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是個笑話。
6
時針指向八點時。
我的心和桌上冷掉的飯菜一樣,逐漸涼透。
又過了一刻鍾,周宴生的電話姍姍來遲。
「我這邊突然有急事,恐怕回不去了。」
「別等我。」
聲音急促又克制著喘息。
伴隨著女人若隱若現的低泣聲。
一瞬間,我像被扼住了咽喉。
窒息。
恐懼。
那邊捂住聽筒低聲呵斥了什麼。
一聲聲輕喚將我從恍惚中拉了回來。
第一次,我用命令的語氣對待周宴生。
在外面,我是雷厲風行、手段利落的姜總。
僅有的一點柔軟全部給了周宴生。
可今天他卻將我的理智擊了個粉碎。
「周宴生,我要你現在回來。」
耳畔,
有呼嘯的風聲,
遠處隱約的煙花炸響,
彼此清晰可聞的呼吸。
唯獨聽不見那聲斬釘截鐵的應答。
「姜隨,聽話一點,好不好?」
良久後,這是他給出的答案。
不好。
一點都不好。
周宴生。
宋嫣像是嗅到了我的落敗,耀武揚威地向我展示她的戰績。
【姐姐,我發了條朋友圈,可以給我點個小贊贊嗎(拜託)】
盡管知道是陷阱。
我仍選擇輕易地掉落。
點進她的頭像,看見朋友圈。
【昨晚打雷一整夜沒睡好,罰他今天陪我】
九張照片,
隻有女主角的正面照。
沒有周宴生。
可又處處是他的痕跡。
湛藍的領帶,
虎口的傷疤,
掌心相同位置的黑痣,
還有最後一張……窗玻璃上倒映的那雙寂寥深邃的眼眸。
小女生的心機一覽無遺。
她這條朋友圈是發給我一人看的。
在向我示威。
我點了個贊,並加了句警告:
【當我的妹妹你還不夠格,以後叫我姜總】
那邊一直提示對方在輸入中。
我沒管她。
拿起筷子,獨自品嘗一桌盛宴。
大口大口地吞咽。
其實,我並不喜歡過生日。
甚至說得上是討厭。
從我有記憶開始,
母親的形象總是病態偏執的。
她經常對我歇斯底裡,丈夫常年缺位帶來的怨氣一股腦全部發泄在了我身上。
她極少拿正眼瞧我。
每天最漫長的時間就是站在大房子的窗臺,等待一個不會回來的男人。
六歲生日那天。
她好像突然想起來有個女兒。
破天荒給我買了一個漂亮的小蛋糕,上面還插著栩栩如生的小人兒。
我捂著嘴巴,高興地想要掉眼淚。
「媽媽,爸爸會回來嗎?」
「會的,今天你一定能見到爸爸。」
那時我沒能理解她的意思。
隻是想著過生日,有蛋糕,有爸爸,有媽媽,這一天我是最幸福的小孩。
那似乎是母親第一次抱我。
她把我按在懷裡,一口一口喂著。
嗓中哼著我聽不懂但莫名覺得很好聽的曲子。
等我發現嘴巴裡甜中含著一絲苦,眼皮腫起,呼吸開始急促時。
連忙抓起母親的手呼救,她笑中帶淚看著我。
那一幕我後來很多年都忘不掉。
竟是有一種猙獰的美感。
醒來時,醫生說我是全身急性過敏導致的休克。
母親猜得很準,父親果然趕來了。
隻是我等到的,隻有走廊裡,兩人無休止地爭吵。
他們用最惡毒的語言咒罵著彼此。
我在病房裡,睜開眼睛看著雪白的天花板。
頭頂的吊燈逐漸變得模糊,忽大忽小。
光暈一閃一閃。
吊水瓶裡的點滴流完開始回血,我張了張幹涸的嘴巴,沒有人聽見我的呼喊。
那一刻,
我清晰認識到……
父母都不愛我。
我好像成了一座孤島。
後來,
我似乎遺傳了母親的偏執。
