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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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接過去,掃了一眼,臉上露出點笑模樣:「第八?不錯,有進步。」


隨手把成績單放在了茶幾上。


 


這時,紙箱打開了。


 


爸爸從裡面抱出一個嶄新的遊戲機盒子,表妹興奮地圍著他轉圈。


 


「姐夫,這太破費了!」姑姑的聲音從裡屋傳出來。


 


「這算什麼。」爸爸拍了拍表妹的腦袋,臉上是少見的爽朗笑容,「學習累了放松放松,沒什麼。」


 


那遊戲機的牌子我認識,班上男生議論過,很貴。


 


媽媽已經轉身去給姑姑倒水,好像完全忘了剛才那張成績單,忘了畫筆的事。


 


我站在原地,看著爸爸拆開遊戲機的包裝,看著表妹迫不及待地試玩。


 


吵鬧的聲音充滿了客廳。


 


晚飯後,我終於找到機會,湊到在廚房洗碗的媽媽身邊。


 


「媽,

」我小聲提醒,「那畫筆……」


 


她正在衝洗碗上的泡沫,水聲哗哗的。


 


她頭也沒抬,語氣很自然:「哦,那個啊。曉棠,你看,今天給你表妹買遊戲機花了不少錢。


 


「家裡最近開支大,你懂事,那畫筆……下次再說吧。」


 


她關掉水龍頭,用圍裙擦擦手,走出廚房,加入客廳的闲聊。


 


我站在水池邊,水龍頭滴著水,一滴,一滴,砸在不鏽鋼池壁上。


 


手裡還攥著那張被我捏得有些發皺的成績單,邊角都軟了。


 


所以,「下次再說」,和「媽什麼時候騙過你」,到底哪一句才是真的?


 


5


 


周六下午,我在陽臺晾衣服。


 


爸爸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裡拿著家庭賬本翻看著。


 


媽媽坐在旁邊的小凳上摘豆角,空氣裡隻有豆角被掰斷的輕微「咔噠」聲。


 


突然,爸爸翻頁的手停住了。


 


他皺著眉,手指用力地點在某一頁上。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媽媽,「桂花,這一百塊錢,上月十五號支取的,寫的日常用,買什麼了?」


 


媽媽摘豆角的動作猛地一頓。


 


一根豆角從她手裡滑落,掉進盆裡。


 


她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緊張起來。


 


「就……就是日常開銷啊,」


 


她聲音有點發虛,眼神躲閃著,「菜啊,油啊,零零碎碎的……」


 


「零零碎碎能花一百?」


 


爸爸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明顯的不悅。


 


「上個月電費、水費、煤氣費都是單獨交的,

這項日常用前面已經支過兩次了!錢呢?」


 


媽媽的嘴唇開始發抖。


 


她放下手裡的豆角,雙手在圍裙上無措地擦著。


 


目光慌亂地在客廳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到了我身上。


 


我們的視線在空中接觸了一秒。


 


她的眼睛裡充滿了哀求,還有某種孤注一擲的暗示。


 


她極快地朝我使了個眼色,嘴巴輕微地動了動。


 


那一刻,我好像明白了什麼。


 


我想起上周她偷偷塞給外婆的那個信封。


 


「問你話呢!」爸爸不耐煩地用賬本敲了敲茶幾。


 


媽媽像是被逼到懸崖邊,猛地吸了一口氣,轉向爸爸,手指卻指向了我,語速快得有些不自然:


 


「是……是曉棠!對,是她拿了!她說要買什麼……什麼參考書!

很重要的參考書!」


 


客廳裡瞬間安靜下來。


 


爸爸懷疑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打在我臉上。


 


我端著準備晾的空盆子,僵在原地。


 


覺得血液好像一下子衝到了頭頂,又猛地退了下去,手腳冰涼。


 


「你拿錢了?」爸爸盯著我,語氣嚴厲。


 


我看著媽媽。


 


她避開了我的視線,低頭盯著自己的膝蓋,手指緊緊攥著圍裙邊,指節發白。


 


震驚、憤怒和巨大失望的情緒堵在我的喉嚨口,讓我發不出聲音。


 


我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替我承認?


 


還是揭穿她?


