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顧澤還在走神。
林燕恢復了大半,精神飽滿,還有心情開玩笑:「我是不是之前藥下得太重了?」
不然好像無法解釋一個身心健全的世家公子如何變得這麼愛走神,簡直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無法自拔了。
江雲輕:「……」
現在的關注點應該是這個嗎?
重點難道不該是這小子手裡的東西嗎?
江雲輕無言地看了一眼難得這麼放松的林燕,到底沒說什麼,隻等林燕笑夠,才踹醒走神的顧澤道:「換班了大少爺。」
顧澤回神,因自己的窘態微微臉熱,咳一聲後將手裡的腰牌遞給林燕:「這是我父親手下S士才會有的信物,應該也能算證據吧?」
林燕沒有接過:「這是對你更重要的證據,
放你那裡吧。」
江雲輕沒有異議。
以他做御史多年的經驗來看,萬一榮國公矢口否認,而除了顧澤也沒有旁的人證,那麼這種極私人的信物在皇帝面前的可信度並不高。
倒是顧澤很需要這個東西來打破他對自己父親的幻想。
這位世子前世太順風順水,現在很有必要時時看清他父親為他編織的美夢底下掩藏著什麼。
顧澤默了默,將腰牌收回懷中,出去趕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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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快進程後,林燕三人用兩日趕完了剩下的路程。
隱約看到城門後,江雲輕不著痕跡地放慢了馬車的速度。
「守衛變多了。」
坐在一旁的顧澤抿了抿唇,「我來處理。」
他鑽進車內,翻出最早遇到林燕時穿的衣裳披上,略微收拾又變回原來的世家公子。
江雲輕把草帽壓低,微微彎腰駝背,在城門口下車時始終低頭,儼然一副膽小怕事的模樣。
守衛上前,顧澤恰到好處地掀開簾子,江雲輕也配合地遞出文牒。
「原來是明遠,好久不見了!」守衛中有一個是顧澤的熟人,在同伴還在檢查文牒時就叫道。
顧澤露出驚訝的表情,「子文,你怎麼來做城門守衛了?」
「嗐,前段時間二皇子府裡丟了東西,這不在抓賊嗎?我爹看我不順眼,就趁機把我丟這兒來了。」這是個紈绔,就算在當差也沒什麼正形,看同伴這麼盡職還勸他別看了,「這是榮國公世子,有什麼好查的,放人放人。」
同伴正對著林燕和她的文書看,聽到這句有點訕訕。
顧澤溫和道:「無妨,差事要緊。我之前是奉家母之命接一位遠房表妹來京,她的文書可能有些不全,
看仔細些也是應該的。」
為免林燕的獵戶身份太顯眼,顧澤確實找出了一個遠房表妹的身份。
這是他前世聽母親提起的,說是本想接這姑娘來給他做妾,不料體弱多病不幸早亡,很是可惜。再接著,就又是對林燕這個兒媳的諸多不滿。
顧澤當時沒放在心上,近日頻繁憶起前世,倒是想起來了。
馬車內的林燕不語,隻低頭扮演文弱膽怯的表妹。
紈绔露出了然的笑,「哈哈,是不是伯母又在催你了?」
顧澤苦笑。
「要我說明遠你就是太正經,像我們這個年紀的哪還沒有幾個女人……」
顧澤笑意微斂。
紈绔見狀,自覺咽下後面調笑的話,「看我喝了幾口酒又在說胡話了,明遠莫怪。」
同伴已查驗好身份,
把文書交回江雲輕。
顧澤看在眼裡,仍微微笑道:「當值的時候喝酒,小心伯父知道。」
這話有告狀的意思了,紈绔急道:「哎呀,兄弟別這樣,改日我請你喝酒成不?」
顧澤挑眉,「我可記下了。」
城門口的查驗就這麼混了過去。
江雲輕趕著馬車拐了好幾個巷口,最終停在一個胭脂鋪子前。
顧澤帶著他的「表妹」走進鋪子,趕車的「馬夫」也趁此進旁邊的茶鋪喝茶。
一個時辰後,三個人回到馬車,往榮國公府的方向行去。
而已經換好裝的林燕三人,正站在一處小院子前。
換了男裝的林燕先行進去,留在後面的江雲輕抬手止住顧澤。
「世子先回去把馬車處理掉吧。」
榮國公針對親兒子的事自然沒有擺在臺面上,
但暗處的跟蹤也沒有落下。江雲輕意識到這點後就用「偷梁換柱」甩掉了尾巴,不過收尾隻有顧澤做得到。
嗯,江雲輕認為自己並不是在針對誰。
畢竟是顧澤自己說的接表妹進京不是嗎?
顧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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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確實是個麻煩,尤其對榮國公夫人來說。
她原先還在憂心出門辦事的兒子遲遲不歸,今日卻得知他帶回一個「表妹」,疑似還偷天換日放在外面做了外室。
最近榮國公頻頻叫那兩個庶子去書房議事,自己唯一的兒子雖然做了世子,但一直未娶妻,如今還帶了不三不四的人回來,難保榮國公不會因此生厭。
想到這些,她短短一下午就急得嘴上長了燎泡。
顧澤回家時見到的就是捧著菊花茶坐立不安的母親。
進門前他已得知,停在家門前的陌生馬車已被母親先行處理了。後宅的婦人自有一套辦法,沒有透露出半點風聲讓前院的男主人知道。
顧澤更堅定了自己的想法,快步走到母親跟前,未等她開口就直挺挺跪下。
「母親救救兒子!」
六個字把榮國公夫人砸懵了。
顧澤大抵也動了真感情,眼眶霎時紅了,這句話後就嗫嚅著嘴唇說不下去。
榮國公夫人見狀,連忙使眼色讓周圍人退下,隻留她們母子二人。
顧澤掩去林燕的事,隻道自己依父親之命出門辦事,不料遭遇刺客。他僥幸逃生後一番調查,竟查到刺客就出自父親之手。說著他掏出腰牌,又露出腹部的傷口,一番唱念做打,聽得榮國公夫人直落淚。
她自然不知腰牌的真偽,也不知榮國公身邊有哪些親信。
但親兒子身上的傷口是真的,他又一向孝順,尤其敬愛自己的父親,若不是證據確鑿,他怎麼可能會發出如此指控?怎麼可能回家還要一番掩飾,假借什麼表妹之名?他可從來不好女色!
