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不求爭先,隻信馬由韁,偶爾搭弓射些野兔麂子,倒也自在。
一路收獲不少,我將戰利品用繩子綁好,倒吊在馬背上。
越往前走人越少,行至一片松樹林時,馬蹄忽然驚惶地刨著地面,嘶鳴著不肯再向前。
還未等我細想,一道黃黑相間的身影便猛地從樹後竄出!
竟然有老虎!
白馬受驚直立,險些將我甩落馬背。
我心下一沉,急忙夾緊馬腹,嘶吼著驅使馬兒狂奔。
我不敢回頭,拼盡全力控著馬往前方寬闊的路上衝。
老虎在身後窮追不舍,耳邊盡是呼呼風聲。
我逐步排除原因,最後歸結於馬背上倒掛著的野兔。
想來一定是獵物滲出的血腥才引來了這頭老虎。
我騰出一隻手,在馬背上笨拙地向後摸索,試圖將勾著獵物的繩索解開。
可越急手越抖,那繩子此時似乎被擰成了S結,無論如何都解不開。
不知奔了多久,前方忽然岔出兩條路。
千鈞一發之際,我感覺指尖一松。
成功了!
我來不及多想,反手挽住繩頭,拼著全身力氣將那串獵物,狠狠甩向另一條岔路。
隻見那虎果然被血腥味引走,朝著獵物的方向狂奔而去。
我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猛地一揚馬鞭,疾速向前。
不知奔了多久,直到身後再也聽不到半分虎嘯,我才敢緩緩勒住韁繩,伏在馬背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14
歇了一會兒,暮色已悄悄漫過樹梢,風裡添了幾分涼意。
我不敢耽擱,
卻又不敢原路返回。
想起父親從前教過的辨向法子,我抬頭望向身旁的樹枝,根據樹葉的朝向辨明南北。
皇家圍場雖大,卻有固定的規制,隻要一路往東,總能繞回主營地。
我當即翻身上馬,剛抖了抖韁繩,就聽見不遠處的林子裡,傳來一陣抽噎聲。
我循聲走去,撥開半人高的草葉,眼前的景象不禁讓我愣了愣:
隻見一棵老槐樹下,系著一匹毛色油亮的棗紅小馬,旁邊的草地上,一個小姑娘正縮成一團,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著。
分明是趙淑妃的大公主。
「大公主?」我震驚不已。
小姑娘看見我,哭得更兇了:「郦娘娘,我看見一隻大雁飛過,想追著看看,可轉頭就找不到宮人了……」
我心頭一軟,
放柔聲音:「公主莫怕,本宮帶你回去好不好?」
大公主怯生生地點了點頭。
我將她抱在馬前,又解開槐樹下的馬繩,讓小馬跟在後頭,借著漸暗的天色,一步步往主營地的方向走。
另一邊,主營地的帳篷裡早已亂作一團。
趙淑妃坐在案前,面前的碎瓷片撒了一地。
「這麼多人跟著公主,還能讓公主丟了!」
她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若是公主有半點差池,你們一個個都別想活!」
宮人們齊刷刷跪了一地,大氣都不敢喘。
就在這時,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侍衛掀簾進來:
「娘娘!娘娘!找到了!公主回來了!」
趙淑妃猛地站起身,幾乎是踉跄著衝出去。
剛到帳門口,就看見暮色裡,
往日的S對頭抱著已經睡熟的大公主走來。
趙淑妃張了張嘴,眼淚便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
「大公主給你送回來了,」我迎上前,輕輕將懷裡的孩子遞過去,聲音疲憊:「路上有些累,睡著了。」
趙淑妃愣愣地看著我沾著草屑泥土的裙擺,嘴唇動了動,半晌說不出話。
萬千感慨,最終隻化作一個深深的頷首:「今日多謝貴妃,若有來日,臣妾結草銜環也不會忘記此恩。」
我笑笑:「不用結草銜環,他日淑妃姐姐若有空,做些酥酪給妹妹嘗嘗便可。」
