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便會送我進宮,曾經過往,他大慈悲全然不計較。允許讓我在他的護佑下,繼續做一隻小雀。
但大國師悄悄帶我出天都,說要把我送回姜氏故地。
我知道我回不去。
那一晚的馬車停在松林前。
月涼如水。
大虞的國師就站在馬車外。
「聖女。」他還是如此叫我。
他說,靈山路遠,他特意來送我一程。
【小傻子要被做成長生丸了,也算不辜負親愛的姐姐啦!】
【女主姐就是太要強了,這些年身體暗傷不斷,都快撐不住了。】
【國師是個老陰批,一直暗戀女主姐,卻不敢開口。】
【樓上錯了,女主姐知道他的心思,故意勾著他的。】
「師父。
」
我抬頭看他。
我五歲那年剛進聆星宮時。
他摸著我的頭,慈愛地說,我是靈山最驕傲的下一代。
我曾經也把他幻想成父親。
我叫他一聲師父,盡管這十多年來。
他教給我的東西實在寥寥。
「明熹日後是要做皇後的,這些繁瑣的術法,自有別人去學。」
「阿鯉是要做太子妃,不必學那些無用的東西。」
他們都這麼說。
我想,也許真的像巫燭大人所說,我是身負靈力的人。
不然,為什麼我能看見那些文字?
我現在不怨憎了。
我應該感謝它們,讓我得以窺見到命運的一角。
……
臨S前,國師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姜明熹……!」
他太老了,對我又全無防備。
我抹去嘴角血絲,踉踉跄跄站穩。
「師父,有人教我了。」
有人教我,該怎麼S人。
他說,別怕。
用別人對待你的方式,去對待他們就好了。
國師S不瞑目。
但他臨S前朝著半空放了一道鳴镝。
我聽到四周的響動,朝著這裡聚集。
風搖月影,松林裡傳來嗚嗚的聲音。
要趕快離開了。
姜明熹,你決不能S在這裡。
……
最開始的時候。
我還能聽到松林裡的腳步聲和人語聲,越來越急促。
他們還帶了靈犬。
一路犬吠人呼,火把將松林的夜幕切割得支離破碎。
有好幾次,我看到那火光已經近在咫尺。
我以為自己逃不過去了。
但不知為什麼。
漸漸地,這些動靜都消失了。
一層淺淡的青霧,籠著半空的弦月。
我總感覺,似乎有一道人影,不遠不近地跟著。
回頭望去。
卻隻看到,松枝在風影下,輕輕搖晃。
除了風和月,並無一人。
我撿起一枚松果,慢慢走著,心也慢慢安定下來。
臨近天亮,這片松林終於走到了盡頭。
我在晨光下轉過身。
分明看到一抹淺淡的身影。
靜立松濤之上。
我對他喊:
「——謝琅,
下次見面,我們去天都看花燈吧。」
並沒有人回應。
那身影像是一抹霧氣,經風一吹,便輕輕地散了。
我久久地站在松林前回望著。
我不知道心底的情愫是什麼。
不知道為什麼會流淚,為什麼會不舍。
多年後我終於明白。
原來這就是人間情痴,相思入骨。
12
許久之後,我終於聽到從天都傳來的消息。
原來新皇已經登基了。
聽說他娶了一個姓姜的平民女子為妻。
那女子智勇雙全,陪著他從王權廝S的血腥裡走了出來。
順理成章做了皇後。
大虞已經沒有司天臺了。
司天臺的上一任國師,為了袒護自己那放蕩失貞的小徒弟,
竟妄圖謀害太子。
被太子當場反S。
先帝震怒。
直接廢黜了與靈山的盟約。
再不許巫族,踏入天都一步。
「姑娘,你笑什麼?」
身邊的人問我。
「我笑那國師真傻,白白送了性命。」
「嗐,你還年輕,並不懂得,有時候有些東西比性命更重要的。」
秋日高空明淨。
梧桐樹下的枯葉又掉落了兩片。
從城裡來的說書老人的書攤前,依舊圍了不少人。
我背起我的小藥簍,從他們身邊走過。
這個世界上,也沒有靈山姜氏了。
姜雪時借用皇族的萬鈞之力,剿S靈山巫族。