至於榮國公謀S親兒的理由?顧澤為人子想不到,她這個枕邊人還能不明白嗎?左不過後院的誰又吹了枕邊風,讓他起了這狼心狗肺的念頭!
榮國公夫人很快想明白一切,心疼地安撫顧澤許久後,讓他先到自己嫁妝裡的一處宅子住著。
前院都敢出手,後宅肯定也不太平。她也很久沒有整治一番了,才讓某些人鑽了空子。
顧澤沒想到母親會這麼相信他,他有些愧疚,但還是咬咬牙,提出自己想去領個差事。
他一直隻在父親手下辦事,沒有正式的官職。
原先榮國公夫人不想他辛勞,橫豎有個榮國公世子的身份,
吃穿不愁,何必做那些苦事。如今卻不同了,榮國公夫人清楚若無實權在手,顧澤礙於孝道隻會一輩子受榮國公掣肘。
「這事好辦,」她沒多想就應下,「我明日去看看你外祖父。」
榮國公夫人娘家背景不差,隻是她心氣高,嫁人後基本沒求過娘家什麼事。
顧澤愧意更甚,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頭,臨走前還叮囑了母親很多話。
沒有什麼比兒子的貼心話更有用了,榮國公夫人都沒有多少被丈夫背叛的傷心,隻有滿腔鬥志,準備上陣為她和她的兒子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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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國公夫人回娘家那日,江雲輕正好在場。
聽到自己的女兒突然歸寧,霍松很是意外,有些尷尬地看了一眼對面的人。
這是他半年前在一場文會上收的學生,兩個月前突然和自己說家中有事無法參加今年的秋闱,
差點沒把他氣S。沒想到今日又回來拜訪他了,言語中還可看出其學問閱歷均長進不少,令他大為納罕。他也是與學生聊得起興了,此刻竟有點猶豫要不要去見女兒。
江雲輕不著痕跡地挑了挑眉,先行作揖道:「老師先去處理家事,學生在這兒等候便是。」
霍松欣慰點頭,留了篇文章給江雲輕,自己去了前廳。
江雲輕目送他離開後盯著桌上的紙,心思卻飄到了別處。
前世今生江雲輕都是霍松的學生,但很早之前他一直不曾注意霍顧兩家的關系,隻以為是單純的姻親。加之後來他挖了顧澤的牆角,多少有些不好意思面對自己的老師,便少有往來。
直至江雲輕對林燕的S因起疑,為調查顧家又與霍松恢復了聯系。這期間他發現這兩家似乎「貌合神離」:作為兩家「紐帶」的榮國公夫人霍氏很少回娘家探望,
霍松作為榮國公的嶽丈也從未在朝堂上為其說過半句話。
如今顧澤回家第二天榮國公夫人就上門娘家,這怎麼看都不是巧合。
江雲輕凝神,開始一點一點回憶過去和霍松的交集。
一刻鍾後,他用手指在文章的一句話上點了點:「國而忘家,公而忘私」。
他的這個老師,似乎也是個中立派,並且對表面同樣中立的榮國公女婿略有鄙夷。這種鄙夷不曾外露在他的表情語氣中,隻藏在隻言片語裡,偶爾流露出來,輕易不會被人察覺。
江雲輕此刻都有些慶幸自己記性不錯,還能記得這些陳年往事。
霍松回來時顯然不復去時的從容,盡管他仍語氣溫和地談論文章,江雲輕還是捕捉到他眼中時不時露出的凝重。
看樣子榮國公夫人給她父親出了個難題。
對面畢竟浸淫官場多年,
江雲輕沒有把握能從霍松口中套出話來。他隻就文章論了幾句,便體貼地提出告辭。
霍松有點心不在焉地應下。
江雲輕看在眼裡,對心中的推測更多了幾分把握。
也不一定要套出什麼話來,這些小反應已經能說明很多東西。至於更細節的內容,他大可直接去問顧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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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顧澤赴約來到小院子。
實不相瞞,這是他第一次進門。
自那日與母親求助後,顧澤搬出了榮國公府,好處是脫離了他父親的監視,壞處是他母親為保護他同樣在他身邊安排了很多僕從,這使得顧澤輕易不敢出門,隻有一次約了城門當值的紈绔喝酒。
顧澤很懷疑江雲輕正是知道他的行蹤,才那麼恰好在他與友人分別時就送來字條。
進門後,他不太適應地理了理身上江雲輕給他準備的粗麻布衣,
站在院子裡左右張望。
「別看了,她出去了。」江雲輕走在前頭,不用回頭就猜到顧澤在幹嘛。
顧澤失望地收回視線,略有不滿,「你怎麼能讓她一個人行動?這裡畢竟是京城,不是牛河村。」
「我派了人跟著,她也知道。」江雲輕回頭看他,「眼下她確實獨自行動更方便,我們強行跟著隻會添麻煩,我以為你清楚這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