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以為,我們已經跨過了所有的坎。
我以為,我能填平家世背景的溝壑。
但趙盈盈出現後,我才知道——
我於凌聿,約摸是一時興起的歡喜。
卻困了我多年。
幸好,一切不晚。
我買了一輛驢車,慢悠悠地駛出城門。
「長風自天來。」
「冉冉吹我懷。」
那便是我在京城待的最後一日。
很多年後。
我偶然聽京城來客說起。
說凌聿每次醉酒後,都要說——
那日,他不該寫那封休書的。
6.
凌聿在江南一處別院尋到了趙盈盈。
他將她抱入懷中,
失而復得的喜悅之情,無以復加。
溫存過後,趙盈盈試探道:
「魏寧現在就敢這般對我,以後我入府了還不被欺負S?」
凌聿皺眉想到,確實如此。
平妻,始終低人一等。
凌聿摩挲著趙盈盈的肩膀,垂眸看她梨花帶雨的模樣。
「阿聿,我失去了家人,除了你,無人可依靠……」
凌聿沒有再猶豫,當即寫下一封休書,喚來侍衛送回京城。
趙盈盈眼中閃過驚喜。
她沒想到,不過是離了一趟京城,分離不過幾日,她好山好水看了一圈,半點苦沒吃,就有如此大的效果!
魏寧真是愚蠢至極,沒有發現她帶了大批銀子走。
她裝模作樣道:「阿聿,這樣不好吧……」
凌聿哼了一聲:「她本就隻是個鄉野村婦,
不配做侯府的當家主母。」
侍衛是府中老人。
他猶豫片刻,開口道:「夫人若是收到這休書,一氣之下走了……」
凌聿嗤笑一聲,當即否定了這種可能:
「她不會走的。」
「魏寧如此愛我,怎麼舍得走?」
當年。
魏寧在懸崖下撿到四肢俱斷的他。
她小心翼翼地背起他,一步步,走了一天一夜,才把他背回了家中。
他傷得太重,她不眠不休地照顧。
等他終於好了,她的右腿卻因救治不及時,落下了毛病。
後來,她隨他回京。
路途中數次遇到刺S。
她為了保護他,獨自去引開S手,腹部重傷,再無可能有子嗣。
甚至,
再之後。
他與趙盈盈不再是秘密。
魏寧得知後,一句都沒說,依然對他百依百順。
這樣的魏寧,即便被休,也不可能舍得離開他。
凌聿眼前浮現出當年成親時的畫面。
魏寧太過高興,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凌聿忍不住唇邊勾起一抹笑。
他補充道:「不用把魏寧趕出府。」
「這休書是為了讓她長長記性,知道怕了。」
「待本侯娶盈盈進門,再納她為妾。」
凌聿在江南陪著趙盈盈。
兩人尋歡作樂,他甚至忘了賑災的事情。
但得空時,他卻不由想起了魏寧。
這麼久了,魏寧該反省好了。
若是讓她太過傷心,他也不忍心。
他又寫下一封信,
要求魏寧做一堆事,信末再告訴她,要納她為妾。
她若好好完成了,他就原諒她。
她若是看到,估計又會得意忘形。
想了想,還是不要讓魏寧太早高興,凌聿又對侍衛道:
「告訴魏寧,一件做不成,就晚一天納她為妾!」
直到幾日後。
去送信的侍衛回來了。
凌聿正在親自給趙盈盈梳妝,便讓侍衛在外頭等著。
半個時辰後。
凌聿給趙盈盈畫眉時,才讓侍衛進來。
侍衛還未開口,凌聿已了然道:
「可是夫人知道錯了,催本侯早些回去?」
許是因之前被刺S的經歷。
他每次晚歸,魏寧就會心急如焚,生怕他出事。
有一次,他因公差出城,晚了半個時辰回來,
魏寧就在城門口等他。
執著一盞燈,懷裡捂著個餅。
他瞧著心裡也熱乎了起來。
可後來,時間久了。
他忍不住生出絲絲厭煩。
他堂堂侯爺,那麼多僕從跟著,有什麼好擔心的?
