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放肆!」如蘭縣主柳眉倒豎,「來人,給我掌嘴!」
她身邊上來幾個強壯的僕婦,按住我們一行人。
崔玥呸了一口,「你這鄉野賤民還敢詛咒我,我們百年世家,千金之軀,這輩子都不會落入汙泥之中!」,說完,給了我一記響亮的耳光。
她雖然身嬌體弱,但用盡全身的力氣,也打得我臉頰立刻腫了起來,鮮血從嘴角留了下來,被按住的銀寶銀豆劇烈掙扎起來,哭著喊小姐。
12.
奶奶個腿的,是可忍孰不可忍,我跟這幫狗爹養的拼了!
我正要大喊「欺壓百姓」,街口突然傳來整齊的腳步聲。
掙扎中,我抬起頭,是一隊錦衣衛疾步而來,為首的百戶亮出腰牌:「奉旨查抄崔府!
所有人等不得擅離!」
郡主臉色刷白:「你們好大的膽子!知道我父親是誰嗎?」
百戶冷笑:「長廣郡王涉嫌謀反,現已伏誅。崔家協助逆王,滿門流放寧古塔——」
方才還趾高氣揚的縣主此刻面如土色,發間的步搖簌簌直顫,崔玥更是一屁股坐在地上,嶄新的留仙裙沾滿了塵土。
「啊哈哈哈哈哈哈。」我樂開了花,掙脫開那些呆滯的僕役,擦了擦嘴角的血站起身來。
銀豆目瞪口呆,「小姐,你的烏鴉嘴什麼時候這麼靈了?」
我白了她一眼,「什麼叫烏鴉嘴?這叫報應。」
我抓起崔玥,左右開工,啪啪啪啪連抽了她二十幾個耳光,打的她的臉腫得像豬頭。
沈如蘭驚恐地看著我,眼神彌漫上一層惡毒,她瑟瑟站起來,
指著我轉頭看向百戶,「她是崔家長媳,也應該在流放之列。」
爺爺個腿的,這時候還有心思拉我下水,我衝過去,「還忘了你這個長舌婦!」
我又衝過去,輪開膀子也給了她二十幾巴掌,打得她跟崔玥活像是一對孪生的豬頭。
打完了,我拿出合離書和女戶戶貼湊到百戶馬前,「大人請看,我已經與崔家一刀兩斷,這些行李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都是我的陪嫁。」
那百戶面無表情地看了我一眼,揮手示意我趕緊走。
崔府,已經傳來一片嚎啕之聲。
13.
等我把箱子裡的皮貨收拾上馬車,身後傳來崔玥歇斯底裡的哭喊。
在一邊嘿嘿看熱鬧的銀寶銀豆一邊給我敷臉一邊問:「小姐,咱們要等著看看熱鬧嗎?」
我已經打爽了,神清氣爽,
「不必了,有仇我當場都報了,就不看落水狗了,趁著寧古塔還沒入冬,趕緊往回走。」
我兩步跨上馬車,「李叔,咱們出發吧。」
馬車駛過崔府正門時,我看見錦衣衛正把「敕造崔府」的匾額摘下來,那塊曾經光耀門楣的金匾「咣當」一聲砸在地上,驚飛了幾隻麻雀。
我放下車簾,從食盒裡取出塊蜜餞含在嘴裡。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朝著北方,朝著寧古塔的方向,吱呀吱呀地前行。
14.
我們出發前,已經是九月,緊趕慢趕,一路上也不敢多歇,怕的就是入了冬,天寒地凍,往寧古塔的路會越來越難走。
我把箱子裡的皮貨都分了分,全捂在我們身上才頂得住嚴寒。
這時候的寧古塔,別說小姐們那些華而不實的留仙裙了,就是棉袄都不頂用,
還得是貂啊!進城的時候,我們趕上一場鵝毛大雪,這個時節,城中的行人不多,都躲在家中避寒。
隻有我爹從接到我的消息,就日日等在城外。
看見我,我爹老淚縱橫,「丫頭受苦了,看著都消瘦了。」
我尷尬一笑,這不可能,我出嫁前的衣服都胖得穿不下了,這幾年在京城,我沒人管束,東西市的小吃鋪子,我一天要逛三遍的。
到了家,天已經完全都黑了,外面的雪越來越大,娘已經安排人燒起來了熱騰騰的火炕,拉著我上炕暖和,含著淚問東問西。
15.
上了炕,我娘就把我的手揣進了袖子裡,忙不迭讓廚房的王嬸上菜。
丫頭端上炕桌,當中擺上了一盆熱騰騰的鐵鍋燉大鵝。
我娘說,「我估摸著這幾日,你就要到了,今天一早我就讓王嬸把大鵝禿嚕燉上了。
」
娘一邊說一邊用筷子給我叨了一條鵝腿,鵝肉燉得透爛,筷子一夾就脫骨,深色的醬汁掛在肉上,油亮亮的。
我爹也湊過來,給我盛了半碗土豆,三年沒吃這麼正宗的鐵鍋燉大鵝了,土豆吸飽了鵝肉的鮮味,又軟又面又香!