我希望有人暴烈愛我,至S不渝。
我渴望有人是為我而來。
直到遇見周宴生。
身體裡所有叫囂著不甘和憤怒的那把火都熄滅了下來。
我以為他是那個人。
可眼前滿桌的殘羹冷炙讓我的自以為是成了個笑話。
在偌大的城市中央。
在明亮的客廳裡。
我似乎又回到了那座孤島。
但我已經不是那個沒人愛就會哭鼻子的小孩兒了。
即使到了生命的最後一刻。
姜隨,
你也不準。
再掉一滴眼淚。
7
周宴生第一次發現我的真面目,是在剛結婚不久。
那是我畢業兩年後,正式接手家裡的公司。
彼時周宴生留任大學老師。
那天我沒想到他會在出差途中返回。
踩著腳下求饒哭喊的人,指尖流淌的鮮血在地上匯成一條小河。
這一幕在我眼中綻放成美麗的景色。
父親把這些欠債人和S敵交給我處理。
我是他一把趁手的劍。
卻也在其中緩解了自己的癮。
分不清是解藥還是毒藥,我一次次品嘗這讓我有片刻快感的瞬間。
直到周宴生推開地下室門的那一剎那。
我才感到久違的恐慌。
我清晰地看到他臉上驟然升起的愣怔。
頓時我變得像一個做錯事怕挨罵的小孩兒,不安地蜷起了手指。
等待著屬於我的審判。
可他卻什麼都沒說。
緩緩走到我面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尖上。
忐忑、焦躁。
難捱。
我的腦子像是忽然被蒙上了一層霧,什麼都思考不了。
終於,他來到我面前。
掏出口袋裡的紙巾。
一根一根認真擦拭著我的手指。
那麼輕,
那麼仔細,
那麼溫柔。
我愣愣地看著。
「髒了。」
驟然的話語讓我回過神。
周宴生垂眸瞧著地上幹涸的血跡。
輕聲道:「不要再做這種事了。
」
「我不喜歡。」
眉頭極快地皺了一下。
隻是當時我沒在意。
滿心隻有劫後餘生的慶幸。
彼時我心存僥幸,還不明白從那刻起,就是我和周宴生漸行漸遠的開始。
本以為事情平緩。
我稍稍放下心來。
可兩個月後,我發現了周宴生的變化。
他莫名會對著手機勾一下嘴角。
稍縱即逝。
就像當初看見我手指的汙漬而皺起的眉,很輕很淡的一瞬間。
但有些改變,就是從這些極不起眼的瞬間開始。
注意到周宴生對宋嫣的不同簡直太容易了。
他似乎毫不掩飾自己對她的特殊和偏袒。
盡管這種特殊相較於旁人,隻是與她待在一起的時間稍微長一些,
注視她的眼神更加專注,態度更加寬容和煦。
但對於一貫冷淡自持的周宴生來說,已經算得上是一種明目張膽的偏愛。
見到宋嫣的那一瞬,我終於明白他那樣灼熱的目光從何而來。
她長得和我七分像。
不同的是,
她更年輕,更青澀。
更加……純白。
而我,或許以前在他眼中也是如此。
後來,卻成了讓他如鲠在喉的一根利刺。
掙不脫。
逃不掉。
我曾無數次想過毀了宋嫣。
可周宴生的那句「我不喜歡」讓我止住了心思。
原以為沒有什麼能讓我害怕了。
可我發現。
我怕周宴生厭惡的目光。
想到那種場景。
我平生第一次感到恐懼。
8
我,
是個怪物。
卻因為有了軟肋。
而收起了獠牙。
9
那晚宋嫣的挑釁就像是在本就褶皺的紙面上撕下了一個口子。
她不再偽裝,毫無忌憚。
明目張膽地炫耀著和一位有婦之夫間的親密。
一副身後有強大倚仗的自信模樣。