就算真出事了,她魏寧又有什麼用?
好在後來,不知從何時起。
魏寧明事理了,不會每次都著急忙慌地找他了。
想到此處,凌聿微微愣神。
魏寧好像……已經很久沒去尋過他了。
他下意識忽略了這點。
這次,他第一次離開這麼久,魏寧應當是急壞了。
「告訴夫人,本侯就要回來了。」
不想,侍衛聞言面色古怪,道:「夫人……走了。
」
凌聿手裡的眉筆被猛然攥緊,在趙盈盈臉上劃出一道滑稽的痕跡。
片刻後。
他嗤笑道:「開什麼玩笑,魏寧的娘還在我手裡!」
「她耍什麼小性子,還玩起了離家出走這一套。」
侍衛正要說話,卻被趙盈盈的嚶嚀哭泣聲打斷。
「你這讓我怎麼見人啊?」
凌聿連忙哄人,擺擺手讓侍衛下去。
侍衛咽下了到嘴的話。
侯爺不知道也好。
他想,這算是他為夫人做的最後一件事。
7.
我帶著娘親的骨灰回到了小鎮。
鎮上依舊是那些人。
路過凌聿曾為我買胭脂的店鋪。
老板娘認出我來,高興道:「小魏回來了?怎麼不見你家男人?
」
我笑著說:「離了。」
老板娘愣了愣,立刻道:「離了好,那男人我早就覺得配不上你!」
「長得人模狗樣,買胭脂的錢還要花你的,你說你當初怎麼就看上他了呢!」
老板娘說得停不下來,我耐心聽著。
我走後,鎮上謠傳,凌聿是有錢人家的公子,帶我回去享福。
老板娘感慨道:「這成親,還是得講究門當戶對!」
分別時,她還拿了一盒胭脂塞進我手裡。
「就當嬸送你的和離賀禮!」
老板娘是個熱心的。
但也是個嘴上沒把門的。
我回來第二日,媒人就上門了。
來時,我正在休整院子裡的葡萄架。
離開多年,好多地方都荒廢了。
院子裡雜草叢生,
野草沒過了膝蓋。
我和媒人聊了兩句,表達了暫時沒有再嫁的心思,便送了客。
回頭,我去市集上買了幾隻小雞仔。
路過村頭大黃狗的窩,用一塊肉骨頭,同它討了一隻小狗。
日子過得悠闲。
好像每日都無事可做,卻又被時光填滿。
我從未想起過凌聿。
好像在很久之前。
許是那次燈火闌珊時。
他就已經被我一點點從心裡剜去了。
經年累月,一幹二淨。
傷口處都已經結了疤。
再也不覺得疼。
隻是偶然看到時,覺得有些醜陋。
回家後不久,有鄰家嬸子告訴我,曾有一男子來尋我們母女。
聽著鄰家嬸子的描述。
我趕忙回屋,
翻出爹爹年輕時的畫像。
竟十分相似!
我隨凌聿回京後,又將娘親接上京。
凌聿身份特殊,那時情況又危險,走時便沒有告訴任何人。
我抓著畫像的手顫抖起來。
爹在我六歲時前去參軍,說要給我和娘親掙一個前程。
可後來,便失去了音訊。
而今,我成親又被休,已有二十二歲。
細細數來,十六年未見。
鄰家嬸子給了我一個地址。
我想了三日。
最後將小雞仔和小狗託付給鄰家嬸子,收拾了包裹。
我不知爹如今是否已另有了家室。
有了妻子、女兒,亦或是兒子。
但我總歸是要帶著娘親去看一眼的。
去問問他,這十六年,
去了哪裡?
