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為了幫他刺探情報,我把自己賣入青樓。
三年後太子鑾駕歸京,我等在官道旁。
他攜著鎮南王千金同乘玉輦,目光掠過我時如同陌路。
當夜我潛入東宮,隔著帷幔看他們翻雲覆雨。
女子聲音嬌嗲:「殿下不準備納夙雲為妃嗎?」
他語帶嘲諷:「青樓賤婢,也配上孤的床。」
後半夜。
我看到他起身在紙上寫了個「S」。
我摸了摸隆起的腹部,無聲冷笑。
原來從救他那刻起,我便是注定要被抹去的汙點。
1
後背霎時一片冰涼。
我想不通為什麼?
我在他被追S時救了他的性命,在他蟄伏時,賣身青樓為他刺探情報。
他入主東宮後卻不能放我一條生路。
就因為我見過他最狼狽的樣子嗎?
赫連浔拍了拍手。
房頂無聲落下一道黑影,恭敬跪伏。
他把紙條遞出去,聲音聽不出一絲波瀾:「做得幹淨點。」
「是。」
黑影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消失。
我的心一寸一寸變冷。
「殿下真狠得下心呀?」一雙柔荑從背後摟住他的腰,玩味地調侃道:「畢竟她救過你呢……殿下不如給她個名分,將她收做良娣,我一定會好好待她的。」
赫連浔低笑一聲,反手將她攬入懷中,語調涼薄:
「山野村姑,僥幸撿回孤的命,與孤朝夕相處三年,已經是她幾輩子修來的福氣。她如今淪落賤籍,哪配做孤的良娣,
孤嫌髒。」
林清婉滿意地笑笑,手指絞著頭發:「可我聽說,太子蟄伏時,與她恩愛不疑,如膠似漆。」
「隻不過是逢場作戲罷了。」赫連浔忙不迭地解釋,在林清婉額頭上印下一吻:「唯有婉兒你這樣的金枝玉葉,才配站在孤的身邊。」
屋子裡又傳來曖昧的聲響。
我握緊拳頭,心髒痛得要S掉。
赫連浔,你騙得我好苦。
我天真地以為他有苦衷。
或許是來不及告訴我他的計劃。
或許是大局未穩不能與我相認。
我甚至愚蠢地擔憂他是否受了傷,眼睛認不出我。
所以今晚才冒險前來。
可真相竟是,他覺得我髒,覺得我賤,覺得我該S。
喉嚨裡翻湧起腥甜,我捂住嘴,眼淚無聲地流了滿臉。
2
我賣身入攬月樓後……
赫連浔擔憂我的安危,讓人教會了我輕功,必要時可以保命。
我避開了幾隊巡夜的侍衛,悄無聲息地出了東宮,剛走到暗巷裡,一隻手把我抓進去。
我剛想掙扎。
「別動!想S嗎?」一個熟悉的在耳邊響起:「有人跟著你。」
我身體一僵,停了動作。
他緩緩松開手,警惕地探出頭望了一眼巷口,低聲道:「至少兩個,身手極好,是東宮的影衛。」
「我知道。」我聲音發抖,卻竭力保持冷靜。
從看到那個「S」字起,我就知道,赫連浔不會放過我了。
「那你打算怎麼辦?」那聲音問。
怎麼辦?
「逃。
但在那之前,我得回一趟攬月樓。有樣東西,我必須拿走。」
3
我來到攬月樓前,感覺到一絲不對勁。
往日徹夜笙歌之地,此刻一片S寂。
在濃重的脂粉香裡,我似乎聞到了一股血腥味。
我的心猛地一沉。
出事了?
我屏住呼吸,推開門,眼前的一幕讓我倒吸一口涼氣。大廳裡桌椅翻倒,杯盤碎了一地,紗慢被撕扯地七零八落,地上還有暗紅色的血跡。
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媽媽呢?
姐妹們呢?
