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可他方才那語氣,也不像生氣的樣子。
又抱著被子想了好一陣,明婳用力晃了晃腦袋,便是真的生氣了又怎樣,難道隻許他氣她,不許她氣他麼?
再說了,若他當真因著敦倫這等事與她置氣,那實在是個不折不扣的大混賬了。
二月初的春風還帶著料峭寒意。
今夜無月也無星,漆黑低垂的夜幕,如同一塊厚重的絨布籠罩著這座靜謐的小城,院牆角落,一簇簇鵝黃色的迎春花兒在風中嬌怯怯地顫。
裴璉於庭院中,沉默踱步,一圈又一圈。
良久,他才挾著一身清寒,重新步入內室,還以為明婳已經睡著了。
未曾想躺上床,習慣性將身側之人攬入懷中時,卻並不順利。
察覺到拽著被子的阻力,裴璉微頓:“還沒睡?”
那嬌柔的身軀仍背對著,
不作聲。裴璉擰眉,他被她撩得不上不下,大半夜出去吃冷風,怎的她倒鬧起了脾氣。
沉吟片刻,還是朝她靠過去:“怎麼了?”
明婳咬了咬唇,還是沒忍住:“你是不是壓根就不想回來睡了?”
裴璉:“何出此言?”
明婳:“那你方才怎麼一放下我,就出門透氣了。這大半夜的你透什麼氣,還一去就去這麼久。”
她想到從前在北庭的一個交好的玩伴叫素娘,有一回她去素娘家做客,在後花園裡遇上一位花枝招展的美人,穿金戴銀又著大紅衣裳,那周身富貴,明婳還以為是素娘家的親戚長輩。
她問素娘:“我們可要去與她見禮?”
素娘瞥了眼,當即臉就黑了:“憑她也配?一個以色侍人的狐媚子,若非我父親寵愛她,我定要派人將她趕了去。”
明婳這才知道,那女子並非什麼親戚,
而是她父親新納的小妾。每回素娘爹娘一吵架,她父親就去妾侍房裡睡,再不來她母親房裡。
想到裴璉方才撂下她的冷淡,明婳忍不住去想,若是裴璉也有妾侍的話,怕是這會兒已經鑽進妾室的被窩——
好在他沒有,所以出門轉了圈,還是回了她的被窩。
裴璉並不知這麼一會兒功夫,他這小妻子腦中就補出了一堆戲。
但他聽出來,她不高興他的突然離去。
默了兩息,他忽然叩住她的手腕,往腰腹下帶去。
明婳乍一下還懵著,待手背觸及那物,霎時面紅耳赤,急急抽手:“你做什麼?”
“不是問孤為何出門透氣。”
裴璉松開她的手:“現下可明白?”
明婳愣了兩息,才後知後覺回過神,一時間耳根子都發燙,但還有些不解:“那個……那個須得出門吹冷風才能消麼。”
她不是沒碰過那個,
隻每回接觸時都是燒火棍般,和方才的觸感截然不同。“氣血下湧,總得尋個法子平靜。”
裴璉嗓音淡漠,不帶任何情緒,好似這不過是件再尋常的事。
但對明婳而言卻是一個全新的認知,原來那個不是一直硬著的,還會變大變小。
她很好奇,回過身剛想再問,裴璉卻已預判到她那些不該有的好奇心,抬手蒙住了她的臉:“行了,別再招惹孤。”
不然她就等著自食苦果。
明婳撇撇唇,隻好壓下那份好奇,心裡卻想著下次做夫妻事時,她再趁機觀察。
總不能他對她的身子了如指掌,她卻一知半解,糊裡糊塗。
“你方才所提母女之事,孤明日會交給王瑋處理,你不必為此煩心。”
男人清冷的語氣拉回明婳的思緒,她忙道:“不行,不能交給衙門,我答應了秀娘要替她保密,絕不能將桃花受辱之事傳揚開來。
”裴璉眉心微動,垂眼看她:“既是保密,怎的還與孤說?”
明婳一噎,霎時有些難為情:“我不是那等愛嚼舌根之人,隻是你又不是外人,且我相信你不會拿這些事往外亂說的……”
見她慌慌張張解釋著,裴璉也不再逗她:“是,夫妻一體,你的確不必瞞著孤。”
明婳聞言,嘴裡忍不住咕哝:“你總說夫妻一體,但你很多事卻不與我說。”
裴璉深邃眼眸中閃過一抹意味不明的晦色。
默了片刻,他撈過她的腰,將人帶入懷裡:“那些都是公務,涉及國政機要。”
明婳:“可除了公務,其他很多事你也不與我說啊,就譬如你這一路都去了哪些城池,見到了什麼風景,嘗到了什麼不一樣的美食,這些總不是政事機要吧。”
裴璉眉心輕折。
這些瑣碎之事,有何好說?
既白費口舌,又浪費辰光。
隻話到嘴邊,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場景。
薄唇微抿了抿,他的下颌抵著她的發頂,問:“元夕那夜,你可出門看了燈?”
明婳稍怔,點點頭:“當然看了,哪有元夕不看燈的。”
裴璉也猜到她這貪玩的性子,不可能不出門湊熱鬧。
想到那日在霸州酒樓上,看到的那對猜燈謎的少男少女,他擁著妻子的長臂收緊,語氣也放緩:“那可有猜燈謎,買花燈?”
“燈謎倒沒猜,那些燈謎攤子上作獎勵的花燈都不好看,不過一圈燈市逛下來,倒是買了盞月兔燈。”
明婳說著,忽然記起:“對了,我那日還在街上遇到了王主事,他好慘吶,大過節的連口熱飯也吃不上,一個人在路邊吃餛飩……”
她絮絮說著那夜的場景,全然沒察覺到昏暗帳中,
男人逐漸壓低的眉眼。上元燈節那日,他的妻子卻給旁的男人送了盞花燈?
