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寶珠像是被抽走了魂,終日蜷在窗邊的貴妃榻上。
陽光從東移到西,在她身上鍍了層金又褪去,她卻連姿勢都不曾換過。
送去的餐點涼了又熱,熱了又涼,最後原封不動地撤下。
「太太,您好歹用些湯水。」
第四日黃昏,我端著一盅燉了四個小時的燕窩走近。
她恍若未聞,目光仍SS盯著別墅大門的方向,仿佛這樣就能把那個人盼回來。
窗外下起淅瀝小雨,燈火在雨幕中暈開,似一幅被水浸染的油畫。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寶珠渾身一顫,眼中驟然迸發出光彩,幾乎是跌撞著撲到監控前。
可屏幕上不是李兆倫的身影,而是一個捧著禮盒的快遞員。
她眼中的光瞬間熄滅,
機械地按下開門鍵。
那是一個扎著香檳色緞帶,包裹得精致的墨綠禮盒。
寶珠顫抖著手解開緞帶,掀開盒蓋的剎那,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盒中靜靜躺著一件戲服,看樣子是一件貴妃的宮裝。
我想起一樁和寶珠相關的八卦舊聞。
當年她本是出演宮廷劇的貴妃,妝發都做好了,卻被張熙眉頂替了角色。
這還不算狠的。
風頭正盛的張熙眉竟叫人當場從寶珠身上將衣服扒了下來,將她趕出了片場。
如今戲服保存得極好,連袖口的金線牡丹都依舊耀眼,隻是胸前多了一塊暗紅色的汙漬,像是幹涸的血跡,又像是紅酒留下的印記。
附著的卡片上寫著——
「兆倫很喜歡我穿這戲服的樣子,所以上次太激烈,
不小心把這衣服弄髒了。」
「寶珠姐幫忙幹洗一下?」
S人誅心。
寶珠的手指SS攥著戲服的衣料,指節泛白。
「張熙眉!你欺人太甚!」
她突然發出一陣古怪的笑聲,那笑聲越來越大。
「當年你把我像狗一樣趕出劇組,如今又想將我趕出李家嗎?」
「你做夢!」
她正要發作,突然看到下面還有個小禮盒,純白色,系著天藍色緞帶。
寶珠像是預感到什麼,拆包裝的動作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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盒子裡是一件嬰兒連體衣,用的最柔軟的純棉料子,淡藍色底。
沒有卡片,隻有一張超聲波照片。
照片上那個模糊的小小身影旁,用猩紅的口紅寫著一個刺眼的「李」字。
寶珠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她顫抖著拿起那張照片,盯著那個字看了許久,突然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將照片撕得粉碎。
「賤人!這個不得好S的賤人!」
她像瘋了一樣抓起手機,撥通李兆倫的號碼,剛一接通就對著話筒嘶吼。
「李兆倫!讓你那個婊子把她那些髒東西拿走!立刻!馬上!」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傳來李兆倫冰冷的聲音。
「你又發什麼瘋?熙眉好心給你挑禮物……」
「禮物?她這是在往我心口捅刀子!用她肚子裡的野種向我示威!」
「我告訴你,隻要我陳寶珠還有一口氣在,她就別想踏進李家的門!」
「不可理喻!」
李兆倫的聲音裡滿是厭煩,
「我看你真是瘋了!」
電話被狠狠掛斷,傳來一陣陣忙音。
寶珠愣愣地舉著手機,突然狠狠將它砸向牆壁。
手機瞬間四分五裂,碎片飛濺。
她仍不解氣,像一頭被激怒的母獅在客廳裡轉圈,最後衝進衣帽間,將那些價值不菲的名牌包一個個拽出來,抄起茶幾上的剪刀就開始亂剪。
「都是我的!這些全都是我的!」
她一邊瘋狂地剪著皮革,一邊歇斯底裡地哭喊。
