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趙嘉重紋絲不動:「不管你,認得回家的路嗎?」
眼睫顫顫一閉,唇瓣抿緊,又是一行淚。
不能再聽他的聲音了。
我怕我會哭出聲來。
哪裡還有回家的路呢,隻有一條回京路要趕。快些找舅舅查清真相,還他和虔州將士一個清清白白。
這是我欠他的。
頭頂一聲輕嘆,腿突然騰空,我睜眼,趙嘉重見我不走,半跪下膝,轉身把我背起來。
一旁,老五、小麻秆二人目瞪口呆。
我推了他一下:「放我下來。」
然而看到他跛腳不穩晃了晃,終是心一酸,不敢再亂動。
我趴在他散發竹木清香的背,喃喃:「幹嘛還要對我好,我不值得……」
底下人沒回答。
很久很久,久到我以為再也聽不到他的真心。
他忽然開口,清潤音色一如記憶裡無限包容。
「因為我想,你一定別有苦衷。」
我用力咬緊下唇:「可我不記得了……」
他掂了下手臂,把我背得更穩:「沒關系,有我相信就夠了。」
月光穿過雲影落在腳尖,不必有燈火,隻要有一個人記得回家,便能分辨前路了。
我再也忍不住,伏在他身上失聲痛哭。
13
當晚,本以為會輾轉反側,不想回去後被趙媽媽哄著喝了碗甜湯,竟一夜無夢睡到日上三竿。
驚醒起身,窗外霧靄微雨,一個廚房的老阿婆在院子裡掃落花,此外,竟再無旁人。
想起昨日小麻秆打衙役的事,老五說會給趙嘉重帶來麻煩。
我圍著院子找了一圈,不見人影,不由得湧起一股慌。
忙跑過去問老阿婆:「您知道趙嘉重去哪兒了嗎?」
老阿婆耳背糊塗,側耳聽了半晌,望著我,微微笑:「愛姐兒別急,大當家和夫人很快就坐船回家了,你要的磨合羅、珠花兒呀,都會給你帶的。」
我著急,連比帶劃:「不是,趙嘉重,高高瘦瘦的,長得很好看那個。」
「他呀!」老阿婆恍然,望向書房,笑道,「他還能在哪兒,定是又在幫你罰抄先生布置的文章了。愛姐兒,你盡欺負他!」
老阿婆渾濁黃眼裡分不清從前現在,隻是記得誰的吩咐,定要看好我。
她拉住我手:「不要出門,外頭有拐子!」
我心急如焚,用力掙開她的手,推著她到廊下避雨。
「阿婆你好好在家,我很快回來!
」
裙擺拎起,跳過水坑,落花驚墜一片。
「愛姐兒!」
老阿婆聲音漸遠。
雨線在霧氣裡忽斷忽續,街上許多人往一個方向走,我直覺不祥,心跟著他們跑得快從腔子裡顛出來。
衙門前,圍聚形形色色的人。
知州高坐牌匾下,不怒自威,一聲驚堂木,帶了人上來。
是小麻秆。
「一人做事一人當!」
他挺直腰杆:「他們是我打的,卻不止為私仇,這些年衙門不像衙門,養一群吃官家飯,害官家民的蠹蟲,我早看不順眼,昨日一揍,不過為民除害!」
左側邊立著的三個鼻青臉腫的衙役,聞言一怒:「你是什麼東西!耗子養的玩意兒,踹地上都嫌髒了腳,輪到你在這兒充大爺!」
「我是耗子,卻揍得你們哭爹喊娘,
那你們算什麼,耗子不如?」小麻秆挑眉。
人群裡哄然大笑。
我擠在其中,看到趙嘉重眉頭一皺。
他今日還是穿一身舊衣,灰撲撲,然而眉眼太出眾,不少人都認出來,有些小媳婦還故意往他身邊湊,手絹捂嘴輕輕地笑。
堂上一聲:「肅靜。」
案件開始審。
據我所知,衙役不算公差,沒有品級,由衙門從市井中招攬。所以按本朝律法,細究起來,也判不上多重的罪行,頂多以拳腳毆鬥判個打板子或繳贖錢免坐牢的罪名,也就差不多了。
可人群裡,以趙嘉重為首的虔州舊兵個個臉色凝重,仿佛事情沒那麼容易。
堂上,知州的臉看不清,頭上雁翅帽晃了晃。
「你說此事乃你一人所為,經查,你卻是為一個口出妄言、誣蔑朝廷陛下的狂民出頭,
此人三番五次聚眾鬧事,虛攬軍功。」
知州手指在案面敲了敲,聲音忽冷。
「本朝新繼不過一年,咱們虔州挨著邊境,亂世雖平,金人還在一邊虎視眈眈,然而卻屢屢有你們這種擾亂民心,企圖挑撥朝廷與百姓的魑魅魍魎作祟,不得不叫本官起疑啊。」
什麼意思?
說他們通敵?!
