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高考後徹底逃離父母的掌控，估計是每個孩子的願望。
我自然也不例外。
所以在她幫我選了本地的大學後，我既不開心也不期待。
可是現在，我看著那所離家一千多公裡的大學，心裡充滿了期待。
那天晚上，是我十八年來睡得最安穩的一個晚上。
不用擔心被人莫名其妙地叫起來背書。
或者是半夜被人揪起來聽她哭訴她的不容易。
再或者是，睡得正香的時候被人開燈驚醒，莫名其妙挨一頓罵。
我第一次發現。
離開家之後根本沒有什麼暴風雨。
有的隻是無比燦爛的陽光。
我再也不會讓別人打著為我好、為我遮風擋雨的旗號來掌控我的人生和我的睡眠！
我以為我離開了家就能自由了。
可我卻忘了，知女莫過母。
我的每一步，其實都在我媽的預料中。
15
銀行卡裡的錢不足以支撐我的學費和生活費。
在我去找我爸的時候，她早就在那裡等著我了。
看見我的那一瞬間，她就衝了過來。
習慣性地抬起手，對準了我的臉。
「我打S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居然不管老娘的S活了！」
她手臂揮下的瞬間，我抬手架住了。
那種她無法想象的力量，此刻正橫亙在我們之間，成為了我最堅實的城牆。
腕骨相擊發出悶響，她眼中閃過驚愕。
「你敢打我？黃暖芯，你都敢跟我動手了？！」
「老黃，你看看你生的是什麼女兒啊，
都敢打我了！」
「你們老黃家老的小的都欺負我是吧！把我逼急了我在你們面前讓你們背上人命！」
我甩開她的手，壓住那股沒由來的恐懼說：「我隻是不讓你再打我而已！」
一句話惹得她幾乎瘋魔。
「黃暖芯，你是我生的！你是我養大的！我想罵就罵，想打就打！」
「你要是指望這個畜生，你早就S了！」她指著我爸，眼眸猩紅地說：「果然是帶了你基因的賤人！跟你一樣賤！」
我到底還是沒能防住她的手腳並用。
臉上、胳膊上被她抓出了一道道血痕。
讓我絕望的是——
我爸就那麼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任由她罵我賤人，把我打得無處可躲。
甚至眼神裡充滿了厭惡。
他越是這樣，我媽打得就越用力。
把對他的那股怨氣全都發泄到了我身上。
陣陣悶痛中，我猛地一用力，用盡全力將她推開。
坐實了對她動手的罪名。
在她摔倒在地撿起石頭想朝我扔過來時，我逃一般跑開了。
而我那個剛才還像木頭人一樣的爸爸，終於動了。
16
他追了上來，給我遞過一張銀行卡。
他說：「芯芯，不是我不幫你，我是不敢。」
「我隻要表現出對你有一丁點憐愛，她就又會鬧得我不得安生了！我當初好不容易才從你媽手裡逃出來，我不想再跟她有什麼糾纏了！」
「她一直經濟上N待你，言語行為上打擊你不就是想要我回頭想讓我認輸嗎！」
「其實我都知道，
但是為了我自己，我隻能裝不知道、裝冷漠，你媽她就是一條瘋狗！我絕對不會認輸的！」
要說我媽打我時痛在身上。
那我爸這幾句話徹底讓我的心痛到了極致。
我捏著那張薄薄的卡片，指尖冰涼。
它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準地剖開我最後一絲幻想。
原來在他眼裡，我從來不是需要被愛的孩子，隻是會引來瘋狗的一塊肉骨頭。
我的聲音幹澀得發顫，「所以這麼多年你是知道她怎麼對我的，是吧？」
「你也知道你給的撫養費她從來就沒有用到我身上，對吧？」
「你也知道我過得有多像乞丐，是吧？」
他眼神閃爍，嘴唇嚅嗫著往後退了半步。
這細微的躲閃，比任何回答都更為鋒利，更讓我寒心！
我忽然笑了。
懂了，我終於明白了。
這麼多年，我不過是他們之間博弈的一顆棋子罷了。
他們在意的隻是自己的輸贏，從來都不是我。
我搶過那張銀行卡，拼命地往前跑。
拼命地告訴自己。
從今天起，我就是孤兒。
17
我提前去了大學的城市。
找了一份兼職，租了一個地下室。
很累很苦，卻有一種由心而發的自由。
我用賺來的給自己買的新衣服新鞋子新包包。
雖然不貴，但卻足夠讓我熱淚盈眶。
在別人眼裡，它們隻是嶄新的衣服。
但是在我眼裡，它們代表了我嶄新的人生。
可我的好日子還沒過上幾天，我媽居然從一千多公裡外的老家來了。
並且精準地找到了我上班的地方。
我僵在原地，又驚又怕，忍不住問：「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我媽既得意又嘚瑟地說：「你以為你改了志願我就拿你沒辦法了？我告訴你！就算你走到天涯海角，我也有辦法找到你！」
「你休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我後背一陣發涼。
她臉上藏著勝利者的笑意，仿佛在告訴我——
我這些天的自由不過是場可笑的捉迷藏。
她不由分說拽住我手腕：「趕緊收拾東西跟我回去！回去復讀重考！」