「誰也別想搶走!誰也別想!」
鴕鳥皮被剪得支離破碎,铂金包的碎片滾落一地。
她剪累了,就跪坐在這一片狼藉中,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我蹲在滿地狼藉中,小心拾起被剪碎的皮革碎片。
寶珠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她抬起淚痕斑駁的臉,嘶啞地問:
「阿玉,你告訴我,我是不是很可笑?」
這是她第二次問我這個問題。
11
我去而復返。
蹲下身,與她平視,遞過去一塊幹淨的熱毛巾。
「太太,擦把臉。」
她不肯接,隻沉浸在巨大的悲傷和屈辱裡。
「太太,眼淚是最無用的東西。」
我低聲平穩地說。
深宮的女人,我見得多了,輸了陣仗的女人若隻會哭,連最後的體面都保不住,結局往往是冷宮,或一條白綾、一口廢井。
寶珠抬起淚眼朦朧的臉,茫然地看著我。
「張熙眉此舉,就是要您難堪,要您失控,要您成為全港城的笑柄。」
我語氣冷靜,像在分析一局與己無關的棋,
「您若此刻自亂陣腳,豈不是正中她下懷?」
「那我該怎麼辦?」她無助地問,像個迷路的孩子。
「首先,穩住。」
我將熱毛巾塞進她手裡。
「您是李兆倫明媒正娶的太太,住在這半山別墅的是您,與他休戚與共共享財產的也是您。隻要一天沒離婚,您就是名正言順的李太太。」
「外頭的,永遠是外頭的。」
她似懂非懂,但情緒稍稍平復。
「其次。」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狼藉:「清理幹淨。不僅是這地毯,還有您的心情。」
「李先生今晚定不會回來了,但類似今日這種歇斯底裡的情況,不能再發生。」
她喃喃:「可我不甘心……」
「甘不甘心,日子都要過。
」我扶著她起身,「小不忍,則亂大謀。」
「您先去泡個澡,換身衣服,我讓人燉了燕窩,您需要用一些。」
伺候她沐浴更衣後,她蒼白著一張小臉,蜷在客廳沙發上,小口吃著燕窩。
看著像被主人遺棄的博美。但好在,情緒總算穩定下來。
我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一聲接一聲,執拗不休。
不用看也猜得到,是那對「父母」,或者那個「弟弟」。
來了這個世界,繼承了這具身體,也繼承了這一身甩不脫的吸血螞蟥。
無外乎是要錢,仿佛我這份高薪工作,是他們天經地義的提款機。
我走到偏廳,接通電話,那邊立刻傳來女人尖利的聲音。
「S丫頭,怎麼才接電話?這個月的生活費怎麼還沒打過來?你弟弟看中一款新出的手機,
趕緊打錢過來!」
我捏著電話:「這個月的薪水還沒到賬。」
「沒到賬?你不會去預支啊?你不是在有錢人家裡幹活嗎?二十萬啊!」
「手指縫裡漏點都夠我們花了!我告訴你,下個星期你弟弟就要,必須買到!」
那邊又夾雜著年輕男人不耐煩的催促聲。
正糾纏著,寶珠不知何時站在偏廳門口,臉上還帶著哭過的痕跡,眼神卻有些冷。
「誰的電話?」她問。
我掩住話筒,低聲道:「家裡。」
12
陳寶珠走過來,直接從我手裡拿過電話,對著那頭,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冷淡。
「阿玉現在在我這裡工作,沒空處理家事。有什麼事情,等她放工再說。」
不等那邊反應,她直接替我掛斷了電話。
她將手機遞還給我,
看著我說。
「對付這種吸血的,你不能服軟。我以前在圈裡,見過太多被家裡人拖垮的。你越軟,他們越得寸進尺。」
我有些意外,看著她。
此刻的她,臉上沒有了平日的浮誇和淺薄,倒顯出幾分在底層掙扎過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謝謝太太。」我真心道。
她擺擺手,重新蜷回沙發,打開電視卻又不看,隻抱著膝蓋,看著窗外的夜景。
