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以我娘性命要挾，逼我說出外室下落。
然後，親自下江南接人。
離開前，他道：「你最好祈禱盈盈平安⽆事，不然就⽤你娘陪葬！」
可他不知。
我娘早就病⼊膏肓。
沒幾日。
我帶上娘的⻣灰，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京城。
1.
我娘病重那日。
凌⾀將外室接回了家。
「盈盈腹中已有我的骨⾁。」
「我會娶她為平妻，你生不出孩⼦，縱有萬般委屈，也先忍著。」
我應了聲「好」，看著凌聿摟著趙盈盈離開。
⻛吹過廊下。
我的右腿微微顫了顫。
這些年，我聽過⽆數次趙盈盈的名字。
落難千⾦，
錚錚傲骨。
她不願做妾。
凌⾀便為她修葺了⽐侯府還大的院⼦。
在那院⼦裡，他們以夫妻相稱。
我仿佛才是那外室。
有人指著我嬉笑道，麻雀⻜上枝頭⼜如何，還是麻雀罷了。
是啊。
我不過是個採藥女。
當年，⾛了狗屎運撿到了重傷的凌⾀。
我們⻔不當，戶不對。
他願娶我，已是天大的恩德。
我沒讀過書，沒法像趙盈盈一樣和他吟詩賞月，把酒言歡。
我不想招惹她，處處避她鋒芒。
即便，她喝了我陪嫁來的女兒紅。
那是爹爹在我出生那年埋下的。
如今，他人已經不在了，唯剩下這壇酒還在。
我一口都舍不得喝。
趙盈盈喝了半壇，倒了半壇。
我指甲掐進掌心，卻依舊隱忍了下來。
娘親還要靠侯府的藥材續命。
幸好，娘親這些日子情況穩定。
大夫說，若是這樣下去，說不定能再活個三五年。
我高興地多吃了兩碗飯。
當下人來告訴我，趙盈盈去了娘親的院子時。
我心裡有了不好的預感。
我趕到時，正聽到趙盈盈脆生生的聲音。
「你和你女兒就像兩條水蛭，扒著阿聿吸血。」
娘親臉色慘白，嘴唇顫抖著說：
「凌聿是我的女婿，是寧寧的夫君……」
這些年，我一直瞞著她我的處境。
可現在，趙盈盈扶著肚子，一字一句道：
「你怎麼不去問問你女兒，
阿聿有多久沒碰過她了？」
她撕下了那一層遮羞布，得意洋洋地對娘親炫耀。
看著娘親絕望的面容，我再也忍不住，幾步上前扯過趙盈盈的手腕。
我對著她的臉，舉起了手——
「啪！」
那一巴掌並沒有落在趙盈盈臉上。
在娘親目眦欲裂中，熟悉的高大身影將趙盈盈摟入懷中，然後，反手——
打了我一巴掌。
我的臉偏向了一邊，嘴裡很快就嘗到了腥甜。
凌聿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神冰冷：
「魏寧，誰準你動本侯的人了？」
2.