手機裡,宋嫣坐在周宴生辦公桌上彎著眸子比剪刀手。
身後男人無奈地縱容著。
我望著照片出神。
周宴生的律所……這是我從未踏足過的地方。
四年前,二十六歲的周宴生對剛踏進大學校園的宋嫣一見鍾情。
我克制著心中狂躁的毀滅欲,
但連日來的恍惚卻被父親瞧在眼裡。
彼時我剛接手公司。
他不允許這種時候出現任何紕漏。
嘴上口口聲聲為了維護女兒的幸福,隻是不想讓我這顆棋子的心思被其他事情幹擾。
於是他偷偷利用深造的名額將宋嫣送出國。
周宴生知道後什麼都沒說。
卻是在宋嫣出國一禮拜後,默默辭去大學的工作,開了家律所。
他拒絕姜家的幫助,甚至抵觸姜家人的踏入。
泾渭分明。
無聲的抵抗從那時已經拉開序幕。
彼時我想,這件事畫上句號就好,我們之間的感情還是可以慢慢修復。
天真到近乎可憐的愚蠢。
後來,我漸漸懂得。
破鏡,難以重圓。
藕斷,
卻可以絲連。
我當然知道宋嫣倚仗的是什麼,她也確實做到了。
我隻是不懂。
對於周宴生來說,替身的魅力竟然這麼大。
讓他這樣克制清醒、成熟穩重的男人甘願沉淪。
我一直不明白。
這讓我懊惱,讓我沮喪,搞不清自己究竟輸在了哪裡。
所以我選擇,
親自嘗試一下。
10
他叫陳旭。
是一名剛摸進娛樂圈門檻的十八線小演員。
和宋嫣一樣。
年輕、稚嫩,笑起來就像初升的朝陽,幹淨純潔,看不見一絲陰霾。
我是個極其看重效率的商人。
初次見面就開門見山表明了目的。
他提供精致優秀的作品,我給他報酬。
銀貨兩訖,各不相欠。
令我沮喪的是。
陳旭的服務從未讓我滿意過。
我百無聊賴地瞧著他模仿周宴生的打扮和神態發來的一張張照片。
臉上的妝容和某些特定的角度,看起來竟有七八分相像。
盡管外貌差別不大。
但氣質卻截然不同。
陳旭青澀的光芒罩在藏青色西裝之下,就像是小孩兒偷穿了大人衣服。
不僅沒有周宴生成熟儒雅的氣質,反而給人一種不倫不類的詭異之感。
對面的人卻好似從未察覺,獨自沉浸在自嗨的遊戲中樂此不疲。
【姐姐,你看這是什麼.jpg】
【痛並快樂著】
【處處都是愛你的模樣】
他發了張照片。
鎖骨上清晰可見紋了我的名字。
末尾是大片綻放的玫瑰。
周邊的皮膚紅腫凸起,色彩鮮豔,大約是剛剛完成。
與他撇著嘴委屈巴巴的模樣形成強烈反差的,是他不經意間流露的小心機。
明明隻是鎖骨紋身。
卻莫名執拗地發來整個裸露的上半身,手指欲蓋彌彰地搭在短褲邊緣,無辜的眼裡摻雜幾分勾人心魂的欲念。
我垂眸睇著他白皙的肚皮上硬凹出的那幾塊單薄腹肌。
沒忍住笑出了聲。
原來,
這就是替身帶來的樂趣。
廉價、粗糙,乏善可陳。
不過……如此。
我不明白。
周宴生究竟是沉淪在哪種趣味裡。
無法自拔。
11
離股東大會還有十天。
剛走出電梯,就撞見了被一群人簇擁著走來的姜洲。
他霎時停下腳步。
不放過任何一個能夠羞辱我的機會。
似乎真的在進行尋常姐弟間的關心,他摘下墨鏡,語氣上揚:「喲,姐姐,您身邊怎麼一個人都沒有,就不怕出點什麼事?」
像是在驗證他的話,父親辦公室的門打開。
趙老爺子看到我,臉上那點稀薄的笑意不復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