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最後,隻剩龍袍男、蕭承昀和我還站著,顯的十分突兀。
一個小太監拱在地上回話:「無上皇這兩日身體不暢,不便起身,請陛下、世子和這位姑娘移步大殿。」
龍袍男先一步邁腿進去。
我慢走一步,讓路給蕭承昀。
沒想到他也不走,還看著我。
最後,我們倆一齊邁進門檻,跟在龍袍男的身後。
我們身後,跪著的宮女太監,波浪似的爬起來,各就各位。
太玄宮的正殿裡,立著一座一人高的塑像。
隻看一眼,我就認出,與我新墳旁邊道觀裡的一模一樣。
行吧,收回我的嘲笑。
人家是可以把自己立到皇宮裡,受天下萬民的供奉。
不像我,兜兜轉轉一大圈,從安慶縣趕到這裡,
還是見他。
神相下,寬大的蒲團上,坐著一位須發皆白的龍鍾老人。
龍袍男已經走過去,小聲說:「爺爺,承昀來看你了,還帶了安慶縣林家的姑娘。」
老人抬起沉重的眼皮,渾濁的目光慢慢移到我的臉上。
他看了很久,眼角突然湧出淚來。
他動了一下,旁邊的小太監趕緊過去扶他,細聲的勸:「您慢點,慢點。」
他掙扎著跪到蒲團上,兩臂撐地,頭深深地磕了下去。
這一動作,別說是在場的龍袍男和僕從,連我也嚇了一跳。
我閃到一邊,說話嗑巴起來:「您快起來,我隻是民間一個普通女子,受不得您的禮。」
龍袍男已經向太監宮女遞眼色。
大殿內的闲雜人等,無聲快速地退出去。
殿門關閉。
老人突然哽咽:「母親,我是蕭晟,我是蕭晟呀。」
我愣住,身體僵成石雕。
我極力想控制情緒,但眼淚衝了閘,不停地往外翻。
那個活潑可愛的孩童,那個機敏睿智的少年帝王,竟然已是這般模樣。
時光如利箭,好快。
2
我想擁抱他,隔著漫長時光,擁抱我曾養過的可愛孩童。
可蕭晟的年歲太大了,情緒激烈,讓他很快支撐不住。
太醫來了又走,留下一碗很苦的藥。
他無奈地喝著,還要向我笑:「我現在像個廢物,讓母親牽掛了。」
我搖頭,眨去眼底擋住視線的淚霧:「你很好,把朝政處理的很好,把林家也照顧的很好。」
他微垂下眉眼:「我隻願不辜負父親、母親的期望。
」
「你沒有辜負任何人,現在,就對自己好一些吧。」
我把碗裡最後一勺藥喂給他,然後從自己隨身帶的藥包裡,捏了一塊肉幹。
他又哭又笑:「母親還和從前一樣。」
他吃下肉幹,但因為牙齒已經掉光,根本無法咀嚼,隻能吸一吸裡面的味道。
蕭晟回憶說,他在安慶縣的時候,我母親也常拿肉幹喂他。
每次喂,還要提一嘴,我喜歡吃什麼味道,是喜歡兔肉,還是牛肉。
他沒來京城前,便對我的口味了如指掌。
所以蕭承昀他們去安慶縣,他把宮裡做肉幹的廚子送了過去。
蕭晟顫威威的手,緊張地抓著身下錦被:「我不知您真的會回來,竟然是真的。」
我很想心平氣和,但還是斜了蕭承昀一眼:「都是挖墳鬧的,
其實知道你們現在過的很好,我是不想回來的。」
「那怎麼行?父親等了你許多年,見一面也是好的。」蕭晟急急道。
太急了,他咳嗽不停。
我給他順了好一會兒背,才好一些。
我無法跟他解釋,他們的等待和期待,都不是我的。
過去太苦,我不想回憶,也不想延續。
是他們把我困住,一直留在原地,無法擺脫。
他們想看到我回來,所以傾盡全力。
可我不想回來,也不想看到他們。
所以現在,我也來了這裡。
3
蕭晟太老了。
體力不支,說一會兒話,便沉沉睡去。
龍袍男一直維持的莊重神色,在他爺爺向我下跪那刻,就有點崩塌。
這會兒他假裝很忙地看看外面,
又看看天色:「朕……不是,我前頭還有點事沒忙完,這已經到了午膳時刻,我讓宮人擺飯,您是在這兒吃,還是去哪個宮裡?」
蕭承昀看著我。
「在這兒吃吧,我順便問些事,午後就別人讓人過來伺候了。」
「好,好,那您先休息,飯很快就好。」
