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老五和小麻秆驚愕地望著他。
都曾與子同袍,同生共S。他們怎麼忍心讓這個人替他們扛。
很快,人群裡,一個「共犯」站出來,靜默的,巖石一樣,面對知州頭頂那塊「正大光明」的牌匾。
相繼,兩個,三個……
不算小的廳堂,沾滿了舊兵。
要S,一起S好了。
當初苟且偷生以為能為S去的亡魂爭一個公道,可誰承想,「公道」二字,寫在書卷,刻在石碑,掛在那些衣冠世胄、杞梓良材嘴上,如一塊一塊不容撼動的巨石,壓住他們的脊背,讓他們累得無法出聲,於是眾人便也麻木臣服,同意了——
這就是公道。
不是公平的公,而是袞袞諸公。
知州笑了。
他點點頭:「逼官是吧,
逼官。」
知州振臂揮起他那身朱紅官服,看向外頭的百姓:「還有誰?誰敢為他們擔保作證!都站出來!」
百姓靜默望著,不作聲,卻也沒有走。
我腳步往前一動。
身後一隻手用力拉住我。
是趙媽媽,她流著淚,輕輕搖頭。
我拍拍她手背。
從前總是他護我,我依稀記起來,無論是兒時頑劣遊戲時帶著玩伴故意把他丟在山洞,還是拐子把我們拐走,不顧他受傷先跑。
後來戰場上,明知他也來到玉州,好幾回偷偷來見我,用微薄的貼銀攢下來給我買漂亮首飾和精巧吃食,我卻一心追在姚宗策身後,嫌他丟人,從不肯見。
承通三十年,他和一眾軍士在自家刀鋒下S裡逃生之時,我卻毫無所知,往相反的方向去救姚宗策。
他都沒有怪過我。
他說,我是別有苦衷。
在趙媽媽淚眼注視下,我低頭難過道:「媽媽,我丟下過他很多次了,不能再讓他一個人。」
這回,我什麼都可以不要,就要還他一個公道。
我松開媽媽的手,舉步站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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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知州擰眉看向我,再看向擔心護著我的趙嘉重。
他哈哈笑起來,輕慢道:「小女伢,這裡可不是你心疼情郎的地方。」
趙嘉重壓低聲音,扯住我:「阿元,回去!」
我犟著,不動,仰起頭。
「他不是我情郎。」
擲地有聲。
「是我夫婿。」
趙嘉重的手怔然一松。
「大人,妻為夫辯,人常之理。」我道。
知州冷笑,
悠悠地坐回去:「好,本官就聽聽你怎麼為一個通敵罪犯辯清白。」
我站到最前面。
「大人說他們通敵,可有證據?」
知州眼睛淡淡地盯著前方:「之前已經說過,這些人在市井散播流言,輕蔑朝廷,聽過那些忤逆之言的都是人證。打傷衙役,便是傷證。何況你夫君已承認是他煽動,你還想要什麼證據?」
我道:「大人此前也道,我夫君和他們說的那些守關打仗之語都是空口白牙,每個人身上的舊傷也不算證據。那麼如今大人又說,大人聽過的流言蜚語、見過的衙役傷痕,又算證據。」
我攤手:「小女子不明,這王法證據到底怎麼定。難道本朝律法上明明白白地寫了,百姓說了不算,知州說的才算?」
人群裡幾聲喝彩。
「辯得好!」
「女伢有膽氣!
」
還趴在春凳上的小麻秆呆呆地張開嘴,震驚地看向我。
知州陰沉沉地盯著我。
「你個無知婦人知道什麼是律法,什麼是規矩,見到本官,竟然不跪。」
我負手,挺直腰背,微微笑。
「你還沒有那麼大的官威,讓我跪。」
知州拍桌:「大膽!」
他攢眉橫目:「來人,壓著她,給我跪!」
趙嘉重率先一步,護在我身前,後頭老五也過來,堂中一群虔州舊兵看了看彼此,堅定地站過來。
一堵牆般把我與衙役們隔開。
「你們是要造反啊。」
知州咬牙切齒,他手狠狠地抬起來,正要發令,大堂側面的廊房從裡面掀開門簾,傳出一道尖聲細氣的聲音。
「造誰的反,大人這是把自己當哪位了?