我走到二樓自己的房間,剛推開門,一道黑影向我撲來,我下意識地拿出匕首抵上那人的脖子,等我看清她的臉時,連忙撤手。
是柳兒。
她見是我,擠出一個蒼白的笑:「姐姐,
你終於回來了。」
我才發現手上摸到了溫熱粘稠的液體,慌忙想捂住她的傷口:「發生了什麼事?誰傷的你!」
柳兒把一個帶血的玉佩塞到我的懷裡,然後抓住我的手腕:「雲姐姐,快逃,他們快來了。」
她每說一個字,嘴角就有血沫湧出。
「他們是誰?」
柳兒沒有回答我,她的眼神開始渙散,身子軟了下去。
「我帶你走。」我試圖把她背起來。
柳兒卻在我耳邊用低弱的聲音說:「雲姐姐,我不行了。」
「你快走,雲姐姐,好好……活下去。」
我初入攬月樓被客人欺負,柳兒替我解圍,後來得知我是太子的眼樁,她也沒有把秘密泄露出去,反而幫我做事,我幾次三番身陷囹圄,都是她出手相救。
我早就把柳兒當做親妹妹了。
我的眼淚不知何時流了滿臉,模糊了視線:「柳兒,是我連累了你。」
外面傳來腳步聲。
追S我的人來了。
我知道,我帶不走柳兒,隻得放下她,跳下後窗,逃跑的過程中一支箭射穿了我的肩膀,血汩汩地往外冒。
我告訴自己不能停下來。
停下來就是S。
不知道跑了多久,拐了多少彎,一輛馬車攔在我前面,裡面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雲兒,快上來。」
直到上了馬車,我才松了一口氣,劇烈的疼痛襲來,我暈了過去。
4
意識像是沉在深海裡,掙扎著上浮。
我霍然睜開眼睛。
入目是簡陋的茅草屋頂,陽光從糊窗的破紙縫裡漏進來,
塵埃在光柱裡浮動。
「醒了?」一個溫和的女聲傳來。
我偏過頭,看見一張熟悉姣好的面容。
是春娘,從前我和她一起在攬月樓彈琵琶,去年她終於攢夠銀子贖身從良了,隱居在此處。
春娘端著一碗藥坐在我床邊,將我扶起來,舀起一勺,吹溫了遞到我嘴邊,眉頭卻緊緊蹙著:
「夙雲,你老實告訴我,你到底招惹了什麼人?昨夜要不是我碰巧在街上遇到,把你街撿回來,你現在早就小命不保了。」
喉頭幹啞發痛,我勉強咽下苦藥,嗆咳起來,牽扯到傷口,又是一陣鑽心的疼。
「是林浔。」我幾乎是咬著牙吐出這個名字。
「林浔?你那個病弱的未婚夫?」春娘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他不是個書生嗎?」
「他不是書生,他是當朝太子,
赫連浔。」
春娘呆住了,好半晌才喃喃道:「我早瞧著他氣度不凡,不曾想竟是這樣大的來頭……」
她又問:「那他為何要S你?」
我搖搖頭:「我知道他太多的秘密,他覺得我髒,不願娶我,隻能S了我滅口。」
「他若想S你,何必等到今時?」春娘疑惑地道,一勺一勺地喂我:「我怎麼瞧著,他都不像個薄情寡義的,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誤會?
我都親耳聽到,親眼見到了。
春娘見我不語,在一旁絮絮地道:「去年你得了風寒,他守在你的床邊,一連幾日不眠不休,我都怕他熬病了。」
「他自個兒身子也不爽利,咳得厲害,卻總把好吃的、好用的緊著你。」
「你為了他那病去攬月樓彈琴,
他每晚必定點燈等你回來,無論多晚。夏天備著涼茶,冬天捂著暖爐,就怕你累著凍著。」
春娘放下空碗,用帕子沾了沾我額角的虛汗,眼神復雜:「這些難道都是裝出來的嗎?一個人,怎麼能裝得這樣真,這樣久?」
我又無力地躺了回去,目光空洞地望著屋頂的茅草。
是啊。
一個人怎麼能裝得這樣久。
記憶卻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
那年我在山腳下救下他,他說要以身相許。
我說喜歡螢火蟲,他為了幫我抓,在山谷裡掉入獵人的陷阱摔斷了腿。
我胃不好,他為我下廚房,洗手作羹湯。
我為了幫他刺探情報,把自己賣入攬月樓,他發現後,和我大吵一架,緊緊抱著我說:「我寧願不做太子了,不要也不要你為我吃苦。」
他那時是多麼好的一個人。
滿天星辰都不及他。
我知道故人心易變。
卻沒想到變得這樣快。
5
我在茅屋躲了兩日,傷口稍見起色。
春娘出去打探風聲,回來告訴我媽媽和其他姐妹都被當做叛黨捉到了鎮南王府。
叛黨?
