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他沉著臉,看向聞聲而來的下人:“給我抽他。”
小少年眉眼動也不動。
啪——
抽打聲震響,一鞭接著一鞭,稚嫩的身體很快皮開肉綻。
挨打不是第一次,被打得這麼狠也不是第一次,但被人保護,是第一次。
小少年愣了愣。
那個他避而不見視若無睹的半透明小姑娘,情急之下竟然撲過來,仿佛要替他擋鞭子。小少年露出困惑茫然的神色。
但她沒有實體。
鞭子穿過她,依然狠狠落在了他身體上。
“唔!”
他悶哼。
啾啾有些緊張——對了,她可以凝出一兩息實體。
啪——
又一鞭子落下!
草,好痛。
雖然她實體很快就散開,疼痛也跟著轉瞬即逝,但那殘留的滋味也如一道雷落進了天靈蓋,攀著神經絕望的燃燒。
這小少年一直以來,長久以來,
受到的就是這種酷刑。趙府小公子和打手俱是一頓。
——他們剛才,似乎被什麼擋了一下。
那一瞬間,似乎是個小丫頭。
有點詭異……
大部分人可以不信神,卻不會不畏鬼。有毛毛的森然在心頭爬過。
班主也及時上前安撫。這孩子是他門面,就算趙公子生氣不買,也要給他留條後路,打壞了可就不好了。
趙公子咬牙:“打盆水來。”
立刻有人照做。
趙公子又道:“把他衣服給我扒了。”
僕從們心領神會,七手八腳剝開小少年上衣,其中一個提起水,一盆潑了過去,衝淨少年身上血汙。
好一副傷痕累累的光景。
小少年也不是鐵打的,酷刑讓他臉色蒼白,咬牙瞪向眾人。
趙公子輕蔑地笑了,上下一掃:“真難看。”
不夠光潔,傷痕交錯。
他表情甚至變成了嫌棄:“真以為自己是個什麼東西?
你這身子,可真醜陋,叫人作嘔。”小少年抿緊了唇。
趙公子一揮手:“走。”
那日最後不歡而散,趙公子被咬傷手,沒買走小少年。眼見著快到手的橫財不翼而飛,班主又氣又惱,再抽了少年兩鞭子,才叫人將他拖回去。
一進屋,他便身子晃了晃,栽倒下去。
剛才的兇狠不屈都是強撐。
初秋已至,夜裡寒風朔朔,滿城錯亂燈火之中,沒人知道獸棚裡有個孩子臉色蒼白,高燒不止。
啾啾有點沉重。
她不太記得自己以前生活在什麼環境中,但總歸,沒有這小少年這麼艱難。
三教九流,有人心比天高,有人命比紙薄。也許在某個不特別的晚上,他就被打死了,隨便裹一裹,扔到路邊。
啾啾那晚除了偷來食物,還偷了藥草。
小少年已經虛脫,就算是個身體強韌小怪物,也捱不住這樣的痛打。
給他喂藥不太順利。
一來啾啾能凝出實體的時間太短。二來小少年很抗拒,讓啾啾想到曾經見過的倔強的狗,死活不肯吃藥,覺得主人在殘害自己。
她費了好大力氣才給他喂下去。
那一夜燈火闌珊,她站在床邊看他意識不清,掙扎亂動,仿佛努力要在冰冷寒夜活下去的某種小獸。
好在天亮時,他退燒了。
然後,又被拉去表演,帶著病體。
小少年比以往順從,順從得不自然,鐵索將他拉回來時,啾啾聽見馭獸師和班主說:“那孩子好像生病了。”
班主不以為意:“放著不管就能好,死不了的,那小怪物。”
便宜好用還抗揍,便是真的生病了,也不用費心醫治,不像別的畜牲。
小少年以前有沒有這樣被打到高燒不止,啾啾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生命力強韌到死不了,啾啾也不知道。
但她覺得不太美妙。
她缺乏同理心,不代表她真的沒有感情。
保險起見,啾啾今天也偷了食物和藥。
這次她沒有像昨天那麼費力,小少年那雙凌厲漂亮的瑞鳳眼在昏暗中灼灼看了她一會兒,自己吃了。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碰她帶回來的東西。
夜風肆虐,獸棚偶爾傳來動物的響動。
屋外柴火畢剝作響,屋裡安靜無聲。
小少年裹著被子躺好,啾啾也坐回她經常呆著的那一隅。過了許久,忽然看見 他動了,遲疑著,往裡面讓了讓,松開一半被子。
嗯?
