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推開門。
房間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掃過。
書桌的抽屜拉開了一半,裡面的東西被翻得有些亂。
床上的被子也被掀開了一角。
最讓我渾身血液發冷的是,我放在枕頭底下的那個硬殼筆記本,此刻正攤開著,放在書桌正中央。
裡面夾著的那些零錢,散落在旁邊,像一堆可笑的廢紙。
那張作文比賽報名表,被單獨拎出來,壓在筆記本上面。
我僵在門口,手腳冰涼。
「回來了?」
爸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低沉得像悶雷。
我猛地轉身,看到他站在客廳與走廊的交接處,手裡拿著我的作文比賽初賽入圍通知書。
他一步步走過來,把信紙拍在攤開的筆記本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解釋一下。
」
他的目光像鉤子,SS釘在我臉上,「這些錢,哪來的?這個比賽,怎麼回事?啊?」
我張了張嘴,喉嚨發緊,發不出聲音。
眼睛SS盯著那些我小心翼翼藏了這麼久的東西。
「偷家裡的?」他往前逼近一步,聲音高了起來。
「不是!」我幾乎是喊出來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沒預料到的尖銳。
「那是我自己撿瓶子賣的錢!」
這話一出口,爸爸愣住了,連剛從廚房探出頭來的媽媽也愣住了。
「撿……撿瓶子?」
媽媽難以置信地重復了一句,臉上帶著震驚和一絲難堪。
爸爸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報名表和那封通知書。
用力之大連帶著把旁邊的零錢都掃到了地上。
「撿破爛?你可真給我長臉啊林曉棠!」
他的吼聲震得我耳膜發嗡,「還背著我搞這些沒名堂的東西!作文比賽?能當飯吃嗎?
「我看你就是不想去超市幹活,變著法地偷懶!心思不用在正道上!」
那些散落在地上的零錢,皺巴巴的,躺在那兒。
像我此刻被剝開攤在地上、任人踐踏的自尊。
10
那聲怒吼的尾音還沒散,爸爸已經一把扯下了腰間的皮帶。
「老林!你幹什麼!」
媽媽驚呼一聲,撲過來抓住他揚起的手臂,「有話好好說!別動手!」
「好好說?跟她這種偷奸耍滑、自作主張的東西有什麼好說的!」
爸爸用力甩開媽媽,媽媽踉跄了一下,後背撞在門框上,發出一聲悶哼。
皮帶帶著風聲抽了下來。
第一下抽在我的胳膊上,火辣辣的疼瞬間炸開。
我咬住嘴唇,沒叫出聲。
「我讓你撿破爛!」
「啪!」
「我讓你瞞天過海!」
「啪!」
一下,又一下。
皮帶抽在背上、腿上,像燒紅的烙鐵。
我蜷縮起來,用手臂護住頭,牙齒把下唇咬得生疼,嘗到了一點鐵鏽味。
「老林!別打了!孩子知道錯了!」
媽媽又衝上來,這次她SS抱住了爸爸的腰,聲音帶著哭腔。
「曉棠!快跟你爸認錯!快說你再也不敢了!」
爸爸的動作停了一下,胸口劇烈起伏,瞪著媽媽:
「你看你教出來的好女兒!就是被你慣壞的!」
媽媽被他吼得一抖,
抱著他腰的手松了些。
她轉過頭看我,眼淚流了下來,聲音又急又慌,帶著一種徹底的妥協:
「曉棠!你聽見沒有!認錯啊!快跟你爸說,你錯了,你以後再也不搞這些了!
「你暑假就去超市幹活!說話呀!」
她看著我的眼神,不再是保護,而是哀求。
求我低頭,求我結束這場風波,求我讓她從這場衝突裡解脫出來。
那一刻,比背上所有傷口加起來還要疼。
我慢慢放下護著頭的手臂,抬起頭,看著媽媽那張掛滿淚痕的臉。
我看著她又轉向爸爸,帶著哭音重復:「老林,她知錯了,她真的知錯了,你別打了……」
爸爸喘著粗氣,手裡的皮帶還揚著,眼神兇狠地看著我。
房間裡隻剩下媽媽斷續的抽泣聲。
我站直身體,背上的傷被牽扯著,一陣刺痛。
我沒看爸爸,隻是看著媽媽,看著她在父親怒吼下瑟瑟發抖,轉而向我施壓的樣子。
臉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水還是別的什麼。
我抬手,用力抹了一把。
「我沒錯。」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
媽媽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爸爸額角的青筋跳了跳,手裡的皮帶再次揚起。
這一次,我沒躲,也沒再看媽媽。
11
皮帶抽在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我晃了一下,伸手扶住冰涼的牆壁,才沒摔倒。
很奇怪。
這一次,疼痛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傳過來時已經變得遲鈍。
媽媽撲過來,又想攔,聲音尖利:「別打了!
