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可惡啊。這些年明明我長高了一些的，可他竟然也長高了。
我還是隻到他的鼻梁。
我一隻手環住他的腰。
另一隻手凝出一把冰錐，抵在他胸前。
便是多年前，他自傷的同一個位置。
「你說我是誰？」
他暗沉的眸色裡翻湧著風浪。
「敢冒充她，找S！」
這也太兇了。
我不得已，用咒術將他掀翻在地上。
冰錐依然抵在他胸前。
「你的私密位置，有兩顆小紅痣，一個在上，一個在下。」
說完之後，他還是臉色冰冷。
我在他唇角親了一下。
「十年前的松林，松果很香甜。」
他望著我。
黝黑的瞳仁，似乎透不出絲毫光亮。
許久，在我未來得及反應之前。
他伸手過來，兇狠地，用力地，將我擁在懷裡。
冰錐撤不及，幾滴熱血滴到我手上。
「阿鯉……」他抵著我額頭，低低地喊。
這個傻子。
從過去，到現在，不知道疼的麼？
……
半空中的文字已經炸開了鍋。
【怎麼回事，小傻子怎麼又加戲了？男二竟然娶了她？】
【那女主的長生丹是不是有著落了？】
【兜兜轉轉，還是你們倆！】
【我怎麼還覺得有點甜呢？】
燭焰撞碎了一室凌亂的光。
阿鯉，
你為什麼要回天都？他問我。
這不是你教我的麼？
用別人對待我的方式，來對待他們。
我的恨還沒有回報。
我的愛也沒有著落。
謝琅靜靜抱了我一會兒。
便抓住我的手，帶著我往外走。
步子邁得極大，仿佛再慢一步，就會被什麼怪物拖入望不見底的深淵裡。
我頭上的釵環流蘇，被夜風吹得叮鈴作響。
「幹嘛去？」我茫然問他。
「趁著今夜混亂，先送你出城。」
我自然不肯。
我現在可是謝琅的新婚妻子。
我費了好大勁，才找管小姐替嫁過來的。
謝琅沉下臉。
「姜明熹，別這麼蠢。你以為我是什麼好人？」
「不要忘了當年你落入S地，
是誰下的手。」
可我知道，當年那件事的根由不在他。
沒有他，也會有別人。
我寧願是他。
我相信，他也是這麼想的。
那時候我們都很弱小，無法反抗命運附加的諸多暴虐。
可他已經盡全力，給予我最大的幫助了。
我不願意走，謝琅便不肯跟我多說話。
侍衛來催了好幾次，說有皇後諭令。
他暴怒著讓他們通通滾蛋。
我散開頭發，脫了衣服躺在床上。
破罐子破摔。
「反正我就這樣了。你看不慣，就去姜雪時那裡告發我吧。」
他默然一會兒，輕輕坐在床頭。
我抓住他的手，他掙了一下沒掙開。
繃著臉任由我握住。
「別看不起我呀。
」
「能神不知鬼不覺，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嫁給謝指揮使。」
「我現在厲害著呢，再不會被人欺負了去。」
我同他說起這十年的遊歷。
說起北漠的沙和雪。
蓬萊的海和雲。
謝琅躺在我身邊，隻是靜靜聽著，很少說話。
我問他：「你報仇了麼？」
命運身不由己的困頓，他所遭受的，不會比我少。
他摸摸我的頭發，眸色變得很柔軟。
「快了，快了。」
他笑的時候，身上所有的陰冷都消失了。
他又變成了我最喜歡的少年郎。
16
過了兩日，我和謝琅進宮謝恩。
他被皇帝身邊的內官攔下說話。
我便去旁邊的宮苑裡等他。
「……你是哪個宮的宮人？」
菊花叢後，突然傳來男人的聲音。
一道明黃色的身影，從花枝間繞了出來。
裴雲徹。
十年未見，他與我印象裡風華高冷的太子，已經截然不同了。
大約是身居高位久了，他的氣場變得很陰沉，隱匿著暴虐。
「抬起頭來。」
他冷冷命令我。
我臉上頂著幻顏咒，與真實的容貌並不相同。
