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也知道，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畢竟在我們幾個面前，他算是晚輩，得在幾個老東西之間多方衡量。
6
當天晚上，我留在宮裡。
主要是為了陪陪蕭晟。
沒想到我們兩個的母子之情，隔了一百年，會用這種方式再次陪伴。
宮禁前，林妄誠惶誠恐地被人帶了進來。
他一見我，趕緊把我拉到一邊：「祖奶，你怎麼跑這兒了？我找你一天，沒找到人，還以為那個蕭世子把你怎樣了，給我急的。」
「還好昭王妃告訴我，你進皇宮了，我的天啊，我林妄竟然有看到皇宮的一天，真是牛逼S了，等我回到安慶縣，說出去嚇S他們。」
他很跳脫，話題又拉回我身上：「你怎麼來這兒的？他們沒拿你怎樣吧？」
「沒有。」我平靜道，
「你呢，來看過京城，還想回安慶縣嗎？」
林妄抓耳撓腮想了一陣：「其實京城也沒什麼，尤其是這皇宮，我一進來就心驚肉跳，哪兒有我們安慶縣好，沒事還能上山撒個歡。而且我聽我爹說了，咱們家受皇恩暗護，不能進京，也不能做官，我覺得還是得聽老祖宗的，就這麼活著挺好。」
「你能這麼想就好，過幾天咱們就回去。」
林妄問：「你找的人找到了？是誰呀？」
我沒回他，讓人送他出宮。
蕭晟告訴我，讓林家不入京不做官的話，是他說的。
當年朝局混亂，他怕人對林家報復，所以才在去給我上墳時，對林景和說了那樣的話。
估計林景和也不會想到，扮成普通人去給他母親上香的人，是高高在上的皇帝。
所以時也命也。
不是皇帝的話，
他都相信，且告訴子孫都安於現狀，大概也是一種智慧。
至少他們現在都活的好好的。
第七章往前走，別回頭
1
破老道的局，需要蕭煜一起。
還要等一個人。
一個告訴林家，把我的墳遷了，他們家就能平安無事的人。
等待的這段時間，我一直住在宮中。
當今陛下還問我，要不要讓宮妃們來給我請個安。
我反問他：「以什麼名目？」
他摳著腦門想了好一陣：「你與我爺爺交好，一進宮就來太玄宮，就說你是……聖女，對，這個好，聖女太奶。」
「你但凡翻一翻你家史書，就該知道，我是妖妃。」
「哎呀，那都是早年間他們忌妒你胡說的，我們家的家譜，
從來沒有妖妃，隻有明賢仁皇後。」
他又說：「你還不知道吧，你去安慶縣的第二年，我太爺爺就把宮裡的妃子清理幹淨，而且一個也沒入皇陵，沒封號，皇陵裡隻有你的衣冠冢，太玄宮也隻供你的牌位。」
「我看著吧，太爺確實對你挺好的，聽我爺爺說，他把宮妃整完整世家，那幾年光S人就S紅了眼，爺爺勸他，緩一緩再S也不遲，可他說，他不想讓你久待。」
「第三年，他把位置傳給了我爺爺，然後就在太玄宮給自己喂了一杯毒酒。」
「你說什麼？」我看向他，「蕭煜是自S？」
「哦，我爺爺是這麼說的，他說他想快點去陪你。」
我的心口像被重物猛地擊中，痛的我差點沒站住。
是陛下扶了我一把：「太奶，要不我讓他來再跟你談一談，你們隔了這麼多年，
他也確實知道自己錯了，如今有機會重聚，應該也是緣份未盡。」
我搖頭，喃喃自語：「可是為什麼，我等了一百年都沒見到他？」
陛下：「聽國師說，自S的人身上有怨氣，太爺S前不知道，S後得知他帶著怨氣去找你，會傷到你，所以就在山裡修了道觀，塑了前國師的像，陪他一起消怨，大概現在怨氣消完了，所以他就去見你了。」
有狂潮在我胸口翻湧，讓我想吐。
我往後退。
我不會再見蕭煜。
永遠不要。
2
還是見了。
在大盛現任國師回京的那天。
