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在語音裡咆哮:
「你一個女學生,懂不懂尊師重道?深更半夜還騷擾自己導師?」
可我的國家級課題申報材料,明早八點就要截止提交。
再發郵件,賬號也被拉黑。
導師手機停機,院辦電話永遠忙音。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導師陳博導就抱著他的筆記本電腦,直挺挺地杵在我宿舍樓下。
我裹著睡衣,打著哈欠:
「陳老師,您一個已婚男士,有點師風師德的邊界感好嗎?
「大清早堵在女學生宿舍樓下,不合適吧?」
1、
和導師陳博導敲定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項目申報書的最終技術路線時。
實驗室厚重的隔音門被推開一道縫。
師娘周玉探進頭,
看到我時,眼神明顯一僵。
她眼圈紅紅的,聲音帶著哭腔,小心翼翼地問:
「建國……我是不是打擾到你們工作了?」
我正指著模擬數據曲線圖的手一頓。
陳導也瞬間尷尬在原地。
他反應過來,想上前扶住她。
師娘卻委屈地後退一步,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撲簌簌地掉了下來。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懷疑你的……隻是……我聽別人說,都說導師最容易和身邊最得力的女學生日久生情,我有點害怕……」
我沒說話,隻是默默合上了面前厚厚一沓的參考文獻。
陳建國臉上青一陣白一陣,語氣有些亂。
「小玉,
你別胡思亂想,我們就是在討論課題,你不要多想。」
「討論課題……」
師娘的哭聲更大了。
「我知道林薇能力強,年紀輕輕就發了好幾篇頂刊,不像我,沒讀過多少書,什麼都幫不了你,隻會給你添亂。
「可……可討論學術,真的需要把實驗室的門反鎖嗎?」
陳導皺起眉,看看梨花帶雨的師娘,又看看我。
最後視線落在我身上。
帶著顯而易見的為難和息事寧人。
「林薇,你看這……要不你先出去一下?我跟她解釋清楚。」
我站起身,拿起桌上的 U 盤。
「可以。」我說。
「但是陳老師,明早八點,
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的申報系統就關閉了。如果今天定不下來最終版,我們團隊未來三年的經費就都沒了。」
我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陳老師,作為您的學生,是不負責替您處理家庭糾紛的。」
說完,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身後,是陳建國瞬間僵住的臉,和師娘周玉變了調的哭聲。
2、
實驗室外的走廊安靜得詭異。
師娘周玉是家庭主婦,沒工作。
兩年前陳導評上傑青,她就以「陳師娘」的身份活躍在學院裡。
對一切靠近陳導的年輕女性都充滿了莫名的敵意。
但靠著導師夫人的身份,身邊總不乏一群擁護者。
這會兒她正靠在學院的公共咖啡吧臺,和幾個別的課題組的研究生「分享」著什麼。
她聲音嬌滴滴的,時不時掩嘴輕笑。
眼神卻像鉤子,一下一下地往我這邊甩。
「唉,林薇這孩子就是太刻苦了,我都好心疼呀。女孩子嘛,還是要多關心關心個人問題,不能總耗在實驗室裡。不然讓我們家建國知道了,又要怪我沒照顧好你了呢。」
「我們家建國就是責任心太強,總覺得虧欠了組裡拼命的學生,我都說過他好幾次了,別對學生太好,尤其是女學生,容易讓人誤會的呀。」
周圍的目光變得黏稠,帶著探尋和一絲不懷好意的興奮。
我充耳不聞,將所有精力投入到申報書的格式調整和最終校對裡。
一個小時後,我逐字逐句核對完三萬多字的申請書,點擊保存。
正準備通過內部系統發給導師做最後的電子籤名授權,一雙繡著精致花朵的布鞋停在我桌邊。
師娘俯下身,手裡拿著陳導的筆記本電腦。
「薇薇啊,辛苦啦。」
她笑得天真無邪,晃了晃手裡的電腦。
「建國把電腦放我這兒了,他怕我多想。」
「原本是怕一些不懂事的狂蜂浪蝶,借著學術的名義勾引我們家老公的……」
「哎呀,林薇你別誤會啊,我說的不是你!你肯定隻是發正經的學術材料。」
她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讓整個公共學習區的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鄰桌立刻傳來壓抑的嗤笑聲。
有人陰陽怪氣地低語:
「嘖嘖,人家正牌師娘都聞著味兒追過來了,有些人吶,就是沒點邊界感。」
「可不是麼,二十五歲就進了國家級項目組,光靠學術能力?騙鬼呢,
誰知道是哪種『能力』特別突出。」
我笑了笑,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
「師娘,我記得您一直對外宣稱和陳老師是『我們家老公』。」
我說,