「臣婦管熠，裕州刺史之女。」
「裕州刺史……原來，你就是謝琅的新婚妻子。」
即便知道我是謝琅的妻子，他也並未與我保持分寸。
反而居高臨下地混不在意地打量著我的臉。
「管老賊五大三粗，
養出來的女兒倒是嬌嫩。」
我垂著眼並不作答。
「皇上——」
紅色宮裝的少女像雀鳥一樣歡快地撲過來。
將裴雲徹的注意力完全吸引過去。
裴雲徹無奈地攬住她的腰。
「慢些，慢些。」
小姑娘睜著圓圓的眼睛打量我。
「你就是謝指揮使的夫人啊。」
「我對皇後很敬重的，你們可不要欺負我。」
皇帝拍拍她的手安撫。
「謝琅公務繁忙，哪有時間跟你一個小丫頭計較？」
傳言，自十年前昭陽郡主故去後，帝後之間就生出罅隙。
近幾年來，皇帝越發不遮掩自己的心意。
純妃長得很像他少年時求而不得的白月光。
所以，
他對這小姑娘，視若珍寶，予求予取。
我們並未見到皇後。
她身體不適，免了我們的觐見。
謝琅帶著我出宮。
他一刻也不想讓我在這裡多待。
真可怕。
如果沒有當年的意外，坐在那高臺上帶著粉敷的面具一樣，毫無人氣，就是我了。
17
出了宮以後，我拉著謝琅的手晃了晃。
「我們在天都逛一逛吧。」
謝琅帶著我逛街。
買了糖人。
吃了雲片酥。
他還帶我去墨齋，買了一個巳蛇娃娃。
多年前，我住在聆星宮時，最愛墨齋的偶人娃娃。
每次有人來看我，便會帶一個給我。
陸陸續續地，湊夠了十一個。
隻差巳蛇了。
那是姜雪時應承我，下次來時，一定會為我帶墨齋的巳蛇娃娃。
我做夢都在掰著手指算。
盼著她早一點來看我。
可惜最後，這些期盼全都落了空。
這一點小小的心事，我並未對人提起，但謝琅都知道。
他真好啊。
天上飄起了細雨。
我對著天空吹了口氣。
行人驚呼起來。
「下雪了？這才九月怎麼突然就下雪了？」
蒙蒙的碎雪落在我們頭頂。
我對謝琅說：
「夫君，你看，這樣我們也算是共白頭了。」
謝琅垂眸看了我片刻。
抬起衣袖，遮在我頭頂。
「夫君先擋著風雪，你慢慢再白頭吧。」
他真好啊。
我想跟他一生一世在一起。
18
進了十一月。
天都發生一件大事。
皇後難產三日，生下一個渾身漆黑，半人半蛇的怪異男胎。
接生的女醫官當場嚇暈過去。
當夜長樂宮血流遍地。
皇室對外宣稱皇子已夭折。
但消息還是走漏出去，鬧得滿城風雨。
皇帝震怒，在鬧市砍了好多人。
流言卻越發沸烈。
更讓裴雲徹心焦的是，短短數日，叛逆顯王竟然攻下東南五郡。
他們打著「除妖邪，清君側」的口號，一呼百應。
何為妖孽？
大虞皇後姜雪時誕下邪物，此為天罰。
出身靈山，卻勾結外人屠戮同族，當被天誅。
百姓把巫族傾覆後留下的血債，
都算在了姜雪時身上。
群臣勸說裴雲徹，暫時廢黜皇後，以平息民怨。
畢竟，比起君王無道，招致天譴，君王被禍水蒙蔽，更能挽回民心。
裴雲徹大發雷霆。
「一個女人都護不住，朕還做什麼皇帝？」
但是當夜，他還是去了長樂宮。
跟姜雪時商量，由她上書，自請廢後，安撫民意。
姜雪時發了瘋。
認定裴雲徹趁她虛弱替換了她的孩子。
現在還要廢除她。
拿起劍來，當場就要刺S皇帝。
最後被捆住手腳，在已經寫好的自請廢後的奏箋上，按下了血手印。
隔著殿門，聽到皇後悽厲的呼叫。
「裴雲徹，你負我在先！我為你嘔心瀝血，你不配，你不配！」
……
靈山南，
鹿銜劍。
赤子斬河虺。
九州換新顏。
大虞南北都在傳，天下將變。
下一個天命之君，就是顯王。
裴雲徹決定御駕親徵。
他武技精絕，數年前曾親徵西戎，朝堂都贊他悍勇。
謝琅奉詔，將陪同皇帝親往瀾江。
