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流放之地,恰巧是他們口中的蠻荒之地。
我的家鄉——寧古塔。
1.
嫁進崔家三載,我這日子過得一直不怎麼樣。
新婚之夜,崔探花鐵青一張俊臉在小榻坐了一宿,活像我欠了他錢。
進了洞房,我幹坐半日也沒人招呼,餓得前胸貼後背。
肚子嘰裡咕嚕叫了半晌午,我自己掀開了蓋頭,才看見一旁喪眉搭眼像S了爹的新郎官。
好在銀寶銀豆兩個陪嫁丫頭貼心,見我自己揭開蓋頭,趕緊送上一屜熱好了的牛肉燒餅,我連吃了兩個,才壓住腹中雷鳴。
見我狼吞虎咽,一旁端坐著的崔鈺眼中鄙夷之色更甚,丟下一句「鄉野蠻荒之女,不通禮數」,就拂袖而去。
銀寶湊上前,
「小姐,這可怎麼辦?要去追姑爺嗎?」
我咽下最後一口燒餅,拎起茶壺灌了兩口,胃裡總算熨帖了。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他去吧。」
我把頭上墜頭皮的鳳冠拆了下來,「打盆水,我要洗澡,這一臉的白粉可膩S我了!」
2.
洗完澡,我就睡了。崔家的被面不知道什麼做的,又滑又軟,就是棉花絮得不夠厚。
第二日一早起來,還是有些疲憊,畢竟在路上顛了兩個月,才從寧古塔過來。
崔鈺沒回來,我隻能自己去敬茶。
等了半晌,婆母才出來,還好我是吃了一個牛肉燒餅才來的。
在婆母跟前伺候的除了小姑,還有個眉目如畫、穿著華貴的小姐,從她看見我,就挑釁地看了我一眼。
婆母身邊的嬤嬤遞給我茶盞,
燙得我差點叫出來,我馬上給擱回嬤嬤手裡了,改拎茶壺侍立一邊,反正婆婆看起來沒想喝。
嬤嬤手都燙紅了,可她不敢走。
幸好燙的不是我。
金尊玉貴的婆婆和金枝玉葉的小姑仿佛瞎了,從春日宴上的擺設聊到冬天的銀霜炭火,談天說地,半天正眼都沒看我。
直到我拎著壺的手抽筋,失手潑了婆婆一裙子,她才跳起來罵我:「蠻荒之女,不懂禮數」。
小姑崔玥更是鼻孔出氣:「這等蠻女,比不上如蘭表姐一根頭發,怎麼配嫁給哥哥。」
我心裡涼得如同查幹湖的湖水。
都進門了,我才知道,原來我那夫君崔鈺,有個青梅竹馬、鹣鲽情深的表妹——昌平縣主沈如蘭。
3.
我難過地回了房,等崔鈺給我個說法。
夜裡,他回來了,看見我招呼也沒打一個,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去了書房。
銀豆瞅著我,「小姐,夜宵還給姑爺上嗎?」
「吃個屁!」我可不是受氣的人!
我撸起袖子,一腳踹開了書房的門,「怎麼,娶不了表妹又不敢反抗你爹,把氣撒我身上了?你這副德行,我還以為我家不是對你爹有救命之恩,是跟你有S父之仇呢!
你也不必跟我擺臉色,仍舊是沒圓房,合離書籤了,我馬上就走!」
崔鈺臉色鐵青,嘴開開合合,就隻會說「你你你……」
「切,還探花呢,我們鋪子裡幹活的結巴也比你強!」
這會兒,崔鈺臉由白轉青,直接昏了過去。
我一口氣沒處撒,這什麼病秧子,還當香饽饽了,
誰家報恩這麼報?!
4.
我去崔鈺的爹那鬧了一通,要合離回家。
崔尚書倒是好好安慰了我一頓,說要打S那忤逆的,讓他好好對我。
有什麼用?
合離書他S活不肯給我,還給我畫餅,「崔鈺那眼瞎的小子,早晚會發現你的好。」
「不走可以,崔鈺既然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勉強他。您給我安排個別的院子。」
崔尚書咬咬牙,答應了。
於是成親第三日,我帶著陪嫁丫鬟搬進府裡最冷僻的青雲院,另開角門出入,做了三年有名無分的大少奶奶。
5.