我帶上了娘親的骨灰,再一次啟程。
我不知,我前腳走,後腳就有人來找我了。
但八卦傳遍小鎮,鄰裡熱心,不曾透露我去向半個字。
8
凌聿是在兩月後回京了。
他與趙盈盈在江南別有一番意趣。
原本的賑災差事,也有下屬官員解決。
然後,他們一路走走停停,遊山玩水,兩月後終於抵達京城。
臨近侯府,凌聿下意識加快了腳步。
下人迎上來,凌聿張口第一句話便是:「夫人呢?」
下人未答。
凌聿自言自語道:「該回來了吧?」
他大步流星走去魏寧的院子。
院子裡空蕩蕩的。
他怔愣在原地。
這時,
趙盈盈追上來。
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趙盈盈欣喜道:「還真要謝謝姐姐了,這麼快就把院子騰給我了。」
是了。
因為盈盈喜歡這院子,他寫信讓魏寧讓了出來。
院子裡的秋千,隨風晃了晃。
他好像看到了好多年前,魏寧坐在上面的樣子。
再眨眼。
空無一人。
趙盈盈指揮著下人,把她從江南帶回來的東西搬去屋裡。
她指著那秋千道:「這破爛還留著幹什麼,給我拆了。」
這是凌聿當年親手做的。
下人們本該問問凌聿的意思。
可他們似乎都很默契,沒有人問凌聿一句,手腳麻利地把秋千給拆了下來。
秋千被斧子砍碎,扔在地上。
凌聿走進屋子。
魏寧走時理得很幹淨,隻剩角落兩個包裹。
趙盈盈拆開包裹看了一眼,皺眉道:「這都什麼不值錢的玩意兒?」
凌聿看了一眼。
裡頭有一盒胭脂,十分廉價,略有些眼熟。
趙盈盈讓人把那堆東西扔了。
凌聿突然沒由來地感覺心慌。
那堆東西到底是什麼?
他還沒想清楚,就聽趙盈盈道:「魏寧呢,她該不會是不想和我道歉吧?」
凌聿抿了抿唇,道:「把夫人喊來,讓她來給盈盈道歉。」
「讓她學的跳舞怎麼樣了?」
魏寧從沒學過跳舞,腿上還有傷,有時快步走起來時,會一瘸一拐。
有次被趙盈盈瞧見了,她笑得人仰馬翻。
既然能逗盈盈笑,那就讓她好好跳一跳,
盈盈高興了,這事就算過去了。
可下人依舊沒有回答。
凌聿眼角跳了跳,又問了一遍:「夫人呢?」
初秋的風吹過角落裡那堆秋千殘骸。
空蕩蕩的屋子說不出的孤寂。
那下人抬眼,有些疑惑道:
「侯爺,您不是休妻了嗎?」
「您哪來的夫人啊?」
9
我尋到了爹爹。
看到我的第一眼,他呆愣愣地看著我,嘴唇顫抖。
「寧寧?」
他朝我走來,空蕩蕩的衣袖,僅剩的一隻手,想要撫摸我的臉頰。
原來這些年,他都被敵國作為俘虜抓走了。
直到前些年,朝廷派人談和,換回了一大批俘虜。
他也在其中。
他迫不及待地歸鄉,
我與娘卻已人去樓空。
他尋了幾年,走遍大江南北,都未曾尋到我與娘的蹤跡。
我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若是我早些帶娘親離開侯府,是不是就能與爹爹早日團聚了?
至少,在娘親生命的最後時刻,她是高興的。
聽聞我和娘這些年的經歷後,爹重重嘆了口氣。
「是爹沒用,沒讓你們娘倆過上好日子。」
不是的。
現在就是好日子了。
人活著不能沒有希望。
就這般。
我在這裡重新定居了下來。
爹拿著朝廷給的補償金,做了些小本生意,雖沒有大富大貴,但也溫飽了。
春去秋來。
我與爹的日子越來越好。
小餛飩攤漸漸變成了大店面。
我還得了個餛飩西施的名號。
我給鄰家嬸子寄去了特產,她把小狗照顧得很好,已經成了威風凜凜的大狗。
幾日後。
我熟練地招呼客人。
有老熟客調侃道:「魏姑娘可真招桃花,聽說,好些個郎君請了媒人上門提親。」
爹怒道:「他們想得美!」
眾人一片哄笑。
我笑著搖頭:「沒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