 


「我問你話呢!」爸爸的聲音又提高了一度。


 


媽媽抬起頭,再次看向我,那眼神裡的哀求幾乎要溢出來。


 


我閉上眼,

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看著爸爸陰沉的臉,聽到自己幹澀的聲音:


 


「是,我買了參考書。」


 


爸爸盯著我看了幾秒鍾,似乎在判斷真假。


 


最後,他「哼」了一聲,合上賬本:「買書就買書,以後說清楚!賬目不能亂!」


 


媽媽整個人松弛下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她甚至對我擠出一個有點僵硬的笑,帶著討好的意味,輕聲說:「孩子也是想學習……」


 


我沒理她,端著空盆轉身走回陽臺。


 


陽光明晃晃地照在身上,我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手裡的塑料盆邊緣,被我捏得微微變了形。


 


6


 


晚上回到房間裡,我翻出以前用剩的筆記本。


 


封面是舊的,裡面還空著很多頁。


 


我擰開一支最普通的藍色圓珠筆,在第一頁上停了一會兒,然後開始寫。


 


【十月二十三號,晴。那一百塊錢,是媽媽拿去給外婆的。】


 


筆尖劃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寫下這句話,心裡憋著的那團東西,好像終於找到了出口。


 


【媽媽看著我的眼睛,讓我承認。爸爸信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將筆記本塞到了輔導資料的最下邊。


 


從那以後,飯桌上更安靜了。


 


以前我還會偶爾說兩句學校的事,現在隻是埋頭吃飯。


 


爸爸問什麼,我就「嗯」一聲,或者點點頭。


 


「今天上課怎麼樣?」媽媽給我夾了一筷子青菜,試圖挑起話頭。


 


我沒抬頭,把那片青菜和米飯一起扒進嘴裡,含糊地應了一聲:「還行。


 


空氣好像凝住了。


 


媽媽夾菜的手懸在半空,過了一會兒才慢慢收回去。


 


爸爸似乎沒注意到,或者根本不在意。


 


他的注意力在電視的新聞節目上。


 


有一天,我正端著碗喝湯,媽媽忽然用筷子輕輕敲了敲我的碗邊。


 


她看著我,眉頭微微蹙著,「曉棠,你這幾天怎麼回事?跟個悶葫蘆似的,誰惹你了?」


 


我放下湯碗,湯已經有點涼了,在胃裡沉甸甸的。


 


「沒怎麼。」我說,聲音平平的。


 


「是不是學習太累了?」


 


她湊近一點,聲音放軟了些,「跟媽媽說說話,別一個人憋著。」


 


她的語氣帶著想要拉近距離的試探。


 


以前這種時候,我總會心軟。


 


但現在,我隻是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然後站起身:「我吃飽了。」


 


我拿著自己的空碗筷走進廚房,打開水龍頭。


 


冷水衝在碗上,濺起細小的水珠。


 


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一直跟在我背後,帶著不解,還有一點被拒絕後的無措。


 


回到書桌前,我重新翻開那個筆記本。


 


臺燈的光圈攏著紙頁。


 


【他們好像有點不習慣了。】


 


【以前那個什麼都說的林曉棠,不見了。媽媽問我怎麼了,我說沒怎麼。是真的沒怎麼,隻是不想說了。】


 


寫完最後一句,我合上本子,把它塞進抽屜最裡面。


 


外面傳來媽媽收拾碗筷的聲響,隱隱傳來她帶著點疲憊的嘆氣聲。


 


我坐在椅子上,沒開燈,看著窗外對面樓裡零星亮起的燈光。


 


心裡那片地方,好像比以前硬了一點,

也安靜了很多。


 


7


 


我把那本硬殼筆記本塞進書包最裡層,拉上拉鏈。


 


手指碰到裡面一個硬硬的邊角。


 


是那本《全國中學生作文大賽徵稿啟事》。


 


我從學校公告欄悄悄撕下來的。


 


五十塊錢報名費,像塊石頭壓在心上。


 


吃晚飯的時候,我扒拉著碗裡的米飯,腦子裡還在想那五十塊。


 


去哪裡弄這筆錢?


 


周末去發傳單?