「阿玉。」
她忽然輕聲說,像在問我,又像在問自己,「你說,我以後該怎麼辦?」
我站在她身後,如同過去無數個夜晚,站在皇後的鳳座之側。
宮燈煌煌,照見的也是人心鬼蜮,利益傾軋。
「太太,」我緩緩道,「男人心,海底針。撈不著,不如想想,怎麼把船開穩,即便風浪來了,
也能靠自己,靠身邊信得過的人,駛到岸上去。」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燈火都似乎凝固了。
就在這時,客廳的電視突然跳出來張熙眉的直播。
她穿著一身香檳色長裙,笑容溫婉地撫摸著尚未顯懷的小腹。
「最近在休息,準備迎接人生的新階段。」
她對著鏡頭甜甜一笑,特意擺了擺手:「感謝大家的祝福,特別是那位重要的人。」
鏡頭推近,給了她的手一個特寫——那裡戴著的,正是寶珠想要很久的鴿子蛋。
那是李兆倫創業成功那年,承諾送給寶珠的。
後來這樣那樣的原因,沒能送成。
想不到舊人未聞,落入新人手。
寶珠SS盯著屏幕,胸脯隨著呼吸劇烈起伏。
她抓起遙控器狠狠砸向電視,
液晶屏幕應聲碎裂。
寶珠的聲音卻異常平靜,平靜得令人心驚:「阿玉,教我。」
「教您什麼?」我問。
「教我怎麼撕爛那兩張虛偽的臉。」
她咬著牙,「不過不是現在。我要等,等到最能讓他們痛的時候。」
她轉身走向臥室,在門口停下腳步,側過頭來說:
「替我約最好的律師。還有,從明天開始,阿玉,你教我怎麼讀財報。」
13
自那日後,寶珠像是換了個人。
李兆倫回不回來她並不關心,反而收斂了所有的脾氣,語氣溫和地命人另外布置了一間書房,又買來一大堆經濟學著作,整齊碼放在案頭。
一個月沒接到陳寶珠的電話,李兆倫倒有些不適應了。
電話打到我手機上。
「太太在做什麼?
」
我看著坐在窗邊,一邊開著網課一邊做筆記的陳寶珠,日光將她臉上的絨毛都染上一層金粉,笑道:
「太太還在睡覺。」
李兆倫哼哼:「她倒心大,還睡得著。你多勸勸,讓她少作點妖。」
我點頭稱是,待李兆倫掛了電話,我將茶盞輕輕放在案幾上。
「太太,歇歇眼。」
她抬起頭,眼底有細碎的血絲:「阿玉,你來看這段。」
她指著財報上的一行數字,「去年子公司這筆賬,走得蹊蹺。」
我俯身細看,那筆賬目做得極為隱蔽,若不是對李家產業了如指掌,絕看不出端倪。
「像是為了某個項目特意走的賬。」
寶珠冷笑:「是為了給新歡置辦愛巢吧。」
她合上報表,指尖輕輕敲擊桌面。
「咱們繼續查。
我要知道,他到底在她身上花了多少錢。」
午後,我陪她去插花課。
昔日她最愛那些熱鬧繁復的樣式,如今卻獨愛殘荷。
幾枝枯敗的蓮蓬,三兩片蜷曲的殘葉,在她手中竟生出別樣的風骨。
「殘缺才是真絕色。」
她修剪著一枝枯荷,語氣平淡,「完美的東西,總是長久不了。」
花道老師連連稱贊,說她悟性極高。
隻有我知道,她是在用這種方式,祭奠那段已名存實亡的婚姻。
14
這日剛從花道教室出來,就在走廊遇見了江太和餘太。
兩人見到寶珠,交換了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寶珠最近氣色真好。」
江太假意寒暄,「聽說李兆倫上星期帶張小姐去了瑞士度假?」
餘太立即接話:「是啊,
還買了塊限量款的鑽表。要我說,男人就是圖新鮮,等孩子生下來,還不知道怎麼樣呢。」
寶珠正在整理衣袖的動作頓了頓,隨即微微一笑:「多謝二位提醒。不過我們李家的事,不勞外人操心。」
江太餘太幾分錯愕。
寶珠卻優雅從容地從她們身邊走過,裙裾曳地,步履堅定。
直到坐進車裡,她才松開一直緊握的手,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子。
「派人去查查,」她望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張熙眉最近見了哪些制片人。」