他出去後,進來四個太監四個宮女。
無聲又勤快地給我們淨手,帶去更衣。
這個空檔,飯已經上桌。
湯、菜、飯、瓜果、甜點、肉幹,沒有一處不精致,還特意用了些各地的特產。
蕭承昀坐在我旁邊,欲言又止了好幾次,才終於憋出一句話:「蕭晟他其實也一直想見你。」
我冷笑:「是你給他下的咒吧?」
「沒有。」蕭承昀急忙澄清,
「我沒跟他說什麼,是他自己一直念著你的好。」
我放下筷子,轉身,冷淡地看著面前的人:「蕭煜,有一件事我以為你應該是清楚的,事情過去了,就是過去了,你再往回彌補,也不可能回到原來的樣子。」
蕭承昀的臉色僵硬,好半晌,才喃喃道:「你都知道了?」
「呵。」我無語到發笑,「你都做成這樣了,我如果還不知道,是不是有點傻?再說了,你不是也一直想讓我知道嗎?」
他無措地捏著自個兒的手指:「晚棠,我當年……」
「就不提當年了吧?當年的事你有不得己,我也理解,這件事我們早就說過了。」
我不想在吃飯的時候生氣,會影響消化。
但蕭煜他不吃飯。
他就那麼木愣愣地坐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我氣的撂下筷子:「說吧,你還想怎樣?」
他頓時抓住我的手:「晚棠,我們在一起,現在我不是皇帝,你也不是宮妃,我們可以一生一世一雙人,再也沒人能把我們分開。」
「昭王府你不用管,他們都聽我的,他們隻會開開心心為我們辦婚事。」
他又說:「成婚後,你想生活在安慶縣,我們就回去;你想留在京城,昭王府就是我們的家。林家的人以後可以入京城,他們想當官、想做什麼都可以,我會一直一直護著他們。」
「不可能。」
我冷靜地甩掉他的手:「我不可能同你在一起的。」
「為什麼?」他不可置信,「我一直愛你,你知道的。」
「我不愛你了。」我如是說,「你也知道對不對?」
他搖頭,仍然不信。
但我已經疲於向他解釋:「那個老道到底用了什麼法門,
把我困住這麼多年?蕭煜,你如果真的還對我有一絲情誼,就把這法門解了,我們各歸各途,互不打擾。」
他不能接受地搖頭,一直搖。
把自己從椅子上搖下去。
掙扎起身時,又撞到桌角,桌子傾斜,好幾盤菜應聲落地,碎盤和菜餚撒了滿地。
遠處伺候的宮人向這邊看過來。
我朝他們揮手,他們退的更遠一些。
看著地上的菜盤,我問蕭煜:「你剛才是故意的嗎?你不想讓我吃這些菜?」
他搖頭否認。
「好,你不是故意,但菜盤還是掉了,而且碎了,就算你現在重新把它們撿起來,你覺得我還能吃嗎?」
「我們換盤子,重新炒一盤菜,炒的比這個還要好。」
我笑的無奈:「蕭煜呀,你是真不懂,再等一盤菜,
那是需要時間的,而我們,沒有時間了,我們的青春都隻有一次,那樣毫無猜忌的依附和信任,也隻有一次。回不去了。」
我起身,向外走。
不想看這一桌殘羹。
更不想看到他。
「我們的孩子還活著,他叫林景和,他在世的時候,每年都去看你。」
他在我身後大喊。
4
我們的孩子還活著。
是林景和。
原來,他真是我的親生兒子啊。
我的淚無聲滑落,身體不受控制的發抖。
蕭煜從後面抱住我,他的下巴擱在我肩窩上,聲音沙啞又溫情:「當年太險了,我怕他們一次沒害成,再來一次,所以才把他調換出去,送到林家。」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想說的,
我找人在宮裡大布迷陣,就是要想騙過所有人後,再悄悄告訴你,可是我不知道……」
「哈哈哈哈,你不知道我會S,蕭煜啊蕭煜,你真是可笑之極,明明是個廢物,還要裝作高深。」
我推開他,指著他的鼻子罵:「你以為你做場法事,那些宮妃和世族就會真的相信?就算他們相信,以後就不會再為難我?」