「可根據教育部《新時代高校教師職業行為十項準則》第七條,明確規定『不得與學生發生任何不正當關系』。您一口一個『勾引』,是在暗示陳老師違規了嗎?」
我看著她,繼續說。
「而且,您現在的行為已經涉嫌幹擾正常教學科研活動。按規定,我可以向校紀委申訴。需要我幫您把申訴電話找出來嗎?」
3、
師娘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梗著脖子半天說不出話。
最後隻能惡狠狠地瞪我一眼,轉身抱著電腦噠噠噠地跑了。
周圍的同學齊刷刷低下頭,假裝認真學習。
我沒再理會,
目光重新落回電腦屏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直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來。
自習室的人走得一個不剩,陳導辦公室的燈依舊是暗的。
我需要的導師最終電子籤名授權,始終沒有提交。
晚上十點,我撥通了陳導的電話。
「喂?」
我壓下心裡的焦急。
「師娘,麻煩讓陳老師接電話,國家級課題申報需要他做最終授權。」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笑。
「喲,林大學霸,這麼晚還找男人談學術啊?我們家建國今天累了,已經睡了呢。」
我捏緊手機,聲音冷了三分。
「這份課題申請書關系到整個團隊未來三年的生存,明早八點是最後期限,錯過這一次,我們實驗室未來三年申請任何項目的信譽都會受影響。
」
「那可怎麼辦呀?可科研是做不完的,身體最重要呀,我可不忍心現在把他叫醒呢。林薇你能力這麼強,一定可以自己解決的,對吧?」
她說完,直接掛斷了電話。
我立刻重撥,聽筒裡傳來的卻是冰冷的系統提示音。
「您撥打的用戶正忙。」
再撥,還是同樣的聲音。
我被拉黑了。
4、
我登上微信,給陳導發消息。
「陳老師,國自然項目明早八點截止,需要您立刻登錄系統進行電子籤名授權,否則申報無效。請速回電。」
一個紅色的感嘆號彈了出來。
「對方已開啟好友驗證,你還不是他(她)好友。」
很好。
微信竟然也被拉黑了。
4
我登錄學校郵箱,
換了種更正式的方式。
「陳老師,見信如晤。現將最終版國家自然科學基金申報書定稿發送至您郵箱,請於明早八點前完成最終電子籤名授權,事關重大,萬望垂注。」
郵件發出去,石沉大海。
五分鍾後,我再嘗試登錄郵箱,頁面提示:密碼錯誤。
我試了所有可能的密碼,都無法登錄。
她竟然連我的郵箱密碼都改了!這是陳導為了方便,授權給我處理一些對外郵件的賬號。
走投無路,我點開課題組的工作群。
我編輯了一條消息,群發。
【@全體成員緊急通知:
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項目需在明早八點前完成導師電子籤名授權,否則申報將作廢。目前無法聯系到陳老師,請知情同學協助,此事關乎本課題組未來發展,十萬火急!】
群裡一片S寂。
幾秒後,陳建國的頭像跳了出來,說話的卻是師娘的腔調。
「@林薇同學,我知道你為了課題組好,但建國他今天真的身體不舒服,需要休息。這麼晚了還在群裡發這種消息,會讓大家都很擔心的呀。」
「而且……這個你獨立負責的子課題,我怎麼從來沒聽建國詳細提起過呢?林薇啊,你可千萬別為了出成果,拿一些還沒經過反復驗證的數據去申報項目啊。萬一數據是假的,建國知道了肯定會心疼你的,到時候項目被基金委查出來學術不端,影響了整個學院的聲譽,你一個人怎麼承擔得起呀?」
字字誅心。
把一個迫在眉睫的程序問題,歪曲成我可能學術造假的原則問題。
我還沒來得及回復,屏幕上方彈出一條灰色小字。
「你已被群主移出群聊。
」
5、
我被氣笑了。
所有能打的電話都打了,所有能發的消息都發了。
該做的努力,全都做了。
關掉電腦,我走出空無一人的學院大樓,回到宿舍。
一夜沒睡。
天剛蒙蒙亮,我就坐在書桌前,看著窗外由黑變灰。
疲憊像潮水,一波波衝擊著我的神經。
但我還是無法做到心安理得。
陳建國對我有知遇之恩。
我隻是個普通工薪家庭出身。
本科雖然也是 985,但成績並不算最頂尖的。
保研面試時,隻有陳導力排眾議,看中了我身上那股肯鑽研的勁兒,把我招進了他的重點實驗室。
並且信任我,讓我一個博士二年級的學生,獨立負責這次國自然項目裡一個極其重要的子課題。
雖然他這個人有時候在師娘面前優柔寡斷,但學術上,他確實是個好導師。
就在這時,樓下宿管阿姨的電話突然打了上來,語氣驚慌。
「林薇啊,你快下來看看吧!你導師跟瘋了一樣在樓下拍門,說找你有急事!」
我急忙踩上拖鞋走到陽臺,往下一看。
是陳建國,他懷裡SS抱著他的筆記本電腦。
我拉開宿舍門,走了下去。
陳建國一臉焦急,頭發亂糟糟的,眼球布滿血絲,手裡的電腦被他攥得S緊。
「林薇,申報書!申報書怎麼樣了?快,我現在就授權!」
他聲音急切,越過我想往宿舍樓裡衝。
我昨晚的怒火,此刻全都化為了冷冰冰的嘲諷。
我看著他這副狼狽又滑稽的模樣,笑了。
「老師。
」
我側身擋住門,聲音不大,卻很冷。
「您一個已婚男士,一位知名博導,有點師風師德的邊界感好嗎?