他那日過的是生辰,又不是奠日,當他死了不成?
“子玉哥哥,你松開些,抱得太緊了,我喘不過氣……”
明婳也察覺到他緩緩收緊的手勁兒,好似要將她揉進他的身體裡,她骨頭都被勒得疼了。
好在那力氣很快松開,而後頭頂傳來男人沉緩的嗓音:“秀娘母女之事孤會妥善處理,你不必費心。”
他處事向來穩妥,既說了這話,明婳也不再多慮。
烏發披散的小腦袋輕靠在他的胸膛,她道:“那我替秀娘母女多謝殿下。”
“不必,你養好心情便是。”
男人修長的大掌輕車熟路地撩起褻衣下擺,捏了捏她腰間軟肉,闔眸懶聲道:“隻下回再用這些借口,孤定不會再這般輕易饒了你。”
第057章 【57】
【57】
這一夜,
裴璉難得睡了個踏實覺。從前不是沒單獨睡過,但兩手空空蕩蕩,與溫香軟玉在懷,那感覺的確十分不同。
唯一較為麻煩的,大抵是晨起時,更加考驗意志力。
溫柔鄉,英雄冢,此話不是沒道理。
翌日早上,裴璉頗是費了些力氣,才將那緊緊纏在他身上、撩人不自知的小妻子給拉開。
昏朦紅帳中,那小娘子雲鬢凌亂,衣襟輕敞,雪膚半露,微鼓的胸口隨著均勻的呼吸起伏。
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素了月餘,昨夜又被她那樣逗弄一遭,現下嬌妻在臥,裴璉隻覺腹間愈發繃得厲害。
長指撫上那張熟睡的雪白嬌靨,那細膩觸感宛若嫩豆腐,仿佛稍微用力就能掐破。
可就是這麼一個嬌滴滴的小娘子,卻膽大包天,敢翻身跨坐在他身上又咬又啃。
更吊詭的是,他竟然縱了她。
莫不是給他灌了什麼迷魂湯?
鳳眸輕眯了眯,裴璉捏了捏明婳肉嘟嘟的臉頰,便扯過被子掩住她暴露在外的雪膚,轉身下了床。
薄霧冥冥,綠柳青青。
隨著太陽逐漸升高,透過幔帳的光也一點點亮了起來。
明婳昏昏轉醒時,頂著幔帳還有些失神。
待反應過來,她朝身側看去,空蕩蕩的,沒人。
但枕頭上睡過的痕跡,證明裴璉昨夜的確回來了,並非她在做夢。
不過他這一大早的,又去了哪?
明婳抱著被子坐起,朝外喊道:“來人。”
進來的是天璣,顯然沒想到明婳今日起得這麼早,還頗為詫異往她面上瞟了眼。
這一瞟,臉還是那張天姿國色的臉,隻眉眼間並無陰陽調和後的豔光。
所謂小別勝新婚,昨夜竟無事發生?
天璣心下納罕,面上不顯,垂首問:“夫人要起了麼?”
明婳嗯了聲,邊掀簾坐起邊問:“殿下呢?
”天璣道:“主子用過朝食,便去衙門了。”
明婳也不意外:“他倒是一刻都不肯懈怠。”
這話天璣也不好接,隻上前掛著幔帳。
明婳問:“這回鄭統領和李主事一起回來了嗎?”
天璣:“回來了,昨夜在縣衙歇下了。”
明婳點點頭,忽然也意識到一事:“他們都回來了,是不是再過不久,我們就要離開這了?”
天璣覷著明婳的臉色,道:“應當是了。”
雖然早知會有離開的一日,但住了這麼久,還認識了那麼多人,真要準備離開,明婳也有些不舍。
“若我和他不是太子太子妃,在這小縣城裡當個父母官,護佑一方百姓也挺好的。”
“夫人說笑了。”天璣道:“以您與主子的本事,若是囿於一縣,豈非屈才?”
明婳輕笑:“你要說他屈才倒還有理,我能有什麼才?
”本是一句笑語,天璣卻正了容色:“夫人這話實是妄自菲薄了,您實是奴婢見過的貴族娘子裡最為純善仁德、胸襟廣闊之人。”
明婳從小到大被誇得最多的都是貌美如花、乖巧可人,或是恭孝友愛、畫技靈動。
像是“仁德”、“胸襟”之類的誇獎,這還是第一回 。
她捂住雙頰:“哎,你這……說的我臉都紅了。”
天璣卻是真心實意。
像她們這樣的人,接觸過世間太多陰暗腌臜,過的也都是刀頭舔血的日子,她一直覺著人性本惡,哪怕再光鮮亮麗之人,心下也總有些惡念。
直到遇上太子妃,她方知原來世上真有這樣純粹良善之人——
且她出身那般高貴,卻能放下身段接觸底層百姓,了解他們的苦與淚。
那份悲憫之心,實難可貴。
明婳習慣被人誇姿容,被誇其他時,總覺受之有愧,
忙岔開話題,讓天璣去安排早膳。用過早膳後,天光已是大亮。
春日的太陽與冬日的很不一樣,雖依舊明亮刺目,卻蘊藏著一份勃勃生機的明媚。
這大好春光,明婳打算去積善堂看看。
才將走出院門,便見裴璉迎面而來。
他著一條竹青色錦袍,腰系革帶,烏發僅以一根白玉簪固定,但那多年身居高位、養尊處優的矜貴氣質,卻是再清簡的裝束都無法遮掩。
遑論明媚春光裡,男人那張冷白如玉的臉龐,清豔絕倫,實在叫人一眼入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