多麼可笑啊。
赫連浔和五皇子奪嫡,五皇子暴虐嗜S,提議增加賦稅,剝削百姓。
媽媽和姐妹們義憤填膺,都站在赫連浔這一邊。
他們知道我是赫連浔的暗樁後,明裡暗裡幫我打掩護,可以說,赫連浔能回到東宮,她們也出了不少力。
我竟沒想到,一句叛黨就能定她們的罪,抹S她們的功勞。
指甲嵌進肉裡。
她們不該落得如此下場。
當夜,
我換上夜行衣,摸進鎮南王府。
府內極大,我像個無頭蒼蠅般摸索。
直到聽見嘶嚎和哀求聲,從一個亮著燈火的地牢方向傳來。
我屏住呼吸,像隻壁虎一樣貼在地牢通風口外的陰影裡,小心地向內窺視。
隻一眼,我幾乎咬碎了牙!
地牢裡,昔日一起說笑的姐妹們衣衫破碎,渾身是傷,被鐵鏈鎖著,蜷縮在稻草上。
媽媽被單獨吊在刑架上,氣息奄奄。
而牢房中央,擺著兩把太師椅。
赫連浔和林清婉正坐在那裡,看戲一般。
林清婉拿著一根燒紅的烙鐵,慢條斯理地在媽媽面前晃悠:「說不說?夙雲那個賤人藏到哪兒去了?」
媽媽嚇得涕淚橫流,不住地搖頭:「我真的不知啊。」
「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滾燙的烙鐵落在媽媽的胸前,她痛地哀嚎出聲。
皮肉燒焦的味道傳出來。
我拳頭攥緊,別過頭去,不忍再看。
「沒想到這幾個賤婊子骨頭還挺硬的。」林清婉放下烙鐵,對身後人吩咐道:「去拿鞭子來。」
赫連浔冷嗤一聲:「既然問不出什麼,何必再費力氣,不如一刀S了。」
林清婉聞言,依偎到赫連浔身邊,巧笑嫣然:「殿下,難不成是心疼她們?想給她們一個痛快?」
赫連浔握住她的手:「怎會呢?我是怕髒了你的手。」
「那也不用急著S吧。」
林清婉突然想到一個好主意:「不如把她們還活著的消息放出去。就說三日後,要在西市口將這群叛黨當眾處刑。夙雲那個賤人不是最重情義嗎?聽說她為了殿下您,都能賣自身呢。您說,她會不會來自投羅網?
」
赫連浔聞言,挑眉看了林清婉一眼,隨即唇角勾起一抹笑。
他伸手捏了捏林清婉的臉頰,贊許道:「婉兒果然聰慧。此計甚妙。」
那一瞬間,我隻感覺寒意浸透四肢百骸。
即使早就見識到了他的涼薄。
可我此刻仍舊不敢相信。
他是我曾經愛過的人,是我腹中孩子的爹。
6
救下赫連浔是在三年前,我和春娘去廟裡上香,下山的時候在山腳下的草叢裡看到一個血呼啦查的人影。
春娘作勢要把我拉走:「路邊的男人不能撿,誰撿誰倒霉。」
我正要轉身,他伸出手抓住了我的腿,我低頭,對上一雙眼睛,血汙模糊了他的大半張臉,唯獨那雙眸子,黑白分明,如同浸在寒潭裡的墨玉,他氣若遊絲地說了一句:「姑娘,
救我。」
我到底還是心軟了。
將他帶回了家。
他傷得極重,渾身幾乎沒有一塊好肉,腿骨斷了,胸口還插著半截斷箭。
我請來大夫,掏空了這些年攢下的所有積蓄,眼見著銀錢如流水般花出去,他的傷勢卻反反復復。
最後,我不得不去攬月樓賣唱為他掙買藥錢。
他高熱不退,燒了半個月才醒轉,見到我第一眼,就勾起了嘴角,俊俏的臉上浮起笑容:「多謝姑娘相救。」
我朝他手一伸:「別嘴上謝,還錢。」
他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茫然,隨即摸索著從貼身衣物裡解下一枚溫潤剔透的玉佩,塞進我手裡。
那玉佩還帶著他的體溫。
我突然慫了,伸手推回去:「救你不是圖錢。」
他卻固執地握住我的手,
將玉佩合在我的掌心,目光灼灼:「這是我身上最珍貴的東西了。若姑娘嫌棄,在下有以身相許來報答了。」
戲文裡才子落難、佳人相救的橋段竟發生在自己身上,我心跳如擂鼓,臉頰燒得厲害。
我本以為,是老天垂憐我孤苦,賜了我一個俊俏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