 


還是……


 


「曉棠。」


 


爸爸的聲音把我從思緒裡拽出來。


 


我抬起頭。


 


他放下筷子,拿起旁邊的茶杯喝了一口,動作慢悠悠的,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味道。


 


「我跟樓下老張說好了,他那個超市,

暑假正好缺個收銀的。


 


「放暑假你就過去,一天站八個小時,工錢他跟你說好了。」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


 


媽媽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我,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沒出聲,低頭繼續吃飯。


 


「我不去。」


 


這三個字幾乎沒經過腦子,直接從我嘴裡蹦了出來。


 


飯桌上陷入安靜。


 


爸爸把茶杯往桌上一頓,發出「咚」的一聲響。


 


「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去。」


 


我放下筷子,感覺手心裡有點冒汗,「暑假我有安排。」


 


爸爸盯著我,眼神沉了下來,「你有什麼安排?你能有什麼正經安排?出去野?」


 


我吸了口氣,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我要參加一個作文比賽,需要時間準備。」


 


爸爸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

「作文比賽?那玩意兒能當飯吃?


 


「能給你掙出學費還是能給你掙出嫁妝?」


 


「那不是……」我想爭辯。


 


「別跟我說那些沒用的!」他打斷我,語氣強硬。


 


「暑假就去超市幹活,鍛煉鍛煉,也省得你在家闲著沒事幹!這事兒就這麼定了!」


 


他拿起筷子,重新開始吃飯。


 


媽媽悄悄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腿,用眼神示意我別說了。


 


我看著爸爸那張不容商量的臉,又看了看媽媽那帶著懇求和無力的眼神。


 


剩下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裡。


 


那本徵稿啟事還在我書包裡,硬硬的邊角硌著後背。


 


五十塊錢。暑假。超市收銀臺。


 


我低下頭,看著碗裡剩下的幾粒米,再也吃不下一口。


 


8


 


從那天起,放學鈴聲一響,我就第一個衝出教室。


 


我不再直接回家。


 


而是繞到學校後街。


 


那邊有幾個垃圾桶。


 


我左右看看,確定沒有認識的同學。


 


然後快速地把手伸進去。


 


把裡面的空塑料瓶和易拉罐撿出來,塞進事先準備好的舊布袋裡。


 


瓶子碰撞發出哐當的響聲,有點刺耳。


 


我的手沾上了灰塵和一點黏膩的東西,味道不太好聞。


 


「林曉棠?」一個遲疑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猛地僵住,布袋差點脫手。


 


回過頭,是同班的幾個女生,正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又瞄了一眼我手裡的布袋。


 


臉上像著了火,我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幫、幫親戚撿點東西。


 


她們「哦」了一聲,眼神裡的探究卻沒散去,走遠了還回頭看了兩眼。


 


我攥緊了布袋口,指甲掐進掌心,低著頭快步離開。


 


周末,我抱著攢了一周的瓶子,走到一個離家很遠的廢品收購站。


 


老板娘叼著煙,漫不經心地把我帶來的瓶子扔上秤。


 


「三塊八。」她吐著煙圈,遞過來幾張皺巴巴的零錢。


 


我接過那幾張帶著煙味的毛票,小心地撫平,疊好,放進貼身的衣服口袋裡。


 


回到家,媽媽正在拖地。


 


「怎麼這麼晚才回來?」她直起腰,問道。


 


「在同學家寫作業。」


 


我避開她的目光,彎腰換鞋,把那個空布袋悄悄塞進鞋櫃最裡面。


 


「哦,」她沒再多問,隻是說,「快去洗手,準備吃飯了。」


 


我應了一聲,

走進自己房間,反手關上門。


 


從書包裡拿出那個硬殼筆記本,翻開,把今天賺的三塊八毛錢,夾進本子裡。


 


看著本子裡漸漸多起來的零散鈔票,心裡那點憋屈好像被衝淡了一些。


 


抽屜最深處,躺著那張被我撫平了折痕的作文比賽報名表。


 


我的名字端端正正寫在上面。


 


我把本子合上,緊緊抱在懷裡。


 


報名表旁邊,那張去省城的汽車票價格,我早就查好了。


 


9


 


周五放學,我比平時走得慢了些。


 


裝著錢的筆記本和報名表像塊烙鐵貼在書包內層,讓我每一步都走得心神不寧。


 


推開家門,屋裡異常安靜。


 


媽媽不在客廳,廚房也沒有聲響。


 


我換了鞋,習慣性地朝自己房間走去。


 


手剛搭上門把手,

心裡就咯噔一下。


 


門沒鎖。我記得早上出門時明明是鎖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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