神廟裡的巫神並沒有保護他們。
大巫S於神廟。
姜氏族裔被屠S大半,剩餘的,被驅逐出靈山,散落於各處。
我的族姐,終於為父母報了血仇。
新皇法度嚴苛。
而今的大虞,不允許有任何巫谶之行,否則將會夷平九族。
可人心詭譎,摻雜各種欲望。
真真假假的攻訐和揭發下,天下不知S了多少人。
但是這些事情,都跟我沒有關系。
我隻是一個過客。
離開天都後。
我去了很多地方。
極北的寒州冰凍百尺,常年不化。
極西的朔州,瀚海萬裡,黃沙漫漫。
我在東部的蓬萊郡,學習如何採桑喂蠶。
也在南邊的無盡海,躍入碧濤,採集珠蚌。
我遇到了很多人,也學了很多道理。
我再也不是聆星宮裡,那個懵懂哭泣的小女孩了。
可我還是很想念那個少年。
偶爾的雨夜。
他會提著一盞孤燈,靜默地,行走在我的夢裡。
……
十年後。
大虞南境有一首童謠傳出。
靈山南,鹿銜劍。
赤子斬河虺。
九州換新顏。
童謠漸漸由南傳至北。
等到潭州大水,朝廷賑災無能。
果然有人力挽狂瀾,築堤壩,平水患,安流民,除瘟疫。
此人自稱顯王。
乃先帝流落在外的血脈,是天命所歸的真龍。
而今天都城內竊取王座的偽龍,不得天道。
致使大虞天災不斷,
民怨沸騰。
民心,加之靈山巫族的擁護。
短短數月,顯王勢力竟然佔據了東南的大半州郡。
十年後,童謠傳到天都的時候。
我終於也回到了天都。
13
正值秋日。
城內桂香浮沉。
我站在如意樓,燦然如晝的花燈下。
看著玄麟衛指揮使的馬車赫赫揚揚從長街上行過。
而今這天都城內,最炙手可熱的當屬玄麟衛。
他們直接聽命於帝王,權勢極大。
據說,玄麟衛指揮使是一位手上沾著無數人命的活閻羅。
隻是他的車架經過,長街眾人便如避瘟疫般,戰戰兢兢。
旁邊傳來別人的私語聲。
「聽說裕州刺史之女即將進京,要與玄麟衛的謝指揮使完婚。
」
「可憐好端端的姑娘,怎麼攤上這麼一個魔頭?」
「你還敢議論,當心玄麟衛的細狗,割了你的舌頭!」
侍女不安地擋在我身前。
「管姑娘,夜裡風大,咱們還是進去吧。」
我望著那遠去的車架,點了點頭。
再回天都,我已不是靈山聖女。
而是裕州刺史之女,管熠。
作為靈山僅剩的聖女,我在靈山舊民中威望極高。
不過數年,手下就籠絡出了不小的勢力。
秋風清,秋月明。
今秋好天氣,有些舊賬,也當算一算了。
……
中秋宮宴,我奉詔入宮。
聽聞今年宮裡又進了新人。
而今最得寵的是純妃。
少女不過十六七歲,長了雙貓兒眼,臉頰圓圓,一臉嬌憨。
與十年前聆星宮的昭陽郡主,有七八分相似。
她為了折花,衝撞了懷孕的皇後。
皇後冷著臉命人將她拖下去,宮規處置。
但是皇帝身邊的大太監救了她。
「純妃年幼,還請娘娘饒她一回。」
皇後氣得眼睛都紅了。
宮牆外的花枝底下。
宮女們低聲議論。
這純妃隻怕是活不久了。
玄鱗衛的謝指揮使,是皇後的心腹走狗。
上一個敢這麼挑釁皇後的宮妃。
被玄鱗衛的人勒S在宮苑裡。
14
宮宴結束後,皇後召見我。
外面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
宮女逐一點亮廊下燈盞。
細雨湿潤流光。
我與一個躬身出殿的老嬤嬤打了個照面。
我聞到她身上南辛姜的氣味。
那種草藥隻有靈山有。
原來,姜雪時也不是厭惡所有的巫族。
殿內未點燈,皇後支著腮坐在陰影裡。
祥雲仙鶴爐內,煙氣嫋嫋如絲。
我行禮叩拜。
「裕州管熠,見過娘娘。」
皇後端坐上首,臉上像是戴著一層厚厚的面具。
但即便有這層面具,也無法遮蓋那厚重的疲憊之意。
「是個嫻靜的姑娘。」
她褪下手腕上的镯子,讓宮女賞賜給我。
【這就是男二的未婚妻?】
【我不能接受男二娶其它女人!男二應該永遠是女主的忠犬!】
【是女主讓他娶的啊!