我知道齊大非偶,可這婚事明明是崔家求娶,並非我上趕著。
怎麼嫁進來,一家人看我都是眼睛朝天,鼻孔出氣?
哦,除了我公公,
力排眾議要兒子娶我的崔尚書。
崔尚書曾奉旨巡視邊境,遭人暗S,身受重傷。
我爹將他藏在進貨的衣料堆裡才躲過一劫,我和我娘悉心照顧他數月,才讓崔尚書全須全尾地回了朝,從侍郎升了尚書。
俺們那邊,天寒地凍,別說他受了重傷,就是一個囫囵人在外面藏一個晚上也活不下去。我爹說,沒有見S不救的道理。
當初崔尚書問我們一家要什麼報答的時候,我爹爽朗地說:「用不著,舉手之勞,你要有錢,就把我家給墊的二百一十八兩醫藥費還了吧。」
話還沒落音呢,崔尚書蹭地拿出一塊玉佩,「大恩無以為報,這是我崔家傳家之物,以此為憑,為我長子聘恩人金玉小姐為婦。」
6.
跟世代簪纓的崔家比,我家的確不是大富大貴,但在寧古塔也是殷食人家。
我爹娘開了個成衣鋪子,專賣御寒之物,物美價廉,十裡八鄉都認我們金家的招牌。
我從小算盤就打的好,別人算半夜的東西,我扒拉一會兒就得。
從十歲,家裡賬就是我管,買進賣出,沒錯過一筆。
還未及笄,來打聽我娘下聘的就有十幾家。
我爹娘正猶豫我遠嫁被欺負,打算婉言拒絕崔尚書,是我接了玉佩。
理由嗎?他長的太好看了,一把年紀還跟廟裡供的二郎真君似的。
他兒子年輕,那還不跟金童似的。
何況上京繁華,我也想去看看。
7.
好色害了我啊!
我和崔鈺真是尿不到一個壺裡。
詩詞歌賦,琴棋書畫,我是不如沈如蘭。
可是管家理賬做生意,
她拍八匹馬也不如我。
可崔鈺,偏偏不喜歡銅臭。
崔家是豪門,百年簪纓,他自小就用不著為銀子斤斤計較。
一塊日常用的墨就價值百兩,一件浮光錦的衣服價值千金。
冬天我們寧古塔家常隻吃土豆酸菜豆角幹的時候,農莊裡竟然給他送嫩綠的小白菜,小廚房裡一層層扒皮,隻取中心最嫩的部分給他熬翡翠白菜湯。
他愛詩情畫意,我算雞毛蒜皮。
中秋月圓,他和表妹沈如蘭對月作對,情意綿綿,我吃著月餅,感慨美味難擋。
我們兩個,雞同鴨講,南轅北轍。
8.
崔尚書對我倒是十分不錯,親閨女也就是如此了。
正是有了他的庇護,我跟府裡的主子都幹過一架,甚至連崔玥屋裡的狗都踹過一腳的情況下,還衣食無缺,
在府裡待得舒舒坦坦。
可一場疾病,他就沒了。
崔尚書一下葬,崔家就開始對我橫挑鼻子豎挑眼,急不可耐地瞎折騰,想逼我下堂。
原因很簡單——給沈如蘭騰地方。
9.
其實就算他們不逼,我也是打算合離再嫁的。
守活寡沒意思,尤其是為我看不上的人。
崔鈺自詡君子,熱孝沒過就跟沈如蘭花前月下,郎情妾意。
呸,原來他娘和妹子口裡說的書香世家,就是這樣雞鳴狗盜的規矩。
我正收拾行李,崔鈺就纡尊降貴來了我的青雲院。
沒想到,成婚三年,他頭回正眼看我,就是與我探討合離事宜。
崔鈺說,「你千裡迢迢嫁過來,如今合離,是我對你不住。」
我撸起袖正準備給他兩個耳刮子,
就見崔鈺身後的小廝捧出一匣子銀票。
崔鈺遞到我手裡,「金小姐,裡面是一萬兩,家父遺命,若是合離,務必贈與你,償還金家救命之恩。
你我雖有婚約,性情實在不相投,我會奉上合離書一封,你還是完璧,不耽誤再嫁,日後我們男婚女嫁,各不相關。」
我默默把舉起來的手放了下來,崔家老爺子倒是還有良心。
一萬兩,頂得上我家十年營收。
如今完璧歸趙,還包吃包住三年,就當我來京城玩了一趟。
10.