」
簾子裡先後走出兩人。
前面一個穿葵花胸背團領衫的太監斜乜眼,知州手一抖,忙下座:「哎喲,花公公,都是些刁民,驚動您老了。」
轉眼,他又諂笑,迎上後面那位氣度出眾的男子:「小侯爺。」
我被許多人擋著,看不著,也沒聽清,正納悶,一個檀香四溢的白面老太監忽然風一樣從這些高大漢子裡擠進來。
小心地按住我衣袖,慈笑著嗔怪道:「哎呀呀,我的小主子!跟陛下賭氣回鄉,可玩兒夠了吧?」
後方兩道驚愕的聲音。
「小主子!」
一個來自小麻秆,呆若木雞。
一個來自知州,晴天霹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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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清太監的臉,不自在地掙開手:「花公公怎麼來了?」
花太監笑了笑,
側過身:「不隻我呢,您瞧,小侯爺也來接您回家了。」
不遠處,竟是姚宗策。
他目光復雜,看了看站在我身邊的趙嘉重,下颌咬緊了一瞬,抬腳要過來。
我卻飛快移開眼,拉住趙嘉重的手。趙嘉重垂眸,眼睫顫了顫。
姚宗策猛地頓步。
「想必花公公也聽到了,這些虔州舊兵受了多麼大的冤屈,卻連一個查證的機會都沒有。」
我道:「官員的所言所為代表的是陛下的臉面,如此武斷誣蔑,這要是傳出去,丟的是陛下的臉,寒的更是天下百姓的心!」
知州面色慘白。
花太監看了眼他,又望向外面隱忍不平的百姓,點點頭。
「查,要清清楚楚地查。」
他面向知州,意味深長:「李大人,衙門審案,本就要讓百姓各抒其冤,
不必這麼急赤白臉,動不動就通敵造反。陛下繼位,開的是盛世太平。那些該S的亂臣賊子早就定了罪,如今四海升平,你等良臣也要明白才是。」
李知州大汗淋漓,彎下腰:「是,是。下官明白,明白。」
不知為何,他悄悄望了姚宗策一眼。
但姚宗策隻是愣愣地望著我牽著趙嘉重的手。莫名其妙。
我看向花太監,暗暗嘆服,不愧是經歷兩朝的老內相,三言兩語就穩住了百姓和虔州舊兵的心,春風化雨為這件本該鬧得血淋淋的案子拖下了時間。
既然話說到這份上,至少給趙嘉重他們爭取了一個機會。這種涉及官員軍功虛報的大案,接下來按流程,必要層級上報,三司會審,最後由舅舅判定。
我雖算個皇家人,能上達天聽,卻恰恰因此身份,這事兒若摻和太多,反倒給他們本來的清白蒙上徇私的陰影。
花太監何其明白,他無言地望著我,示意我此刻再不舍,也不能跟趙嘉重回去了。
可是……
我看著趙嘉重。我怕……
手心被人捏緊,男子微笑,清風朗月。
「足夠了,多謝你。」他緩緩放手,像要把我從髒汙泥濘推回我本該待的錦繡天地。
他溫聲喚我:「阿元,回家吧。」
身後那些虔州舊兵亦報以良善的微笑。
「玩夠了,元愛,」姚宗策面無表情地拉出我,「跟我回去。」
我怔怔地被他拉著往外走。
百姓們自動分開兩道,溫和地望著我離開。隻因為我為他們發出了一點不平的聲音。
這便是我朝的百姓,無論經歷多大的苦難,始終保有那份土地裡扎根的堅韌和純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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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京城的官船早已備好。
花太監也知道我這幾日故意磨蹭,隻說:「明日一早真該走了,陛下還在宮裡等您呢。」
我趴在手臂上,看窗外,不吭聲。
他們安排的這處宅子裡也植海棠,天色陰晦,細雨打在樹梢,殘紅飄蕭,濺起碎玉般的破裂聲。
後面一聲嘆,花太監給我披上厚衣,欲言又止。
我頭也不轉,心裡明白,道:「不必勸了,我知道,我留在這裡也幫不了什麼。您既說了會查,便是舅舅的意思,他們不會有事。我……」
百轉千回,千回百轉,最終落到一句。
「我就是心裡難受。」
我低眸,指尖捏起一片湿潤的花瓣:「您不知道,我辜負他好多好多。我想彌補,彌補不了,
我想要他,他不要我。」
甚至許多記憶我還是模模糊糊,想不清楚,連認錯也不知從何認起。
身後靜了片刻,花太監無奈笑嘆:「其實……奴婢還是知道些的,當年事您從未辜負過,隻是命罷了。」
我訝異回頭:「您知道?」
花太監沉重頷首,踱步來到窗前,目光隨著前方起伏的山巒飄遠。
「當年,到處都不太平,東邊有桓王,北邊有金兵,西南土司又叛亂不止,陛下分身乏術四處徵討,得知徐大當家夫婦走水船遇難後,隻來得及讓人把你接到玉州,在張大將軍治下護著。」
那時玉州聚集從京城逃來的世家大族,隨便踩著個人不是王公就是勳爵,身邊家丁護衛成群,算是最安全的地界。
「可小主子您總鬧著要回虔州,說什麼童養夫和老媽媽們都在那裡,
你要回去護著他們。」
花太監輕:「可連我們這些做奴婢的都曉得,虔州挨著邊境,那些老弱病殘是陛下棄了的。童養夫也不過是大人們開的玩笑,算不得數。」
他斂容,沉聲道:「陛下臨走特意吩咐,您是金枝玉葉,不能和那些人有牽連。」
我緩緩地皺眉。
「所以得知一個從虔州來的窮兵小子總上門想見你,門房要麼瞞著不報,要麼就騙說是外頭的世家女眷來請您遊玩。您向來厭煩那些不知疾苦的公子小姐,每每都回絕。」
我心沉下去,聲音已變冷:「之後呢?」
「之後便都是命了。」花太監嘆氣。
他道:「上下一心瞞了您四年,誰承想就在承通三十年,您忽然聽聞趙嘉重就在威虎關,而且似乎遭逢了陷禍。你不顧奴婢們勸阻,騎著馬就去了大將軍營,恰逢那時金兵奸細作亂,
一支前鋒營中埋伏,全折在關外了。大將軍帶著人去救援,營裡的殘兵將士看到你,稀裡糊塗,隻知外頭都傳陛下要和姚家聯姻,以為你是問小侯爺……便指了前鋒營的路。」
我全身僵硬。
冷雨紛飛中,花太監憐憫地看向我。
我什麼也聽不進去了,腦袋一陣陣鑽痛。
無情的三月雨掠過窗扉,變成承通三十年的那場初春大雪。馬兒帶著我,拼了命地往前跑,雪片落滿眼睫,我滾下馬,扒開人,跳進屍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