還有粉條子,滑溜溜的,夾起來顫巍巍的帶著湯汁,肉的香味全都燉進了湯裡,滿屋子都是這熱乎乎的香氣。
這麼一鍋燉大鵝,熱騰騰地端上桌,我們一家子你叨一口,我一筷,很快大半盆就下去了。
身上熱乎乎的,一路上的寒氣都被祛除了。我聽說蜀中的人愛吃辣椒,能驅湿,我們寧古塔這裡,必須要吃扎扎實實的肉,才扛得住嚴寒。
老兩口這會已經把我的經歷打聽明白了,邊吃邊感慨,多虧和離了,要不然我還要跟著發配。
又哈哈一笑,
發配也沒事,人家是發配,咱是回家!
我娘恨恨地說,「崔家那幫人真不是什麼好鳥,但凡好好待我閨女,就算發配,來了這,我這親家還能不好好待他們?閨女你打得好,等她們發配過來,我非給這幫狗眼看人低的點顏色看看。」
我爹說,「算了,那幫子金枝玉葉,能活著來的都沒幾個,知道他們倒霉就行了。
咱閨女如今才二十,也還不算大,你趕緊扒拉扒拉合適的,這回,咱們招贅個女婿!」
16.
其實我不想成婚的。
我把一萬兩銀票給了我爹娘六千兩,他們把隔壁的院子和鋪子也買下來了。
剩下的錢,我自己後半生就是躺平了什麼也不幹,天天吃蜜餞零嘴都夠花了。
可是不行,我們這樣的小地方,就算是和離,若是一直不成婚呆在家裡,
別說我了,我爹娘都要被人戳斷脊梁骨的。
更何況,朝廷有律法,男女過了二十不成婚,都要罰銀子,沒錢就由衙門包辦婚事,盲婚啞嫁,給選了哪個就要嫁過去。
敢不成婚,直接送去寧古塔服役三個月。
這我哪兒受得了,隻能找個人湊合過日子。
醜點沒關系,窮點也沒關系,反正老娘我現在有錢了,找個聽話會疼人的就行。
17.
我娘放出我要招贅女婿消息的第三日,後街的韓山就來了。
我倆從小一起長大,他是孩子王,上樹掏鳥,下河摸魚,我們兩個娘經常各自揪著一個耳朵把我們倆提溜回家去。
原本,韓娘子常半真半假與我娘開玩笑,「你看兩個孩子皮到一處去了,咱們不如定個親事。」
我娘喜歡韓山,對韓夫人也印象不錯,
讓她猶豫的是韓山的爹,那是十裡八鄉出了名的敗家子,偌大的家業都散在妓院裡,妾室納了一個又一個,家裡雞飛狗跳,氣得韓夫人心口疼。
韓山十五歲那年,韓老爺從鐵嶺取回來個過了氣的花魁娘子杏娘,杏眼桃腮,一雙眼睛會勾人魂似的,把韓老爺哄得把韓夫人打到門後,要貶妻為妾再娶杏娘。
韓山亮出匕首橫在杏娘脖子上,紅著眼睛威脅他爹,「我母親若是下堂,我必宰了這狐狸精再自盡。」
那日,是我爹去調和,韓老爺歇了心思,韓山也放了匕首。
可沒過多久,韓娘子就病倒在床,沒多久就去了。
出殯那日,韓山一身孝服,去衙門狀告親爹韓源伙同娼妓毒S發妻。大炎朝的規矩,子告父,要先挨十廷仗。
韓山硬生生忍下廷仗,當堂呈交了韓源購買砒霜的人證物證。
人證物證俱在,
韓老爺和杏娘判了秋後問斬。
之後,韓山就變賣了為數不多的家業,聽說去外地做生意去了。
其實韓山臨走前,偷偷來見了我一面。
他沒說什麼,就給我送了一個镯子,說是他娘留下的,讓我給收著。
他走後不久,我家就救下崔尚書。嫁入崔府前,我把镯子交給我娘,讓她好好保管。
那時候,我娘看了镯子好久,嘆了口氣,什麼也沒說。
18.
韓山開門見山,說想娶我。
小時候,我們扮家家酒,也是他做新郎,我做新娘。
一別三年,他褪去少年氣,成了一個沉默的男人,高了也裝了,黑黑的,看起來就孔武有力。
我知道他應該是喜歡我的,我也有點喜歡他。
其實他家出事前,我還旁敲側擊我娘,
想嫁給他。
可我娘說他家裡太亂了,早晚要出事,天天敲打我,我才歇了心思。
物是人非,時間能改變的東西太多了。
三年前我還是對未來滿懷期待的少女,三年後,我已經是隻希望歲月安穩的婦人。
韓山也是,他坐在那裡,沉默得像一座大山。
有些人能一輩子開心,那隻是他足夠幸運,沒有碰到過壞人,沒有經歷過壞事。
看著他沉默帶著落寞的樣子,我有點心疼韓山。
但是,我很清醒,有空心疼別人,不如心疼自己,我自己才剛掙脫出苦海。
韓山受他爹的刺激說不定已經黑化了,萬一再嫁錯了人,可不好和離。
我心裡有點亂,但眼眸前也沒有什麼好再婚人選。
我問韓山,「你喜歡我嗎?」
我知道男人的承諾其實問了也是白問,
首先他不一定說實話,其次承諾隻在當時有效。
但是我還是想問,上段婚事給我的打擊有點大,我可沒有再一個三年可以耽誤了,我要找個喜歡我的,沒有什麼表妹表姐表相好的!