趙淑妃破涕為笑:「一定一定。」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傳來,我抬頭,隻見皇帝元禎帶著幾個侍衛匆匆趕來。
「你怎麼樣?」他的目光落在我狼狽的臉上,眸中閃過一絲擔憂。
「臣妾狩獵途中遇猛虎,
還好臣妾僥幸逃脫。」我仍舊心有惴惴。
「回來就好。」他伸手替我攏了攏碎發:「瞧你這模樣,嚇壞了吧?」
「臣妾不妨事。」我搖搖頭。
話音剛落,趙淑妃懷中小小的身子忽然動了動,大公主閉著眼皺起眉頭,小鼻子一抽一抽的,想來是在白天嚇到了,竟在睡夢裡哭了起來。
趙淑妃抱著孩子進帳,不一會兒,輕柔的童謠聲漸漸飄了出來:
「月兒光,照小床,蟲兒唱,夜香香。
春穿花,夏踏浪,秋撿葉,冬堆霜。
盼我兒,歲歲安,慢慢長,樂天天。」
我與元禎並肩站在帳外,燭火將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望著帳內透出的暖黃燈火,聽著那斷斷續續的童謠,眼底竟漫上一層淡淡的寂寥。
見慣了他英姿勃發的模樣,
我從來不曾見過這般脆弱的他。
或許很多年前,他的母親也是這樣哄著他的。
卻因為種種,他不得不開始學著做一個大人。
我驀地湧上一股心疼。
15
次日晨起,我在帳內為元禎更衣準備著今天的圍獵,就聽見侍衛急急來報:
「南方水師急奏:魏王世子巡視海防時,因貪功冒進,不幸墜海身亡!如今趙將軍已親自帶著世子靈柩回朝請罪。」
消息如驚雷般炸響。
我系著扣子的手一頓,魏王世子是魏王的獨子,就這樣沒了嗎?
趙將軍?那不是趙淑妃的父親嗎?
二者關系錯綜復雜,越想,就越覺得棘手。
元禎沉默一瞬,當即下令終止秋獵,起駕回宮。
趙淑妃因大公主病了,挪動不得,
便先留在最近的行宮養病。
回程的馬車顛簸,我看著兩邊逐漸開始枯黃的樹葉,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真乃多事之秋。
回了宮,又聽說太後也病倒了。
元禎眉頭緊蹙,抬手揉了揉眉心:「母後素日最疼你,這幾日你多去陪陪她。」
「是。」
我應聲,早飯過後就提著食盒去福熙殿。
孰料還沒進殿,就被內侍攔下來了:
「近日太後娘娘鳳體違和,已傳了話,免了宮中一切請安。」
我吃了這閉門羹,自然不能拿這話來搪塞皇上,隻得讓人去請太醫署的人來問話。
可太醫署來的人,也隻含糊說是「憂思過甚,需閉門靜心調養」,再無多言。
過了幾日,太後的病情終於好一點了,開始傳召我。
福熙殿內彌漫著濃重的藥味,
太後強撐著身子坐在鳳榻上,衣著依舊華貴,鬢邊卻見霜華。
似是老了十歲。
我心中驚訝,目光不由得頓了頓,她似是察覺到了,揮手屏退了所有宮人。
殿內隻剩我們二人。
「怎麼,哀家老了很多嗎?」
她伸出枯瘦的手,輕輕摸了摸自己的面頰,隨後悽然一笑,聲音裡滿是落寞:
「是啊,哀家老了。」
我垂首:「太後娘娘福澤深厚,定會安康。」
「安康?」
她忽然閉目長笑,笑聲裡滿是自嘲,隨後猛地睜開眼,目光定定地落在我身上:
「哀家活不了多久了,哀家最大的希望,就是看見皇帝兒孫滿堂,郦貴妃,你可莫要辜負了我!」
隨後睜開眼,目光灼灼地看向我。
我從未見過太後如此癲狂的模樣,
不由得心頭一震,下意識抬手撫上平坦的小腹:
「臣妾自當盡力。」
回宮的路上,我反復梳理那些零碎的線索,試圖從中牽出一絲關聯,思緒正亂時,正碰見鄭修儀帶著二公主在園子裡玩。
我們隨口寒暄了幾句,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二公主的眼睛上。
「二公主這雙鳳眼,真是和陛下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我誇贊道。
鄭修儀亦笑著答道:「許是孫女隨祖母吧?聽說先穆皇後和如今的穆太後是親姊妹,都生著一雙這樣的鳳眼呢。」
先穆皇後和穆太後?