三天後,消息傳來:張熙眉推掉了一部大制作電影,卻接了個公益廣告。
廣告的主題是「守護家庭」。
寶珠聽完匯報,輕輕放下茶盞:「她這是要立賢妻良母的人設了。」
「需要做點什麼嗎?」我問。
「不必。
」她走到鏡前,端詳著鏡中的自己。
「讓她先得意著。捧得越高,摔得越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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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我正陪寶珠在書房看一份房產文件,別墅外傳來陣陣喧哗。
我那「弟弟」竟直接找到這裡,被保安攔在鐵門外,卻仍扯著嗓子嘶吼:
「崔玉!你給我滾出來!在有錢人家裡當保姆就了不起了?連爸媽都不認了?」
汙言穢語,不堪入耳,引得路過車輛紛紛減速。
寶珠蹙眉看著監控:「真是陰魂不散。」
我面色平靜:「太太不必理會,我去處理。」
「你怎麼處理?」
她抬眼看來,「給他們錢?那就是個無底洞。」
我沉吟片刻,不自覺地想到從前在宮裡處置那些糾纏不清的外戚時的思路。
「對付這等潑皮無賴,
要麼給足甜頭養著,要麼尋個錯處徹底打發了,永絕後患。」
語氣裡不自覺帶出了幾分冷厲。
寶珠眼睛卻亮了亮,她混跡底層和娛樂圈的經驗,此刻與我這番話奇異地契合。
「打S倒不必,犯不上。」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遠處那個跳腳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冷酷的笑,「那就讓他們知難而退。」
她招手讓我近前,低聲授意一番。
到底是見過風浪的,她想的法子,竟與我從前的手段有七八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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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依計行事,沒有直接去見「弟弟」,而是讓保安兇神惡煞地傳話.
說我因偷了李家的東西被發現就跑了,如今還欠了李家一大筆錢。
「太太正愁找不到人還錢,你來了正好,跟我進去見太太,順便把錢替你姐還了!
」
我那弟弟一臉慌亂,「什,什麼崔玉?不過同名同姓,肯定不是一個人!」
「你少訛我!」
他慌不擇路地跑了。
隻是失去我這棵搖錢樹,等於斷了他們揮霍的來源。他們又懼怕李家勢大,隻能私下四處尋找,甚至找到中介公司鬧事。
寶珠找了戚太幫忙,做戲做足,讓我那「原生家庭」真的以為我卷款跑路,鬧了一段時間,漸漸偃旗息鼓。
那晚,寶珠開了一瓶紅酒。
她給我也倒了一杯,紅色液體在杯中蕩漾。
「阿玉,謝謝你。」
她舉杯。
燈光下,她的面容褪去了往日的浮躁,顯出一種堅毅的輪廓。
「沒有在我最難看的時候離開。」
我與她輕輕碰杯:「這是我該做的。」
穿越至此,
她是我的僱主,亦是我在這陌生時空,第一個建立起某種奇特聯結的人。
「什麼該不該的。」
她笑了笑,帶著微醺,「這裡隻有陳寶珠,和崔玉。」
17
她頓了頓,眼底泛起一絲水光,又被強行逼退。
「我想起來剛跟李兆倫的時候,住在旺角的唐樓裡,夏天熱得像蒸籠,冬天冷得蓋兩床被子。」
「他搞研發,幾天幾夜不睡,我就去茶餐廳端盤子,賺了錢給他買燒鵝腿補身體。」
「他當時說,寶珠,等我發達了,一定讓你住半山,穿金戴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