老林!要打壞了!」
爸爸一把推開她,喘著粗氣,眼睛通紅地瞪著我:「你再說一遍?你沒錯?!」
我慢慢轉過身,背對著他們。
這個動作牽動了傷口,我吸了一口冷氣,但沒停下。
我走到書桌前,看著那個攤開的筆記本。
上面是我密密麻麻的字跡,還有散落的零錢。
我伸手,拿起那個本子。
紙張的邊緣有些卷曲,帶著我這些日子所有的掙扎和那點微弱的希望。
「媽媽的聲音帶著哭腔,還有一絲不解的恐慌,「曉棠,你幹什麼……」
我沒回頭。
雙手抓住筆記本的兩邊,用力一撕。
「刺啦——」
媽媽倒吸了一口氣。
我沒停,把撕成兩半的本子疊在一起,再次撕開。
一遍,又一遍。
直到它變成一堆無法辨認的碎片。
我把這堆碎片,連同桌上那些零錢,一起捧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林曉棠!」爸爸厲聲喝道。
手一揚。
碎片和零錢飄飄灑灑地落下去。
樓下傳來幾聲狗叫。
我關上窗戶,轉過身,後背挺得筆直,看著他們。
爸爸舉著皮帶,僵在原地。
媽媽張著嘴,臉上的淚痕還沒幹,眼神裡是茫然和驚駭。
房間裡一片S寂。
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甚至感覺不到背上火辣辣的疼痛。
心裡那片地方,曾經因為媽媽的眼淚和哀求還會柔軟一下的地方,此刻像被凍住了一樣。
又硬又冷。
我走到床邊,坐下,拿起之前看到一半的書,翻到折角的那一頁。
「出去。」我說,聲音不高,也沒有波瀾,「我要看書了。」
12
門縫下的影子來回晃了兩次,最後停住了。
媽媽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悶悶的。
「曉棠,開開門。媽給你熬了粥,你一天沒吃東西了。」
我面朝裡躺著,沒動。
胃裡空得發慌,一陣陣抽搐,喉嚨幹得冒火。
但我隻是把眼睛閉得更緊。
「是媽不對,媽沒護著你……」她的聲音帶著哭過後的沙啞。
「可你爸那脾氣……你跟他硬頂著有什麼好處?聽媽的話,把門開開,喝點熱粥。
」
我拉高被子,蓋住了頭。
布料摩挲著耳朵,隔絕掉一部分聲音。
外面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是碗碟輕輕放在地上的聲音。
「粥我放門口了。你……你多少吃一點。」
腳步聲慢慢遠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窗外的天光從亮白變成昏黃,最後徹底暗下來。
房間裡一片漆黑。
胃部的抽搐變成鈍鈍的痛。
我蜷縮起來,膝蓋頂著胃,感覺冷汗從額角滲出來。
門又被輕輕敲響了。
媽媽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明顯的焦急和不耐煩。
「曉棠,你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粥都涼透了!你把門打開!」
我用舌頭舔了舔幹裂的嘴唇,
沒出聲。
「你這是在折磨誰?折磨我是不是?」
她的語氣變了,從哀求轉向了指責。
「我辛辛苦苦給你做飯,端到門口,你連門都不開?
「你爸氣還沒消,你這樣子,是不是非要這個家散了你就高興了?」
見我沒有動靜,她的聲音越來越高,帶著一種被逼到絕路的尖銳:
「林曉棠!我跟你說話你聽見沒有!你是不是想逼S媽媽?!」
最後那句話,像根針,狠狠扎進我耳朵裡。
我猛地掀開被子,坐起身。
眼前黑了一下,我扶住床頭櫃才穩住。
黑暗中,我對著門口的方向,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
「餓S我,不正合你們意嗎?」
門外瞬間安靜。
似乎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了。
過了一會兒,腳步聲慌亂地、急促地遠去了。
我重新躺回去,胃還在痛,頭也一陣陣發暈。
但心裡那片凍硬的地方,沒有絲毫松動。
黑暗裡,我睜著眼睛,直到天亮。
13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一小塊汙漬,頭一陣陣發暈。
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接著是媽媽有些慌亂的聲音:「王老師?您怎麼來了?快請進快請進。」
王老師?
我的語文老師?
我撐著手臂想坐起來,眼前卻猛地一黑,又跌回枕頭裡。
腳步聲到了客廳。王老師的聲音溫和地響起:
「曉棠媽媽,打擾了。曉棠這兩天沒來上學,我打電話也沒人接,有點擔心,過來看看。」
「哎呀,
真是麻煩您了。」
媽媽的聲音帶著刻意的熱情。
「孩子就是有點不舒服,小感冒,休息兩天就好了。忘了跟學校請假,真不好意思。」
「不舒服?嚴重嗎?我方便看看她嗎?」
「這……」媽媽猶豫了一下。
這時,爸爸的聲音插了進來,語氣比平時緩和不少,但依舊帶著一家之主的派頭:
「王老師,勞您費心了。孩子沒事,就是鬧點小脾氣,我們已經批評過她了。」
王老師沉默了幾秒,再開口時,聲音依舊溫和,卻多了一絲不容置疑:
「孩子這個年紀,正是關鍵時候。身體重要,心理狀態也很重要。
「我既然來了,還是親眼看看比較放心。」
腳步聲朝著我的房間靠近。
我打開了門。
王老師站在門口,逆著光,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媽媽跟在她身後,一臉緊張。
王老師目光落在我臉上。
我下意識地想別開臉,不想讓她看到我現在的狼狽樣子。
她跟著我在床邊坐下,沒有碰我,隻是輕聲問:「林曉棠,感覺怎麼樣?」
我張了張嘴,喉嚨幹澀,發不出聲音。
她看了看我床頭櫃上空空的水杯。
又回頭看了一眼站在門口,表情局促的媽媽。
沒說什麼,隻是從隨身的包裡拿出自己的保溫杯,擰開,遞到我嘴邊:「喝點水。」
溫水潤過喉嚨,像久旱的土地終於得到一點滋潤。
我貪婪地喝了幾口。
「聽說你作文比賽初賽入圍了?」
王老師看著我:「寫得很好,
評委評價很高。復賽要加油,我們學校就指望你爭光了。」
她說這話時,語氣那麼自然,仿佛我躺在床上隻是因為生病。
仿佛我沒有缺課,一切從未發生。
爸爸在門口咳嗽了一聲。媽媽趕緊接口:
「是是是,孩子就是一時想岔了,我們會好好勸她,比賽肯定讓她去……」
王老師沒接話,隻是又看了我一眼,然後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