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這盤產業，以及它背後的規則，正式交到你手裡了。」
說完，她沒再停留，拿起手包，轉身優雅地離開了辦公室。
門輕輕合上。
我獨自站在原地，夕陽的最後一道光芒正從窗邊褪去。
沒有狂喜，沒有激動，內心是一片如同秋日湖面般的平靜。
我不再是那個需要向誰證明什麼的沈家女兒，也不再是那個被困在婚姻牢籠裡的沈清姿。
夜色溫柔地籠罩下來，屬於我的時代，剛剛正式開始。
26
母親離開後，辦公室徹底安靜下來。
窗外的城市已經完全被夜色籠罩，霓虹閃爍。
我沒有開大燈，隻留了桌上一盞臺燈，暈開一小片溫暖的光暈。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林晚發來的消息。
【在幹嘛？大忙人，明天晚上有個行業酒會，去不去？】
【據說好幾個大佬都會到場，正好給你新官上任撐撐場面。】
我看了看日程，明天晚上暫時沒有安排。
公司剛穩定，確實需要多露面，重新建立外界聯系。
【好，把時間地點發我。】
第二天晚上，我按時到了酒店宴會廳。
酒會規模不小。
我一進場，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我保持著得體的微笑，與幾個之前認識、現在主動上來打招呼的合作伙伴寒暄了幾句。
「沈總，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啊！」
一個挺著啤酒肚的王總端著酒杯過來，語氣帶著恭維。
「衍創這次危機處理得漂亮！看來沈總才是真正的掌舵人！
」
「王總過獎了，是團隊共同努力。」
我與他碰了碰杯，淺嘗輒止。
正說著，一個沉穩的男聲在旁邊響起。
「沈女士，好久不見。」
我轉過頭，看到一位穿著深灰色西裝、氣質儒雅的中年男士。
是陳啟，「啟晟集團」的總裁。
啟晟集團實力雄厚，業務範圍很廣，之前和衍創有過一些間接合作，但接觸不多。
我記得他，是因為在一次行業論壇上，他的發言很有見地，給人印象頗深。
「陳總，您好。」
我微微點頭致意。
「剛才遠遠看到，差點沒敢認。」
陳啟笑容溫和，眼神卻很銳利，帶著商場上慣有的審視，但並無惡意。
「沈女士和以前……很不一樣了。
」
「人總是會變的。」
我笑了笑。
我們自然而然地走到人稍少的露臺邊。
夜風微涼，吹散了酒會裡的喧囂和酒氣。
「衍創的事情，我聽說了些。」
陳啟靠著欄杆，語氣隨意。
「顧先生……很可惜。」
他這話說得含蓄，但意思明白。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
我淡淡回應。
陳啟側過頭看我，目光裡多了幾分認真的欣賞。
「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穩住局面，沈女士的能力，令人佩服。
「啟晟最近在考慮加大在科技領域的投入，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和沈女士合作？」
這不是客套話。
啟晟的資源和平臺，
對現在的衍創來說，無疑是很有吸引力的。
但我沒有立刻接話。
「合作的前提是互利共贏。」
我看著遠處城市的燈火。
「衍創目前的首要任務是夯實基礎，練好內功。
「等我們準備好了，自然會尋求合適的伙伴。」
我沒有表現出急切，也沒有拒絕，把主動權握在自己手裡。
陳啟聞言，非但沒有不悅，眼中贊賞之意更濃。
「說得對。根基不穩，合作也是空中樓閣。」
他頓了頓，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不過，像沈女士這樣既有魄力又有定力的合作伙伴，可是很稀缺的。
「看來我得提前排隊了。」
我笑了笑，舉了舉杯。
「陳總說笑了。優秀的合作伙伴永遠值得等待。
」
我們又聊了幾句行業趨勢，氣氛輕松而融洽。
陳啟很健談，見識廣博，和他聊天是件愉快的事。
他能清晰地表達欣賞，也懂得保持恰到好處的距離。
酒會快結束時，他遞給我一張私人名片。
「這是我的聯系方式。任何時候，如果沈女士覺得有合作的可能，或者……隻是想找個朋友聊聊天，都可以找我。」
「謝謝。」
我接過名片，放進了手包。
離開酒會，坐進車裡。
李叔平穩地開著車。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流逝的燈火，手裡捏著那張質地硬挺的名片。
陳啟的出現，像一陣清新而成熟的風。
他代表的是一種全新的可能性，不僅是商業上的，也是生活上的。
這感覺不壞。
但我很清楚自己現在最需要什麼。
公司百廢待興，我自己的內心也需要時間真正沉澱和修復。
感情，或者說是成年人之間那種基於互相欣賞和理解的關系，或許會是未來生活的一部分，但絕不是現在亟待解決的課題。
我把名片收好。
路要一步一步走。
先把自己和腳下的土地站穩，再去眺望遠處的風景，也不遲。
27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公司重回正軌已經一個多月。
業務瘦身後反而更聚焦，現金流穩定下來，幾個被重新啟用的技術項目也看到了初步成效。
我漸漸習慣了這種忙碌而充實的節奏。
這天下午，我約了趙凱和技術團隊開會，討論那個 AI 安防項目的下一步推廣方案。
會議開得很順利，趙凱整個人狀態煥然一新，侃侃而談，眼裡有光。