對上凌聿陌生又憎惡的眼神，我解釋的話被堵在喉嚨裡。
「若不是趙家出事，
本侯的發妻本該是盈盈。」
「你有什麼資格對她發火？」
我站在原地，心髒密密麻麻地疼。
趙盈盈埋在凌聿懷裡，含笑看著我。
我想起第一次見到趙盈盈的時候。
我早知凌聿曾和趙家有門親事。
但凌聿遭難之時，趙家拖著一直沒有將趙盈盈嫁過去。
後來，趙家被抄，趙盈盈失去了蹤跡。
凌聿三言兩語將此事揭過，語氣裡還帶著些許怒氣。
我沒有多想。
可那年，新婚燕爾。
恰逢我的生辰，凌聿曾說要為我親自下面。
前些天，我還見他偷偷給我雕刻了支簪子。
可當日，他卻不見了蹤影。
原來，京城最大的勾欄來了一批新人，趙盈盈就在其中。
凌聿聞訊趕去，將我的生辰拋在了腦後。
我以為他出了什麼事，匆忙出門尋他，鞋子還跑落了一隻。
最終，在那燈火闌珊處。
我抬眸看去——
正見凌聿一擲千金。
眾人的起哄聲中，趙盈盈自高臺上而下，跌入凌聿懷中。
仿若雀鳥歸林。
她秀發披散下來，凌聿從懷中掏出簪子，簪入她發間。
我至今記得那一幕。
我心髒猛地收緊，腦子裡一片空白，幾乎忘了呼吸。
明明是炎熱的夏夜，我卻如墜冰窖。
而後，他便將她金屋藏嬌。
初時，還有些誤會，他惱她當年未嫁。
後來，知曉她那時身不由己，誤會解除，便是極盡寵愛。
我不禁想——
往日，情濃之時，他一聲聲呼喚。
到底是「寧寧」，還是「盈盈」？
「寧寧……」
娘親的呼喊聲打斷了我的回憶。
她吐了血，暈厥過去。
當夜。
我守在她床邊一宿沒有睡。
她性命垂危之際，我聽到了婉轉悠揚的琴聲。
是凌聿在給趙盈盈彈《鳳求凰》。
絲竹和鳴，飽含深情。
我早就痛得麻木的心，如今更無知覺。
我抓著娘親的手，隻盼她能活下來。
老天有眼。
娘親終於轉危為安。
大夫說，娘親有一口氣吊著，她不願離開。
我知道，
她是放不下我。
凌聿從始至終沒來看過一眼。
清晨時分。
凌聿前去賑災，出了遠門。
走之前，他讓人過來拿了管家權給趙盈盈。
生怕他不在，我欺負了他心尖尖上的人。
這些我都不在意。
可凌聿走後第二天。
我娘的藥被停了。
3.
五年前，趙家因貪腐被抄。
趙家人皆被斬首，僕役發賣。
趙家嫡女趙盈盈被忠僕用自己女兒偷天換日。
我用這個把柄，將趙盈盈送去了江南。
走前，她恨恨道：
「不被愛的人，還有臉霸佔著侯夫人的位置！」
「凌聿一定會來找我的！我們走著瞧！」
我信她的話。
娘親的藥一日都少不得，我隻顧得了眼前，顧不了以後。
但我沒想到凌聿會回來得這麼快。
他得信後連夜趕回來，甚至耽擱了賑災。
他回來時，我正趴在娘親床邊聽她唱曲兒。
就像兒時那般。
夏夜涼席上，她扇著扇子，同我說我爹爹有多麼英勇。
我揉了揉眼睛，她拍著我的背，輕聲哼唱：「長風自天來，冉冉吹我懷……」
她這些日子精神了很多。
這意味著什麼，我們心裡都清楚。
我哭啞了嗓子，可在娘親面前，硬撐起笑顏。
凌聿一回來，就將我踹倒在了地上。
他用腳用力碾壓在我的右腿舊傷處，逼問我趙盈盈的下落。
娘親來救我，
被凌聿卡住了脖子。
我哭喊著求凌聿松開娘親。
娘親悲慟道：「凌聿，寧寧是你的娘子啊！」
凌聿充耳不聞，腳下更加用力。
我疼得幾乎暈厥，卻不及被娘親看到這一幕時的心痛。
凌聿即便得知趙盈盈走時帶了成群僕從和整箱金銀，還是讓人把娘親關進了柴房。
他眼眸森冷：「盈盈若是有三長兩短，你娘的性命也不用留著了！」
「等盈盈平安歸來，我自會放了你娘！」
說罷，他馬不停蹄下了江南。
他走得決絕，似乎早就忘了，娘親曾待他如親子。