眼前兩張面孔交替重疊起來。
堂兄弟像,難道表兄弟就不像了嗎?
我心頭狂跳,像是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
16
沒過幾日,宮外傳來噩耗。
趙淑妃和大公主回程時,行至京郊山道突遇山體滑坡,一行十餘人盡數滾落山谷,無一生還。
痛失獨女的趙將軍聽聞噩耗,當即病倒在床。
一時間,宮中人人自危,噤若寒蟬。
我坐在蓬萊殿中,聽著窗外秋風掃過枯枝的嗚咽,下意識攏緊了身上的披風。
北有郦家,南有趙家。
太後先是向郦家拋出橄欖枝,將郦家納入自己的麾下後,又想讓魏王世子去南方招攬趙家。
太後想做什麼,不言而喻。
而偏偏魏王世子這個時候出了意外。
這後宮的天,真的要變了。
殿內,明荑正欲點燃香爐中的龍涎香。
「咦?」明荑的聲音帶著一絲困惑,「這香料今日倒怪了,怎麼點都點不著?像是受潮了,又像是香爐氣孔堵了?
」
「罷了,」我意興闌珊地擺擺手,「既點不著,就讓內侍們拖出去仔細清理清理。」
幾個小內侍應聲而入,七手八腳地去抬那尊沉重的鎏金香爐。
許是那爐身太過光滑,隻聽「哐當」一聲巨響,香爐竟從內侍手中滑脫,重重地砸在地磚上。
「哎喲!你們這群不長眼的!摔壞了娘娘的心愛之物,仔細你們的皮!」
明荑又驚又怒,指著那幾個嚇得面如土色的內侍斥道。
「罷了。」我蹙眉起身,心中也有些不快,但更多的是疲憊,「速速抬走便是。」
內侍們如蒙大赦,手忙腳亂地去扶正那歪倒的香爐。
就在此時,一個抱著爐腳的小內侍忽然「咦」了一聲:「娘娘!這這是什麼?」
他的手正指向狻猊獸首下方被繁復花紋掩飾的接縫處。
許是剛才那一摔,將這處原本嚴絲合縫的機關震開,露出一道縫隙。
我的目光瞬間如鷹隼般釘在那裡!
我快步上前,顫抖著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沿著那道縫隙摸索。
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我用護甲用力一摳,隻聽「咔噠」一聲輕響,暗格應聲彈開!
一股混合著陳舊塵土與某種奇異甜腥氣的味道猛地衝了出來。
「天爺!這是麝香!」
一個年長些的內侍瞬間臉色煞白,驚恐地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麝香?!」
這兩個字如同驚雷在我耳邊炸響!
我渾身劇震。
這令女子不孕的東西,竟日日夜夜、無聲無息地在我眼皮子底下燃燒!
「都給我住口!」
明荑的聲音陡然拔高,
她環視著殿內所有面無人色的宮人,眼神如刀:
「今日之事,誰敢泄露出去半個字,仔細你們的腦袋!連帶你們在宮外的三族九族,一個都別想活命!聽見沒有!」
殿內S一般的寂靜,眾人紛紛匍匐在地,瑟瑟發抖。
半年……整整半年!
早先我還暗自慶幸自己躲過了一個又一個的陷阱,原來早已身在局中而不自知!
「查。」我目光冷厲。
「我要看看,究竟是誰!」
17
夜裡,元禎來了。
他的目光掠過那塊空蕩蕩的波斯地毯,腳步一頓。
「香爐去哪裡了?」他似是隨口問著,走到案前順手拿起一本書翻著。
我心尖微微一縮,面上卻保持平靜,替他斟了杯熱茶:
「壞了,
點不著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