我剛走出公司大門，就看到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蜷縮在大廈門口的角落陰影裡。
是顧衍之。
他穿著一件看起來很久沒熨過的舊風衣，頭發亂糟糟的。
胡子也沒刮幹淨，整個人縮在那裡，像一隻被遺棄的流浪狗。
和一個月前那個雖然落魄但還算整潔的樣子相比，如今的他更加萎靡。
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所有支撐。
他看到我，像是被電擊了一樣，猛地站起身，踉跄著快走幾步，擋在我面前。
「清姿……」
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哀求。
「清姿……我……我能不能跟你談談？
」
我停下腳步。
「你說。」
我的語氣很平淡，沒有厭惡，也沒有同情，就像對待一個普通的陌生人。
他搓著手，眼神躲閃，不敢直視我。
「我……我最近……很難。房子……之前為了周轉，抵押了，現在……工作也找不到，他們……他們都不要我……」
他語無倫次，顛三倒四地訴說著自己的困境。
我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
等他稍微停頓下來，我才開口。
「所以呢？」
他像是被我問住了，愣了一下，然後像是鼓足了畢生的勇氣，
抬起頭，用充滿血絲的眼睛看著我，聲音帶著哭腔。
「清姿……我知道我以前混蛋，我不是人！
「我不敢求你原諒，但是你看在我們過去十年的情分上，能不能讓我回公司？
「隨便給我個職位，哪怕是看大門都行！
「給我口飯吃……我……我真的走投無路了……」
他說著，眼淚真的流了下來，混著臉上的灰塵，顯得格外狼狽。
他伸出手，想抓住我的胳膊，被我側身避開了。
「回公司？」
我看著他，清晰地重復了一遍，然後緩緩搖頭。
「不可能。」
他的臉色瞬間灰敗下去，眼神徹底絕望。
「顧衍之。」
我看著他，語氣平靜卻像刀子一樣鋒利。
「你弄丟的，不僅僅是一份工作，是別人對你的信任，是你自己立身的基礎。
「公司現在剛剛穩定，不可能再讓你回去。
「這對公司不公平，對現在努力工作的員工也不公平。」
他癱軟下去，蹲在地上，雙手抱住頭。
我不再看他，轉身走向停在一旁的車。李叔已經為我打開了車門。
坐進車裡，關上車門。
我透過車窗，看到顧衍之還蹲在原地，低著頭，久久沒有動彈。
車子匯入車流，窗外陽光明媚。
我看了看時間，還好，沒有耽誤和林晚的約會。
想到林晚看到甜品時開心的笑臉，我的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過去已經徹底翻篇，
現在和未來，才值得我投入全部的熱情。
而有些人，終究隻是生命裡的過客，連痕跡都會很快淡去。
番外:顧衍之視角
五年了。
時間這東西，有時候想想真有意思。
它能磨平很多東西，比如稜角，比如恨意，比如那些曾經覺得刻骨銘心的痛苦。
也能留下一些東西，比如習慣，比如認命，比如在夜深人靜時，反復咀嚼過往滋味的失眠。
我又一次從那個混亂的夢裡驚醒。
夢裡還是那片海灘,柳依依挽著我的胳膊,笑靨如花,下一秒，沈清姿就站在面前，眼神平靜無波，然後整個畫面像玻璃一樣碎裂。
枕頭被汗浸湿了一塊。
我坐起身，摸過床頭的煙盒，點了一支。
黑暗中，一點猩紅明明滅滅。
煙嗆得我咳嗽了幾聲。
睡不著了，幹脆走到窗邊。
城市的夜景依舊璀璨，隻是沒有一盞燈是為我亮的。
這五年,我像個旁觀者，看著沈清姿如何一步步把那個曾經搖搖欲墜的衍創，變成了現在業內誰都不敢小覷的企業。
她沒改名字,像是某種宣告。
我記得有一次,在一個行業峰會上遠遠看到她。
她穿著剪裁利落的西裝，站在臺上發言，自信，從容,光芒四射。
臺下的人認真聽著，眼神裡是信服和尊重。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無⽐陌生。
那個在我記憶⾥溫婉、甚⾄有些柔順的妻⼦，怎麼會是眼前這個⼈？
是我從未真正認識她,還是這十年，我親⼿把她變成了這樣？
腦海裡不受控制地閃過許多畫面。
她賣掉⼼愛的包偷偷湊錢給我交學費時，
眼⾥閃著光的樣⼦。
我們剛創業時，擠在狹小的辦公室裡一起吃泡面,她笑著給我打氣的樣子。
還有後來,我越來越忙,回家越來越晚，她獨⾃坐在客廳沙發上。
等著我,眼神從期待慢慢變得平靜,最後歸於沉寂的樣子……
我⼀直以為，是我在掌控一切。
是我給了她優渥的生活,是我在商場拼搏。
原來一切都是陷阱。
最諷刺的是，我連恨她都恨不起來。
因為每一步,確實都是我自己的選擇。
是我選擇了背叛,選擇了貪婪，選擇了在她給出的誘惑面前,⼀步步走進陷阱。
她甚至給過我機會,在我籤下那份股權轉讓協議時，在我任由柳依依打碎琉璃盞時，她給過我回頭的機會，是我自己，
被欲望蒙蔽了雙眼。
煙燒到了盡頭，燙到了⼿指。
我猛地甩開煙頭，看著那點火星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弧線,然後熄滅。
窗外，天邊已經泛起了⻥肚⽩。
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沈清姿說得對,每個⼈都要為⾃己的選擇負責。
我的代價，就是用餘下的每一天，都活在悔恨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