「阿鯉，天都不久將有大變。」
他不放心我，再次動了把我送出城的念頭。
「我知道你的心意。」
我把他送我的巳蛇娃娃送到他手裡。
「你放心，天都我來守著。我會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
「我等著你回來。」
他嘆息一聲，「也罷。」
謝琅說，他會安排人手暗中保護我，必要時，會把我送出城去。
我乖乖地說好。
我和他都知道，我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懵懂無知的小姑娘了。
但我喜歡被他捧在手心的感覺。
被愛著，總會讓人生出歡喜。
19
謝琅走後的第二天。
我被皇後宣召入宮。
不，現在應該稱她為嫻妃了。
姜雪時依舊住在長樂宮。
我剛踏進殿門，就被老嬤嬤按在地上。
姜雪時端坐高臺。
看上去憔悴了很多，鬢邊甚至出現了白發。
「你倒是有本事。竟然連謝琅的心，都能籠絡住。」
她沙啞著聲音，冷冷看向我。
「你真以為，嫁給他，就能過上琴瑟和鳴的日子了？」
我反問：
「我們是拜了天地的正經夫妻，為何不能過琴瑟和鳴的日子？
」
她極輕地笑了一聲。
俯視著我，像是高高在上的神祇，俯視一隻蝼蟻。
「看來他沒告訴你，他是什麼身份。」
「待到謝琅回京，我要他親眼看著你S。」
「碾碎不該有的妄念，他才會想起自己的身份來。」
我問她：
「你這麼不想他與我親近，莫非是心裡愛慕他？」
姜雪時像是聽到什麼極其荒謬的話似的，冷笑起來。
「一個小狗奴，也配本宮愛慕？」
「那他與你有什麼過往？」
姜雪時嘴角扯了扯。
「愚蠢的女人。」
「都這時候了，還要嫉妒。」
……
其實這些年，我多少也查到了一些。
據說，
謝琅是當年姜雪時在巫族禁地裡救下的祭品。
那時的他，是個瘦骨嶙峋的小少年。
他說感謝姐姐的救命之恩，願意用這條性命報答姐姐。
姜雪時說，人心易變，她可不相信什麼諾言。
她對謝琅下了禁地血窟裡養出來的血蠱。
從此以後，謝琅就成了她的提線木偶。
初時還好，這少年果然像她所說，奉她為主。
對她的所有命令，都不折不扣地完全執行。
但是後來，他長大了，心思也變得奇怪了。
「你瞧，人心總是會變的，不是麼？不管是裴雲徹，還是謝琅。」
「別人總是靠不住的，還是得靠自己。」
瘦得枯槁的姜雪時，浸沒在陰影裡。
一下下地撫摸著手指上的鳳紋戒指。
我問她：
「所以，
當年你把他送進聆星宮，讓他做那樣的事情，他心裡願意嗎？」
「他是我的僕人，我要他做什麼，他就得做什麼，何須他的同意？」
我點點頭。
「你從來沒把他當成人來看。」
但是這樣的謝琅，卻把我從人生的泥淖裡拖拽出來。
還對我說：
不是我的錯。
那時候的我，淹沒在人生即將覆滅的恐懼之中。
把他當成救命的稻草。
卻不知道，少年的他，原來也已經被曾經的恩情裹挾。
如履薄冰地站在懸崖上。
踏錯一步，便會萬劫不復。
……
姜雪時把我拘禁在宮裡。
大約是想好好磋磨我一下的。
可她失算了，
我在宮裡過得還行。
第一天夜裡，就有人來看我。
那人擎著蠟燭，頭上風帽摘下來。
赫然是裴雲徹最愛的純妃。
她板著臉，冷冷開口。
「大人臨走前命令我保護你。」
我早知道，純妃是謝琅的棋子。
卻沒想到，這棋子第一天就蹦到我眼前了。
我笑著拒絕她。
「不必了，在你們這宮裡，沒有人能傷到我。」
少女歪頭打量我。
「你跟傳說中的不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