國師年齡不大，但打扮老成。
聽說是前國師的關門弟子，很學了一些旁門左道的東西。
得知我要解除禁錮，與蕭煜分道揚鑣。
他瞪圓了眼：「這對嗎？他又是自S，又是借屍，就為了跟自己的娘子團聚；他明明壽終，卻吊著不S，就為了見自己母親一面。現在你回來了，說，散了吧，我誰也不見，大家各過各的，嗯？對嗎？你說這對嗎？」
大殿上的幾個人，都垂著腦袋。
半月不見，蕭煜又瘦脫了相。
整個眼窩都凹陷進去，每次抬眼，都像睫毛用了全力，才把他的眼皮拉上去。
蕭晟也好不到哪兒去，已經坐不到蒲團上了，要人用軟榻抬著他。
陛下倒是很年輕，但這種場合他插不上話。
由著國師到處蹦達。
他蹦到我面前：「算起來，你也應該一百多歲了吧，經歷過很多事，你覺得這對嗎？」
我問：「你教訓我？」
蕭煜、蕭晟和陛下同時看向他，
眼神不善。
國師趕緊擺手：「沒有沒有，我就是問下，他們確實對你有點執念，你看能不能考慮……。」
「不能。」
「哎呀，你再想想呀，反正你們這一世也不過幾十年，湊湊合合就過完了。」
我簡直想仰天長笑：「我前世湊合，過了一百年，還要再湊合，我就不能自己選擇一種活的方式，非要因為別人的安排，來湊合自己嗎？」
國師還想說話，被蕭煜打斷了。
「她說的對，以前是我考慮不周，這個禁錮不該有的，林晚棠是自由的，一直是。」
蕭煜聲音沙啞，說出這些話後，他急促的咳嗽數聲。
我看到他用袖子捂了下嘴，然後很快又收回去。
「國師，一切聽她的吧。」
倒是陛下問了一句：「解除禁錮，
那原來的林家二姑娘和昭王世子會怎樣？」
國師沒說話，看向蕭煜。
蕭煜：「不會怎樣，他們還是原來的自己。」
3
蕭煜說謊。
安慶縣的林家二姑娘早已殒命，不會回來了。
我相信蕭承昀也是。
為這事，我延期了三天，讓蕭承昀回昭王府去陪陪他的父母。
也讓林棠出宮，去見她的哥哥林妄。
在宮門口分開時，蕭煜對我說：「你不用難受，也不用內疚，其實能這樣與你一起走，已是我求之不得，過去那些錯都是我犯的，我對不起你。」
「你不該用昭王世子的。」我說。
蕭煜卻垂著眼：「他本來就活不久，不然我也不會借用他的身體，我知道你一直喜歡孩子，心疼他。晚棠，我一直記得的。」
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久久看著他。
他朝我笑笑。
「你走之後，我一直盼著能再見你，哪怕是在來世，生生世世，我們也要在一起。可是現在想來，如果你見到我後不能開心、不能幸福，那就不見好了。你應該遇到一個比我好的人，自由灑脫，無拘無束。」
他向我揮手，佝偻著背上了昭王府的馬車。
看著馬車一點點走遠，直到消失在盡頭拐角，我才慢吞吞上了林妄的馬車。
我進宮這段時間，他嫌住在昭王府不自由，在陛下的暗助下，住進京中驛館。
「祖奶，你在宮裡這麼多天，有沒有受委屈？家裡來信了，問我們什麼時候回去，我想著你上次說快了，就直接回他們說，也快了。」
又說：「你想吃什麼，我跟你說，我現在住的這個驛館，什麼都有，晚上還有胡姬跳舞呢。」
「你喜歡看嗎？
」我問他。
他滿臉是笑：「還挺喜歡的，哈哈哈，不過祖奶放心，我可改好了，不會像過去那樣亂來。」
「那就好。」
想了想，我還是問他：「要是我S了，你怎麼辦？」
「啊？」
林妄愣在原地。
我繼續：「要是我S了，你就把我的屍體帶回安慶縣，選縣城北面朝南向的山，隨便找個樹下葬了。告訴林家人，祖奶保佑不了他們了，不過以後隻要你們本本份份生活，應該也會平平安安。姜氏雖是你爸的妾，我卻跟她很投緣，加上我又用了她女兒的身體，所以你以後對她好一點，林家自古家風純正，不欺善怕惡，你不要做第一個不孝子孫。」