離開崔府那日,秋高氣爽。
我一早已經把和離書送去衙門登記,新辦的女戶帖揣在懷裡還帶著墨香。
衙門的老文書眯著眼打量我:「小娘子真要和離,單獨立戶?這年頭女子離開夫家,獨自過活可不容易。」
「多謝您老關心,
」我笑了笑,「總比在別人屋檐下低頭強。」
回到崔府門前,陪嫁的李叔已經帶著媳婦和兒子鐵柱把馬車套好,行李也裝好了。
銀寶正踮著腳往車上裝食盒,見我回來忙迎上來,「小姐,都按您吩咐,備了兩筐肉幹、兩籃白馍,還有您愛吃的各色蜜餞果子。」
我點點頭,突然想起,「我那箱皮貨還在西廂房的樟木箱裡。」
京城到底比我們那暖和,這三年我貂皮大衣都沒穿著,三年沒拿出來曬曬,指定一股子樟腦味。
別的不拿可以,過了山海關,越往北越冷,還帶是皮貨抗凍!
銀豆也一拍腦門:「差點忘了!」
說著就要往回跑,李嬸一把拽住她:「傻丫頭,從角門進去,別驚動前院的人。」
我看了眼崔府朱紅色的大門,門環像是金的,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是挺闊氣。
三年前我穿著大紅嫁衣從正門進來,如今卻要悄悄從角門溜進去拿自己的嫁妝,還挺心酸的。
11.
剛收拾完皮箱出府,迎面就撞上了賞花歸來的崔玥和如蘭縣主。
崔玥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留仙裙,發間一支金釵晃得人眼花,「喲,這不是我那被休棄的嫂嫂嗎?怎麼,臨走還要順走我們崔家的東西?」
如蘭縣主用團扇掩著嘴笑,「玥妹妹別這麼說,許是人家鄉下人沒見過好東西呢。」
崔玥使了個眼色,她身邊那個膀大腰圓的丫鬟立刻衝過來要開我的箱子。
銀寶護在箱子前:「這是我們小姐的嫁妝!」
「嫁妝?」崔玥冷笑,「進了崔家的門就是崔家的東西。春桃,給我查!」
那丫鬟粗魯地掀開箱蓋,頓時一股樟腦味撲面而來,
她嫌棄地捏著鼻子:「小姐,都是些破皮子!」
如蘭縣主探頭一看,「噗嗤」笑出聲:「這毛色都泛黃了,怕是祖上傳下來的吧?我們府上養狗鋪的墊子都比這個強。」
我竭力把火氣壓了下來,橫豎都要走了,民不與官鬥,忍一時風平浪靜,別節外生枝。
我衝著銀寶使了個顏色,她默默把被翻亂的皮子理好。
突然「啪」的一聲——縣主的貼身丫鬟「不小心」碰翻了箱子。上好的貂皮散了一地,沾滿了塵土。
「哎呀,手滑了。」那丫鬟眼裡滿是得意。
銀豆氣得眼眶發紅:「你們!」
我按住她的肩膀,輕聲道:「別節外生枝。」
崔玥見狀更得意了:「到底是鄉下人,把這些破爛當寶貝。要我說啊,你這種被休棄的婦人,
合該穿著髒衣服滾回你那流放地去!」
我正彎腰撿最後一張狼皮褥子,聽到這話猛地直起身。
「崔小姐,」我咬著後槽牙一字一句地說,「我家雖世代在寧古塔,可是正經買賣人,可我見多了達官顯貴今天還高高在上,明天就在寧古塔為奴為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