手和從前一樣溫暖,我卻再也無法從中汲取力量。
那一點溫暖,如今更像慢煎的小火,烘烤著我的全身血肉,供養著另一個女人的性命。
不知過了多久——
我近來時常覺得困倦,甚至用膳時也會不知不覺睡著,醒來便是明月高懸,接著又在一片寂靜中再次睡去。
次數多了,便記不清時日,隻知道身邊的物件一件件消失,又一件件補上新的。
但這日,一潭S水般的將軍府又熱鬧起來,連我這個偏僻的小院也能聽到人聲躁動。
「今天是什麼日子,怎麼這麼熱鬧?」
來給我送飯的小丫頭眼中含著同情:「回夫人,是明心姑娘進府了。」
是她啊……
我捏著調羹的手一僵,
接著又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舀著雞湯。
總歸都和我這個名存實亡的將軍夫人無關了。
但我沒想到,第二日,這位明心姑娘竟自己找上了我。
她一襲白裙,在莫元鎮的攙扶下走進來,一副弱不勝衣的模樣。
「心兒,我們到了,這院子小,你若是覺得悶了就同我說。」
我冷眼看著莫元鎮對她體貼小意的模樣,眼中早已流不出一滴淚。
「元鎮哥哥,我沒事的,我身子已經好多了。」
明心的聲音很好聽,如同清泉擊石,但我聽了,隻覺得手腕上的傷又痛了起來。
她的好轉,耗費的卻是我的康健。
我垂下眸子,飲著手中那一杯涼了的茶。
「明心見過姐姐。」
說話間,她已走到我身前,盈盈下拜,
眉眼之間全是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