「而我,你以為告訴我兒子還活著,我就不會痛苦?」
「我要孩子,是要我們彼此相伴,是要他同我的血脈親情,不是在他剛出生,連見我一面都沒有,就被送去山腳旮旯,然後在百年之後,我們都S了,才有人告訴我,有一個人,他是我兒子。」
「你但凡那個時候長一點腦子,就做個一屍兩命的局,把我們兩個都送出去。」
「那麼今天,我會無比的感謝你。
」
「可是你沒有,你把我留在身邊,把我的兒子送走,他到S都沒見過自己的母親,沒有母親陪在身邊,你知道他會不會難過?他會不會在孤獨挨欺負的時候,想到自己的父親母親?問他們為什麼那麼狠心?」
「你不會想,你隻想既有知己相伴,又有江山在手。」
「蕭煜,你根本就不愛我,你隻是覺得我比較乖順,事事都理解你,安慰你,還能幫助你,卻從不從你這裡圖謀任何東西。」
我歷數他過去的無能與陰險。
也不放過他現在的陰謀與算計。
「你用人把我困住,讓我等你,可是你有問過我願意嗎?」
「你不會問,問了你也不會遵從,你隻想著自己要與我在一起,至於我是否願意,你根本就不在乎。」
「你做一個局又一個局,覺得自己深情又睿智,
把我從一個謊言騙進另一個圈套裡,然後還要告訴我,你是愛我的。」
「可是你有想過,那一百年的孤魂野鬼,我是怎麼過來的嗎?」
「那挖墳時的月光熾烤,骨頭盡碎,我又是怎麼過來的?」
「我活著沒有自由,S了還要受你擺布,你看到那兩塊龍紋佩被我親手送去昭王府,是不是自豪壞了,覺得自己的計謀終於得逞,我認出你,一定毫無意外地撲向你。」
「哈哈哈哈,可笑之極,那塊龍佩,我出昭王府就摔碎了,我永不會再與你在一起。」
我甩門出了大殿。
問外面的宮人:「怎麼能見到你們的陛下。」
他們輕聲說聲「稍等」,便小跑出了太玄宮。
5
當朝陛下,來的很快。
好像他一直在外面等著一樣。
但他看到是我一個人找他,
就偏頭往我們用餐的大殿看了眼。
「我有事求你。」我開口。
他正正神色:「您有事隻管說,我能辦到的一定辦。」
「我S的時候……」
「您稍等。」他慌神。
先揮手把身邊的宮人全部趕走,又另找一處偏殿,把我請進去,才抹了把頭上的汗道:「他們沒見過世面,就不嚇他們了。」
我有些好笑地看著他:「你不害怕?」
他尷尬地笑了下:「我爺爺活了一百多歲,也算見多識廣,他前不久跟我說,他的母親可能會回來,讓我準備一下。」
「你沒覺得他腦子壞了?」
陛下咂了下嘴:「老實說,剛開始這麼想過,但他一直很清醒,有時候朝政上的事我弄不明白,過來問他,他也說的條理清晰。他隻是老了,
腦子沒壞。」
「行吧,看來你是個孝順的。」
「這是咱家的傳統美德,那我現在應該叫你什麼?太奶嗎?」
看他的樣子,還挺興奮,一個三十多歲的皇帝,叫一個十三歲的女孩太奶,他到底高興個什麼勁?
「太奶就不必叫了,別人聽見也嚇人,但有件事你確實得幫我一下,我被人做了局,S了百年,靈魂不入地府,現在又通過這種方式還陽,雖然你爺爺和蕭世子都比較樂見其成,但我自己不喜歡,所以,我想讓你幫我破這個局,離開這裡。」
陛下的神色遲疑不定:「這事你跟他們說了嗎?」
我看了眼吃飯的大殿:「裡面那個我剛罵過,至於你爺爺那裡,我會去說,他應該也會同意。」
陛下眼神崇拜。
他摸著自己的下巴道:「那倒真有可能,我爺爺還說過,
等他殯天時,不知他母親會不會來接他。」
「我並不是他親生母親。」
「我知道,」陛下說,「他親生母親曾把他與別人易子而食,是您及時救下他,把他送去林家細心教養,才有後來的他。所以在他心裡,你才是母親,別人都不是。」
我的眼睛又想滴水了,陰晴不定的。
陛下沒推掉我的請求,但也沒馬上答應。
他說讓他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