林妄慌的直撓頭：「祖奶，是發生什麼事了嗎？你這明明活的好好的，怎麼就說起這個了？」
「是不是京城有人要害你，
不行，咱們不去驛館了，我帶你現在就跑路，我們回安慶縣，安慶縣不行，我就帶你去流浪天涯，總之，你是我祖奶，你要活的好好的。」
4
我們當然沒走，而是在三天後，齊聚太玄宮。
林妄和昭王夫婦都來了。
想來蕭煜已經告訴他們真相。
昭王妃的眼睛又紅又腫，昭王也長出了黑眼圈。
國師已經布好道場，我和蕭煜一起走向星羅棋布的香陣。
殿門關閉，隔絕塵世。
隻留蕭煜和我，面面相對。
他似是輕松許多，彎起嘴角向我笑，輕聲問：「準備好了嗎？」
我點頭。
他也輕輕點了下頭，
然後站到國師給他指定的位置。
我也站到我的位置上。
蕭煜說：「晚棠，
閉上眼睛，一會兒就好了。」
我以為陣法啟動，會光怪陸離，侍身體痛疼。
不過我從來不怕這些，所以隻是微微垂下眼皮，並未閉上。
我們前方，國師突然遞了一把匕首給蕭煜。
他說：「開始吧。」
在我還沒弄清發生了什麼時，蕭煜一刀扎向自己的胸口。
鮮血順著他的指縫和傷口流出來，迅速滴到陣法上。
我慌了：「蕭煜你幹什麼，你瘋了？」
他嘴唇蒼白，嘴角處掛著不停下墜的血線。
他含糊不清地說：「別怕，我沒事，一會兒就好了。」
他很慢的抽出匕首，本來就羸弱的身子，被刀帶的向前傾了一下，又被他努力站穩。
然後，他向自己捅了第二刀。
耳邊響起國師嘆息的聲音：「他以自己發願，
設了你的禁錮，一旦破壞，他需用自己的命和心頭血,去祭法陣，這是交易。」
「他的命本來就很薄，早些年曾為了救你們的孩子自傷過,以後既是活著，也會病痛加身。如此也好,重新開局吧。」
「停下來。」
我朝他大叫，「讓陣法停下來,我不S了，我們活著，由我來照顧他。」
我想過我們會S，S後各自回到自己的人生。
可我沒想到蕭煜會在我面前,還是一刀刀把自己捅S。
我看不下去。
可他還在安慰我：「晚棠，別哭，我真的沒事,很快就好了。」
他再次抽出刀。
刀刃帶出的鮮血，在他身下流成好大一片，一直流到我腳下。
我抓住匕首,阻止他再繼續。
他朝我苦笑：「晚棠，你還是這麼⼼軟,
可是你看，我現在都這樣了，S不了,是不是更痛苦？」
我使勁搖頭，不知道能說什麼。
蕭煜很輕的晃了下手碗：「放開我吧，我是個怯懦⻤,不想受太⻓時間的痛,你就讓我⾛的舒服一些,好嗎？」
我的⼿上也沾滿他的血。
蕭煜輕輕抽出匕首,照準⾃己心髒的位置，猛地又扎下去。
他嘴唇顫抖,聲⾳含在喉嚨裡，幾乎聽不清：「三刀,⽤這三刀換你自由,值得的。」
他朝我笑,滿嘴是⾎,牙齒都染紅了。
我的大腦一⽚空⽩,隻有胸口處,像也被捅了三刀,痛到窒息。
眼前有白光閃爍,茫茫一片。
我似乎聽到了誰的嘆息,還有宮⻔外的哭聲。
但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5
我飄到了京城外的城隍廟。
看到蕭晟。
他⼜成了小孩兒，眉眼清明的等在那⾥：「母親，我們一起走好嗎？」
我往前後左右看：「蕭煜呢，他去哪兒了？」
「他先走了，他說他不想再為難母親，讓你也向前⾛,不要回頭，那些過去,都過去了。」
前路茫茫。
看不到來⽣。
我們也將忘卻⾝後事。
蕭煜，就讓我們都得到⾃由心，遇到不傷自己的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