14
我連忙看向趙嘉重,他身邊包括老五幾個人都紅了眼,要衝上去,趙嘉重眼疾手快地按住他們,面上看不明情緒,可我瞄到他垂在身側的手握緊什麼東西,流出了血。
堂上還在逼問,硬要小麻秆供出背後的奸細。
小麻秆SS咬住嘴,一聲不吭。
「刁民。」知州移開眼,輕描淡寫地讓人用刑。
一百杖。
不必懂行的人來打,
亂棍就能把人打S了。
「轟!」
春凳擺開,兩個衙役動廷杖把小麻秆架起,趴在凳上,杖子高高舉起,第一擊便打在後背腎髒的位置。
「唔。」
一口無聲的血從小麻秆口裡湧出。
他忍著,他不要把任何人拉下水。
然而看的人,卻忍不住。
老五額筋暴起,推開阻攔的人,豁出去,站在堂下:「你們要人S,何必兜兜轉轉找這種借口。行,不是要奸細嗎,就是俺!抓俺去砍頭凌遲,俺都認,再無別人!」
知州嗤笑搖頭,慢吞吞拂過茶盞裡的水沫子。
「你?你做不成這樣的事。聽說你在水上跑生意,你背後的主家,是誰?」
人群裡倏然寂靜。
四面各異的目光看向趙嘉重。
陰雲復合,
雨聲淙淙。
他仰頭看了看天,似乎輕輕笑了下,雨跡順著溫玉般的面龐斑斑駁駁,他松開手,像認了命般,朝堂上走去。
我看到那是一枚戴在腰間的玉佩,魚銜海棠,花上落血,他通身灰暗中唯一的亮色。
他站在堂下,如松如柏。
「小人趙嘉重,拜見大人。」
然後,他跪了下去。
久久不起。
我看在眼裡,心裡猛地一震。
「將軍!」老五和小麻秆眼睛通紅,「你跪這狗官做甚,起來,起來!我們不要你護著,我們自己的罪自己扛!」
趙嘉重失神地盯著地,喃喃:「你們有什麼罪?」
「呵,將軍,」知州饒有興致地看向他,「趙嘉重,你是將軍嗎?」
趙嘉重道:「小人不是。」
「那你說他們沒罪,
那有罪的就是你嘍?」知州問。
趙嘉重直起身,抬頭直視知州:「是,小人有罪。」
知州滿意笑了,但下一刻,卻聽趙嘉重不緊不慢道:
「小人有罪,罪在不該為了一隅偏安,隱瞞真相,任由帶去守關的三千虔州軍士的傲骨被惡人踐踏。」
人群哗然。
知州擰眉:「你……」
趙嘉重繼續道:「罪在明知自己沒有本事,卻還要強出頭,害得虔州三千軍士受我連累,被奪功名,失性命,喪家之犬一般躲在暗處,連一聲不平都不敢鳴。」
驚堂木重重擊案。
知州瞪住他:「住口,胡言亂語,虔州從無你們這些兵士守關!那些編到張大將軍麾下的將士統統都有賞,名錄在冊,容不得你造假。」
知州哼笑:「你說你們打過金兵,
打過桓王?笑話!有何證據?」
趙嘉重撐地起身,拖著傷腿,掀開老五的帽子。
猙獰恐怖的燒疤引得眾人唏噓一片。
「承通二十七年夏,金兵進犯威虎關,兵分兩路成包圍數十日,關內告急,鄭五為救前線,帶著五十個弟兄繞到金營後方,燒去他們的糧草,解了關內之困。此功記在提督內臣秋公公的幹兒子、今夏州都督何綸名下。」
老五強忍悲戚,轉過頭。
「承通二十八年春,桓王帶領騎兵過冰河,與金兵裡應外合,搶奪邊郡十三城,守城的快S光了,大將軍命虔州軍士為S士,撕開敵方側翼口子,為邊郡軍民留一條逃回關的活路。」
趙嘉重扯開小麻竿的衣領,兩指寬的刀疤,稜增突起,再深一寸,絕無活路。
「此功記在今吏部尚書長子蕭瀚文名下。」
堂內外的人交頭接耳,
疑色漸露。
清朗聲音從寬闊廳堂緩緩落入在場所有人的耳中。
承通二十九年冬,老耿和八十位老兵忍負重傷,從暗渠爬進金兵駐城……
承通三十年春,一千八百二十六名虔州軍士沒有S在戰場,而是S在回家的路上,家眷收屍都找不到地方……
沙草晨牧,河冰夜渡。
地闊天長,不知歸路。
寄身鋒刃,腷臆誰訴?
靜,S一樣地靜。
突然,我耳邊炸開一道吼聲:「原來我兒子這樣S的!都說他當了逃兵被金人砍S在關外,竟是騙人!」
愈多亡兵家屬聚向廳堂,求告真相。衙役們壓著棒子都攔不住。
喧哗聲掀翻整個州府衙門。
15
「肅——靜!
」
知州驚堂木都拍爛,掉在地上。
他喘著氣仰倒圈椅:「刁民,一群刁民。!」
一盞涼透了的茶灌入肚,知州方才緩緩回神,他捻了捻胡須,神色莫測地在趙嘉重幾人身上轉了一圈。
「就憑你一面之詞和幾枚刀劍疤就想顛倒黑白,誣陷上頭那些衣冠世胄?趙嘉重,這些年本官和你也打過交道,你是個聰明人,怎麼還犯這樣的糊塗呢?」
趙嘉重不動聲色,拱手。
「大人也說了,是小人一面之詞誣陷朝廷命官,所以這些事皆由小人起,其餘人不過受小人煽動,無辜被蒙騙罷了。」
我一下明白過來。
他知道這輩子都抗爭不過上面的權勢,隻好要用自己的命換一當眾說出清白的機會與一條虔州舊兵的活路。
「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