也忘了，那時他重傷不愈，那副昂貴的藥。
一半，是娘親忍痛當了爹的遺物換來的。
另一半，是她找遍了山頭採回來的。
我祈求侍衛放人，
他們無奈搖頭。
但這些年，我待下人很好，他們心軟讓我隔著柴房門，同娘親說話。
幾日後。
江南來信，凌聿找到趙盈盈了。
信指明了要送到我手裡。
娘親道：「凌聿心裡還有你，他定是後悔這麼對你了……」
娘親以為世間男子都如爹爹那般好。
可並非如此。
信封拆開，薄薄一頁。
是一紙休書。
凌聿以我無出和善妒為由，將我休棄。
他字寫得好，便是休書也寫得洋洋灑灑，落款已籤上了名字。
來送信的侍衛安慰我道：「夫人，侯爺這是在氣頭上，他準了你不必離開，這休書肯定是做不得數的……」
沒事的，
我的心早就麻木了。
一門之隔。
娘親的耳朵早就聽不清了。
她小心翼翼問道：「凌聿可是要回來了？」
「他以前每一次出遠門都會給你寫信，還會給你帶禮物，這次……」
那是很久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我仔細收好休書，應了聲「是」。
但娘親沒有再出聲。
她也許已經聽出我在撒謊了。
良久之後，她道：「是我連累了寧寧……」
我靠著門板昏睡過去，並沒有聽到這話。
4.
我若是沒有睡過去就好了。
我就能再多陪一會兒娘親了。
娘親走後，我三日未曾闔眼。
一閉眼，
眼前就是少時情景。
撐到第四日，我又收到了一封凌聿寫的信。
這次，厚厚一沓。
打開，第一行便寫著：【可知錯了？】
後面便是一堆「叮囑」：
【待盈盈回來後，你須跪下同她認錯，直到她氣消了。】
我看了眼娘親的棺椁，以為早就流盡的眼淚，一滴滴落在了信紙上。
我若是當年沒有救回凌聿就好了。
可若是沒有侯府家大業大，娘親也撐不了這麼久。
這似乎是一出無解的困局。
眼前自己模糊，可我強迫自己繼續看下去。
往後再翻，都是趙盈盈指明要的東西。
【盈盈歡喜你那個院子，你盡快搬完，她回來便要住。】
【盈盈此番清減了許多，你親自下廚為她接風。
】
【盈盈想看你跳舞，你且學一學，到時跳給她看。】
【盈盈說你那壇女兒紅不錯，再尋兩壇來。】
哪還來第二壇女兒紅？
就如那年春閨。
我對凌聿捧出的一顆真心。
哪還來第二顆啊？
我草草看完信，數十頁皆是「盈盈」。
信末，凌聿又用娘親威脅我道：
【以上事情，一件不得出錯！】
【若是錯了，就別怪我對你娘無情。】
【做好了，本侯再考慮納你為妾。】
原來，是在這裡等著我呢。
本朝不允許貶妻為妾，凌聿便想先將我休棄，再納我為妾。
可他不知。
我娘已經走了。
而我，也該走了啊。
5.
離開那日。
我帶著休書去府衙登記，解除了我和凌聿的夫妻關系。
然後，回府收拾行囊。
凌聿送我的東西，我一概沒拿。
我隻帶走了娘親的骨灰，背著來時那個小包裹。
侍衛們本想攔我，但我道：「侯爺從未說過不許我離開。」
侍衛們最後放了行：「夫人珍重。」
我回首對他們行了一禮。
我一瘸一拐走出府。
這幾日哭得太過，右腿舊傷復發，一步步都是鑽心的疼。
可我的心情，卻是前所未有的輕松。
不少下人來送我。
他們知道，我不會回來了。
當年，凌聿力排眾議執意要娶我。
金尊玉貴的小侯爺在金鑾殿上跪求賜婚聖旨。
他說：「魏寧是我認定的妻子，我有幸遇到她，此生隻會娶她為妻！」
可後來，他摟著趙盈盈對我說：
「魏寧，若非我娶了你，你現在還隻是個村裡的採藥女。」
我曾想。
日久天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