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連十八歲生日，她都讓我去蹭表妹的。
她說：「你裝什麼呀，你不是都蹭習慣了嗎？」
她讓我蹭著別人的吃喝穿長大，卻大方地送表弟出國研學。
我什麼都沒說。
轉頭選了離家最遠的大學，拉黑了她所有的聯系方式。
所有人都說我叛逆不孝。
隻有我自己知道。
我，隻是為了活下去。
1
十八歲生日。
我媽說要帶我去五星級酒店過。
從她答應的那天起，我就幻想了無數次我被人群簇擁著祝福的畫面。
可當我穿著那條表妹穿舊給我的裙子，挽著我媽的手臂滿懷期待踏入酒店時。
卻看見了我表妹的照片以及那幾個醒目大字：
「馬子晴，
十八歲生日快樂！」
我腳步頓住，愣在原地，眼淚不爭氣地湧了出來。
我不叫馬子晴，我叫黃暖芯。
我下意識地問：「媽，這怎麼是表妹的生日宴？」
2
聞言，我媽皺眉望向我：
「你知道在這裡辦一個生日宴要多少錢嗎？」
「我怎麼可能會在這裡給你辦生日宴呢！」
「這不你姨給你表妹在這個五星級辦生日宴呢！咱們來蹭一蹭就算我給你過了！」
「我都跟你姨媽說好了，待會切蛋糕的時候你跟你表妹一起切。」
「再說了，你裝什麼呀！你不是都蹭習慣了嗎！」
她聲音不大，但是每個字都像一塊大石頭般砸進了我心裡。
我的眼淚啪嗒一下就掉了下來。
從小到大我什麼都要蹭表妹的。
我比表妹大半天，可她從小到大吃喝穿都是好的新的。
而我媽總要帶著我去蹭她的。
厚著臉皮去蹭她的零食，蹭她的橡皮擦和本子。
蹭她不合腳的衣服鞋子。
我永遠沒有合身的衣服，合腳的鞋子。
我的腳比表妹的腳大一碼，但是我媽每次都讓我硬擠著穿。
導致我現在的腳趾都是變形的。
而我媽每次都很得意。
她說：「就你姨媽那個傻子才會給孩子用這麼好的東西，你看我帶你這麼一蹭又給咱家省下不少錢吧！」
轉頭又對我說：「你還是孩子，沒必要用這麼好的東西，好東西等你成年了我再給你買！」
終於我成年了。
可我怎麼都沒想到，我十八歲這麼重要的生日。
我媽還要我來蹭表妹的！
3
看見我掉眼淚。
我媽的臉色肉眼可見地難看了起來。
她偷換概念地說：「你有什麼好委屈的？這有什麼問題嗎？我這不是帶你來五星級酒店過生日了嗎？」
「媽媽答應過你的事媽媽是一定會做到的呀！我又沒有騙你嘍！」
「我這錢省下來將來還不是給你的啊，你有什麼好委屈的？！」
她挽緊了我的手來表示她對我的愛。
她像往常那樣，從言語到行為都在拿捏著我。
讓我無法從中找到她的一絲一毫破綻來反駁她。
這一刻，我覺得自己無比可笑。
今天的精心打扮，今天的期待也全都成了笑話。
連身上的這條新裙子都像皇帝的新衣一樣，讓我在眾目睽睽之下難堪至極。
我怎麼都想不到，
我一個小康家庭的獨生女——
小時候蹭別人的吃喝穿，讀書時蹭別人的筆和練習冊。
現在，居然連十八歲生日都要蹭別人的！
「媽！」我倔強地不肯往前半步，「可今天是我十八歲的生日！」
「我知道呀，」我媽輕飄飄地說，「所以我這不是帶你來五星級酒店過了嗎？」
「可是，這是表妹的生日宴！你能不能不要讓我連過個生日都要蹭別人的！」我聲音大了起來，「哪怕隻是在家裡簡簡單單吃個飯也可以！」
我媽用大了兩個調的聲音壓著我說：「你能不能懂點事！」
「蹭你表妹的又怎麼樣？我都說了待會你們一起切蛋糕啊！」
「難道你還想像你表妹那樣讓我單獨給你辦個生日宴，你配嗎！」
4
我媽氣頭上說出來的真話，
讓我愣住了。
原本被揪著的心開始沒由來的疼。
原來，是我不配啊。
家裡條件並不差，也有能力給我買新的衣服鞋子或者學習用具。
甚至，完全有能力在我十八歲的今天給我辦一個更豪華的生日宴。
從前我天真地以為我媽什麼都讓我蹭表妹的是為了省錢。
到今天我才知道——
原來，她是覺得我不配。
見我愣住，我媽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
她開始解釋：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姨媽就是不會過日子，孩子過個生日而已還辦這麼大的生日宴！」
「你表妹一個人過多浪費啊，你蹭一蹭咱們又能省一筆錢了多好啊！而且人家都同意讓你一起切蛋糕了，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
「我也是為了你好呀，這辦生日宴的錢都夠你大學四年的學費生活費了！這些錢媽媽都給你留著呢！」
「好了，別在這裡耍脾氣了，快進去！」
5
這是我媽的習慣。
隻要我跟她有不同的意見或者爭執時，她說話就像放鞭炮般不給我說話的機會。