】
【放心吧,男二會為女主守節的。新老婆就是個工具,不到三個月就會病逝。】
那些文字又出現了。
時隔多年,我已經能做到對它們熟視無睹了。
做了皇後的姜雪時看起來並不快樂。
前些年積攢的暗傷,虧空了身體。
她在子嗣上並不如意。
成婚的第二年誕下公主後,再未生育。
裴雲徹為了斬斷巫族插手皇權的觸手。
付出了巨大代價。
天下動蕩,他們很需要有皇子來維穩朝堂。
壓力想必很大。
大到,姜雪時不得不借助巫族的秘術來保胎。
不知道她此番,能否得償所願。
那些文字遺憾地說,要是有長生丹的話,女主就不會這麼辛苦了。
都怪國師那老登辦事不力。
都怪聆星宮的小傻子,苟且偷生,竟敢不乖乖受S。
嗯,我開始覺得它們有些可愛了。
皇後精神不濟,聊了幾句,就開口送客。
「剛巧謝琅在宮裡,讓他送你出去。」
她的笑意真真假假。
東南邊境不穩。
裕州橫在中間。
玄麟衛指揮使迎娶裕州刺史之女,也是存著拉攏之意。
……
天色更暗沉了些。
廊外的細雨掃了進來。
我折了一枝桂花,站在那裡等謝琅。
滿心歡喜。
這一次久別重逢。我想,等我見到他的時候,就贈他一段甜香。
可他很久都沒有來。
直到夜色更深,宮女過來說,
謝大人有公務在身,來不了了。
好吧,好吧。
我撐著傘往外走,衣裙很快被秋雨打湿。
卻在宮道上,遇到冒雨疾行的一隊玄麟衛。
甲胄森寒,威如雷霆。
我看到為首那人的臉。
風雨驟起,掀起傘面。
我一時恍惚,疑心還在夢裡。
隻是謝琅,卻已不再是夢裡的少年。
那人眸色冰冷,氣質陰沉。
帶著一身暮色風雨朝我走來。
多年前,凜冽張揚的少年銳意,都化成了沉斂的煞氣。
宮女趕緊把我拉到一旁避讓,小聲說:
「管小姐,這位便是謝指揮使。」
他應當是聽到了這句話。
細雨磅礴成水霧,伴著凜冽S氣,朝我襲來。
霜冷眸色,
冷漠朝我掃了一眼。
沒有絲毫停頓。
他越過我,走進茫茫風雨裡。
15
我知道,謝指揮使最近很忙。
有關顯王的童謠禁不住。
靈山巫民也開始蠢蠢欲動。
皇帝派了一波又一波兵馬去東南平叛,卻都有去無回。
皇後著急子嗣,日子也不好過。
但這隻是開始啊。
我要親眼看著,你們踩著我的屍骨締結的連理枝,是怎麼變成奪命草的。
……
九月十日,我與謝琅大婚。
皇後突然有要緊的公務指派。
謝琅匆匆與我拜完堂,轉身要走。
我叫住他。
「先把合卺酒喝了唄。」
我這新娘子,
顯然沒有多大話語權。
他置若罔聞,推門向外。
我攔下他,把合卺酒送到他面前。
謝琅眸光低垂。
沒有看我的臉,而是落在我的手腕上。
那上面,以血色朱砂繪了一幅如意蓮花紋。
蓮華綻放,灼灼欲燃。
恰如十年前,聆星宮那燥熱凌亂的一夜。
他臉色驟冷,一把攥住我的手,力道大得手骨似要折斷。
「你是誰!」
酒盞砸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