「你必須在當地上大學！離我不能超過五十公裡！不然我有個頭疼腦熱的，誰來伺候我！」
她想讓我知道，我永遠都是她手掌心裡那根被攥緊的風箏線。
可這次，
我掰開了她的手指，推開了她，一字一頓地說：
「我絕對不可能跟你回去的！」
「這麼多年，我聽的話順你的意，可是你是怎麼對我的呢？」
「你跟我爸都拿我當牽制對方的棋子，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我啪地一聲把手機扔到她面前。
「你拿我當傻子是吧！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我手機裡裝了定位是吧！」
從剛才她很得意地瞟著我的手機時，我就知道了她為什麼能這麼精準找到我了。
「你自以為很聰明，自以為能掌控我，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從前是我心甘情願讓你掌控呢？」
「可我對你的那點愛，在我十八歲生日那天被你親手打破了啊！」
「你不愛我，我也不愛你，從此以後都不會愛你！」
我聲音顫抖著，說出了所有我想說的話。
「我不聽的話,你一定會攪亂我的工作是吧？」我一邊解下圍裙,一邊對店長表示歉意。
「不用勞煩你攪合了,這份工作我不幹了！」
聞言,她先是扶著後面的桌椅，隨後整個人慢慢癱軟到地上。
狠厲的眼神慢慢黯淡了下去。
我走出店門口時,她又爬了起來，氣得氣兒都不順暢了。
「黃暖芯,你……我……我S……」
「S給我看是吧？」
「你請便吧！」
人各有命，每個人都得為自己的生命負責。
我不該被她用她的生命牽制住。
我也不該為了不愛我的人浪費我的生命！
我轉身離開。
任由她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一哭二鬧三上吊,像個猴子一樣被人圍觀，被人當成笑話。
隻是，人群中再也不會出現那個被嚇得臉色蒼白的小女孩了。
18
我買了新的手機，換了新的號碼。
誰也沒告訴,誰也不聯系。
讀大學的那幾年是我最舒坦的幾年。
我買了新的手機,換了新的號碼。誰也沒告訴,誰也不聯系。
讀大學的那幾年是我最舒坦的幾年。
爸爸每年都往卡裡給我打不少錢,我也全部照收。
闲暇時,我去兼職賺錢。
給自己買很多很多新衣服新鞋子新包包。
拼命地彌補小時候的自己。
可是我發現，當衣櫃越來越滿，心裡那個空洞卻依然在那裡。
我穿上新衣服在鏡前轉圈,
可鏡子裡那個女孩，眼神依然怯怯的，依然像當年那個穿著洗得發白校服、站在櫥窗外不敢進去的小孩。
再多的光鮮靚麗都給不了我小時候那種無比期盼的感覺了。
那個想要一條花裙子的夏天，那個渴望一雙白球鞋的春天，它們早已凝固在時光裡了。
我拼命想要彌補的那個童年，再也回不去了。
畢業後，表妹從我的社交軟件找到了我。
抽絲剝繭般又找到了我的手機號碼。
我原以為——
我這麼多年沒有聯系我媽,她會檢討一下自己或者會意識到自己錯了吧。
可終究還是我幼稚了。
有很多父母不是不知道自己錯了。
是他們明知有錯都不會去承認的。
血緣這個東西就是很奇怪的。
那個電話打過來時，我下意識地就按了接聽。
我原以為好幾年沒聯系，總會改變一些吧。
可電話那頭一開口就是熟悉的一聲吼：
「黃暖芯！你都畢業了還不給我S回來！」
「就一點破事你要記仇記到什麼時候？！心胸那麼狹窄在外面誰受得了你？」
「我是你媽！也就嘴上說你兩句罷了，就你這個性格在外面說不定都能被人打S！」
「也就我這個當媽的能無條件包容你,你趕緊給我S回來！」
我很無語。
對我的那些傷害，那些侮辱,在她這裡就成了嘴上說我兩句罷了。
可她不知道。
我在那個家裡受的惡語侮辱是最多的。
離開了那個家，外面晴空萬裡,連空氣都是甜的。
時隔幾年,
我已經不懼怕她的怒吼了。
我冷笑了一聲，「我是不會回去的，也不會見你！」
「那我生你養你有什麼用！」那頭一聲怒吼,耳旁的手機都震了震。
「我生你養你的債，你拿什麼來還！」
「不說別的，光是你在我子宮裡住了十個月的房租你都還不起！」
「你這個賤……」
話說到這個份上，我知道沒必要再跟她說下去了。
不等她把話說完，我就把電話掛掉了。
送了她拉黑一條龍。
以防萬一,我把姨媽表妹表弟的聯系方式全部拉黑了。
我好不容易爬出了那個牢籠，誰也別想再把我拽進去！
19
再聽到她的消息是她病重的時候了。
我已經結婚生了女兒。
我的機票買了退，退了買,卻始終下不了決心。
女兒在一旁不停地喊我媽媽的時候。
我有一瞬間的恍惚。
好像那個三歲的我不停地喊媽媽，被人一腳踢開的場景就發生在此刻一般。
讓我心驚膽戰地不敢踏上那趟回家的航班。
猶豫良久,我最終還是退了票，抱起女兒回家了。
回到了那個溫暖有愛且屬於我的家。
你不愛我，我也不愛你。
挺好的。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