我猶如她手裡的扯線公仔。
被她半推著進了會場。
天花板上垂掛著的燈如星河傾瀉。
主背景牆設計成巨大的金色數字「18」和表妹的名字。
周圍簇擁著氦氣球與紗幔，典雅而醒目。
中間擺了一個巨大的三層蛋糕，表妹被姨媽姨父簇擁著，寵溺地看著她。
我想要的十八歲生日宴會在這一刻具象化了。
可笑的是，這一切卻與我毫不相關。
我像個局外人般僵立在一旁。
那一聲聲「生日快樂」像針一樣扎在我心上。
看見姨媽姨父寵溺地圍著表妹，一口一個寶貝時。
父母的愛與不愛，在這一刻也被明顯對比具體化了。
我突然發現——
我媽不愛我。
或者說，她的愛隻是嘴上說說而已。
就好比如說，她到現在還會提醒我去蹭表妹的蛋糕許願一樣。
「快！芯芯！你快上去也許個願望！」
在表妹許完願拍完照後，她突然推了我一把，讓我去蹭表妹的大蛋糕許願。
也是這一刻，一個大膽的念頭在我腦海中閃過。
6
在接過表妹遞過來的話筒時。
我鼓起勇氣，大聲地許出了我的願望：
「我希望我以後再也不用蹭別人的東西了！
」
聞言，場內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
幾秒後，有人笑：
「這是什麼生日願望啊！」
「難不成她現在過生日都是蹭別人的？」
一語驚醒一片人。
「你別說，好像還真的是的。」
「意思是，她現在是在蹭子晴的生日宴？」
「原來芯芯跟子晴是同一天生日啊……這麼多年我都不知道呢！」
「她那個媽也真是的，孩子過個生日還要帶來蹭別人的……」
我不顧我媽臉上瞬間凝固的笑容，繼續說道：
「是的，今天也是我十八歲的生日！」
「我媽一直都說她很愛我，可是她卻讓我從小到大什麼都蹭表妹的，
就連我十八歲生日的今天，她都讓我蹭表妹的生日蛋糕許願！」
聞言，我媽的臉色霎時褪盡血色，極其難看。
7
下一秒，她衝上來搶走了我手裡的話筒。
艱難地擠出一絲笑容開始大聲解釋：
「我家芯芯逗大家玩活躍氣氛呢！」
「我家條件挺好的，我怎麼可能……讓孩子的生日都蹭著別人的生日一起過啊……」
「我家芯芯從小到大哪一樣不是用得最好的呀！」
「從小讀的也是條件不錯的全寄宿學校呢！」
臺下的人神色復雜地看著她，紛紛搖了搖頭表示不相信。
我媽一下子惱羞成怒，忽地抬手給了我一巴掌。
「黃暖芯！你這個沒良心的狗東西，
你就是故意要給我難堪是吧！」
「從小到大我為你付出了多少心血，別人不知道難道你還不知道嗎！」
「一直以來，我愛你勝過愛我自己，你就是這麼回報我的嗎！」
「你快點跟大家解釋清楚我是怎麼愛你的！」
清脆的巴掌聲在話筒中被放大，在整個會場回蕩。
我努力回想這十八年來，她對我的愛為我付出的心血。
8
我從一年級起開始住校。
臺風天學校半夜通知家長來接孩子。
別的孩子父母早早拿著雨傘雨鞋進來接孩子。
隻有我一個人在漆黑的夜裡等了好久好久，在暴風雨裡期待那個身影身影。
而我這個比任何一個父母都早到的媽媽，特地躲在暗處不出來。
為的就是看著我慌張害怕到處找她的樣子。
等到最後一個孩子被人接走後，她才慢悠悠地走出來。
笑著跟我說：「媽媽是為了你好，借這個機會磨煉一下你的心態。」
「而且，在你最害怕最無助的時候我再出現，你才能記住我對你的好！」
看著小小的我害怕得瑟瑟發抖的樣子，她就忍不住哼起了歌。
第一次來例假時，我又疼又發冷躲在被窩裡瑟瑟發抖。
可我媽一個過來人卻冷著臉問我是不是不檢點去做人流了。
在發現我是來例假時，她又像恍然大悟的樣子嬉笑著說：
「哎，對哦，我忘了你還沒來例假，哈哈哈！」
她就一句話抹掉了對我的侮辱和傷害。
這樣的事數不勝數。
每一次，我需要她的時候她都不會第一時間出現。
偏要看著我幾乎要S掉了，
她才會嬉笑著姍姍來遲。
的確，每一次她都讓我印象深刻。
就猶如她現在當眾打完我這一巴掌後又說：
「不管我做什麼都是為了你好，你怎麼能這麼冤枉我呢！」
一樣地會讓我印象深刻。
可是現在我懂了。
真正的愛不會把恐懼當成教具。
不會打一巴掌給一顆甜棗。
更不會在黑暗中欣賞孩子的顫抖。
這麼多年，她磨煉的並非是我的堅強。
而是一顆從此學會在雨中給自己撐傘的心。
在所有人都同情地看著我時。
我捂著發燙的臉，轉身走向大門。
這一步，我邁出了那個名為「家」的牢籠。
十八歲成人禮，我學會的第一課。
叫做認清現實，
以及接受我的媽媽不愛我。
身後有人把話筒重重扔到地上。
歇斯底裡地掀翻了那個三層的蛋糕。
身後頓時亂作了一團。
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