「大清早帶著電腦,堵在單身女學生的宿舍樓下。」
我上下打量他,一字一頓。
「不合適吧?」
6、
陳建國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手機沒電了,真的!昨晚就自動關機了,我什麼消息都沒收到!」
我看著他,不說話。
他這謊撒得連自己都騙不過去,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近乎哀求。
「林薇,算老師求你了,這個項目對我們太重要了,快,時間來不及了!」
我沒再為難他,轉身從宿管阿姨那裡借了張桌子,就在宿舍樓門口,打開了電腦。
七點四十五分,
申報書壓線提交。
但因為昨晚聯系不上,缺少了幾個關鍵的中間環節審批人籤字,系統提示「流程不完整,待補充答辯」。
基金委的對接老師語氣極度不滿,說我們學院的申報工作太不嚴謹,給我們造成了很壞的印象。
陳建國掛了電話,臉色灰敗。
他很清楚,這個項目幾乎是我憑一己之力,啃下了最難啃的理論創新部分,從無數競爭團隊中S出了一條血路。
沒過多久,他又單獨把我叫到辦公室。
7、
此時的他,沒了博導的架子,近乎哀求。
「林薇,我知道這個項目你付出了很多。」
「你師娘她……她也是好心辦錯了事兒,你看能不能……這次的補充答辯,你作為項目核心成員去主答辯?
」
我看著他,反問。
「怎麼解釋?解釋您的妻子如何因為私人情緒,讓整個團隊三年的心血差點付諸東流?還是解釋您作為導師,如何縱容她毀掉一個國家級重點項目?」
他啞口無言。
看著陳建過為難的樣子,我嘆了口氣。
畢竟,這個項目也凝結了我近兩年的心血。
最終還是點了頭。
「我可以去答辯,但您必須保證,師娘以後不得幹涉實驗室任何正常的科研工作。」
他剛要答應,師娘卻從門外衝了進來。
「建國……你別為了我為難!」
「林薇那麼厲害,肯定不會不幫你的!」
「都是我的錯,是我太愛你了,太在乎你的身體了。」
師娘的眼神不斷地瞟向我,
話裡有話。
「建國,聽說這次評審組組長是陸院士,他那麼德高望重,肯定最欣賞林薇這樣的青年才俊,應該也不會為難她吧?」
我看著陳建國,等他做決定。
他嘆了口氣,略作為難地看了看我。
「林薇,你看,事情已經發生了,基金委那邊很看重你這部分的創新工作,要不……這次你就辛苦一下,把所有責任都擔下來?」
我笑了。
「陳老師,我的工作範疇,不包含為您妻子的無理取鬧承擔後果。」
我的視線越過他,落在師娘煞白的臉上。
陳建國被我堵得說不出話,最後幾乎是咬著牙開口。
「林薇,當初是我把你從一個普通本科生裡破格招進來的,做人不能忘本。」
一瞬間,
我手腳冰涼。
罷了。
「好,這是最後一次。」
我告訴他,也告訴自己。
8、
補充答辯會的會議室裡,氣氛冷到冰點。
評審組組長是國內物理學界的泰鬥,陸振華院士。
一個年近七旬的老人,以嚴苛和犀利著稱。
我沒解釋申報流程出問題的原因,隻用三分鍾時間,重新梳理了我們整個項目的核心理論框架和技術路線,並對其中最前瞻、最大膽的創新點,進行了無可挑剔的論證。
陸院士目光銳利地審視著我,一言不發。
整個會議室安靜得能聽到心跳。
半晌
他開口,聲音洪亮:「思路很大膽,論證很嚴謹。是個做科研的好苗子。」
然後他說:「下不為例。」
我長舒一口氣。
離開會議室前。
他再次開口,叫住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