韓山什麼也沒說,他開始解衣服了。
我趕緊轉過身大聲說,「你幹嘛?我可還沒答應。我告訴你,我雖然嫁過人,還是黃花大閨女,我可不是什麼隨便的人,沒成婚之前,你想也別想。」
扒在後窗聽的爹娘著急忙慌闖進來,我爹手上還拎著根棍子,正要揍人,就看見韓山掏出來一把銀票。
韓山背對著他們,大概是太緊張了,這麼大踹門聲,他居然沒注意。
要不是我和他從小認識,也看不出來他黑臉下泛出來的紅色。
「我的錢都在這,我從小就想,以後掙了錢都給你攢著,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
給你買零嘴,每天都開開心心。咱們成了親,都聽你的,我絕對不會有二心,也肯定不會納妾。」
我爹正要揍他,聽見他表白,尷尬地把棍子藏回身後,拉著娘出門,出門前還順手把門帶上了。
我沒有收韓山的銀票,我心裡亂得很,我說我要考慮考慮。
韓山走了,他說我隻管考慮,不管多久,他都等我。
19.
韓山挺不錯的,但我總有些忐忑。
我爹娘感情很好,十裡八鄉都出名。
我爹就把銀子都交給我娘管著。
我娘說,男人愛你的表現就是把錢給你管著,掙錢給你花,錢在哪裡,愛就在哪裡。
要是按這個標準,那韓山肯定很愛我了。
這世界上想要成婚的女子,都想要一個一心一意的情郎,若是他做不到,肯為自己花錢也行。
物質和愛情,總要有一樣吧。
20.
晚上開飯的時候,灶上上了小雞燉蘑菇,我娘吩咐王大娘都撥出來一大碗,送韓山哪裡,「他自己一個人,冷鍋冷灶,怪可憐的。」
我爹在一旁打趣,「都說丈母娘疼女婿,這就惦記上了。」
我娘白了他一眼,盤腿上了炕,「這孩子我們從小看著長大,我看他倒是不像他那個狼心狗肺的爹,文娘若是泉下有知,也能瞑目了。他那時候送你镯子,我就知道他的意思了。」我娘擦了擦眼淚,「那是文娘陪嫁的镯子,她說要傳給兒媳婦的。」」
我爹點了點頭看向我,「金玉,你娘說的有道理。我看韓山能處,嫁人要看人品的最低處,這孩子糟了那麼大的難,也沒垮了,還撐著給他娘報仇,是個至孝之人,這樣人對媳婦再壞也壞不到哪裡去。
爹知道你二嫁有很多顧慮,
瞻前顧後,不想出錯,可世上的人和事哪裡有四角俱全,差不多就可以了,日子是過出來的。」
「行,那就先處處。」我叫住王大娘,「這兩棒甜玉米也給他捎上。」」
21.
第二天一大早,韓山就美滋滋地來了,給我娘送了塊上好的狐皮,給我爹送了根壇好酒,還給我打了個金燦燦的牡丹簪子。
晌午,我娘留他吃了飯,他跟著我娘腚前腚後,一留就留到了晚飯。
我爹跟他喝了半壇酒,喝得他路都走不直了,我娘讓把東廂的炕收拾出來,燒熱了,把他送了過去,讓李叔看著。
夜裡,我去看了看,給他送了杯蜜水,韓山醒了,看著我傻樂。
被他盯得不好意思,我氣惱地給了他一錘,「傻笑什麼,醒了酒就趕緊回家去。」
韓山抓住我的手握在手裡,
他的手又大又厚,還有老繭,我使勁掙了兩下都沒掙脫出來,氣得在他腋下擰了一圈。
「噓,別把伯父伯母吵醒了。」韓山次牙咧嘴撒了手,「我們家就剩我自己了,從我娘出了事,我就把家裡的下人都遣散了去鐵嶺開鋪子,就留了個看門的李叔。。
一回家我就渾身不舒坦。金玉,這次我是為你回來的,我再也不想走了。」
見過倒插門的,沒見過這麼著急上趕著的。我嘆了口氣,韓山也不容易。
家裡冷鍋冷灶,沒有人氣。
在這我娘伺候得多好,這廂房連棉被都是新續棉花的,炕燒得熱乎乎,外面風呼呼地刮著,這小屋子裡溫暖如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