小姑娘一歪頭。
小少年面朝著牆壁,看不見他表情,隻看見那半截薄被在床上松松鋪開。
是讓她睡的意思?
啾啾其實不太需要睡眠,她坐在那裡可以發呆發一整晚。實在無聊了,就到處跑一跑。
不過她還是想弄清楚他的意思。
“我可以睡嗎?”
她湊過去。
他不吭聲,黑發如墨。
於是啾啾試探著爬上了床,
鑽進他被子。小少年身體僵硬了一陣,是長久以來對人類本能的抗拒。卻沒做出以往威脅抵抗的表情。
啾啾側過身,這樣靠著他,被他身上絢爛靈氣完全籠罩的話,她甚至不用主動提氣,就能一直凝實身體。
啾啾小聲:“我叫鍾啾啾,你呢?”
沒有回答。
她不意外。
其實她懷疑他是個小啞巴,不會說話,長久以來,他沒有和任何人對過話,挨打時也不會吭聲。
隔壁猴子都會吱吱吱亂叫。
但是過了許久,那背對著她的小少年,突然開了口。
“……祝……火……”
小姑娘一愣。
祝,是班主的姓氏,這獸戲班子便叫祝家班。他名叫“火”,簡單易懂的名字。
不過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會說話。
雖然很不擅長,那兩個字被他發得極其古怪,語調也控制不準。
但聲音好聽,有些烈,卻很幹淨。
這樣發出聲音後,他似乎十分羞惱,立刻陷入了自閉,悶頭開睡。
第88章 我喜歡聽。
營地收拾了好幾天,終於拆幹淨,拔了牌子往下一個城市出發。馬車吱吱嘎嘎,浩浩湯湯。人類一輛車,獸類一輛車,營寨物資一輛車,小少年單獨一輛車。
因為他攻擊性太強,又能幻化出火焰,所以他在的地方總是貼滿符咒。
這也正好,啾啾可以放心在小少年身邊凝出實體。
——大概察覺到鍾啾啾對他確實沒有惡意,祝火基本上不再露出抵觸的表情。隻是偶爾還是會在啾啾湊得太近的時候,身體僵硬一下。
沒辦法,他太抗拒人類了。
至於啾啾……
啾啾是真的想不起來以前的事,也不記得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但她好像天生就很擅長強勢侵佔,很擅長步步緊逼,得寸進尺。
於是在得知祝火會說話之後,啾啾便時不時找他聊天。
不過小少年又一次陷入了自閉。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上次說話沒有太成功的原因,總之後來不管啾啾怎麼找他說話,他都閉緊了嘴不吭聲。
直到半個月後,馬車在新的城市停下來。
這次抵達的是一個比之前大許多的城,從城郊開始就十分繁華了,茶樹徘徊而立,蜂農帶著鬥笠,時不時還能看見幾個婦人在照顧蠶架。
城中煙雨朦朧,兩條河道穿插而過,烏篷船搖來晃去。
她覺得很有意思。
說到底鍾啾啾也是個小孩子,她魂魄狀態看起來就很幼稚,她可以放心把自己當小屁孩。安營扎寨的時候,她去城裡晃了一圈。
市井比之前熱鬧,賣什麼的都有。夜裡更是燈火通明,水上花坊搖搖晃晃,青樓楚館笑聲熱情。
啾啾玩到大半夜才回去,剛一進屋便看見小少年盤腿坐在床上,似乎在發呆。
他們對視了一眼。
小少年的眼睛很明亮,是那種沒什麼雜質的明亮。瞳孔烏黑,
沒有平日裡嗜血的紅,但表情有些失落。等見到啾啾之後,小少年愣了愣,不太自在的別開臉,翻身躺下了。
啾啾沒覺得有什麼問題,跟著鑽進他被窩,享受他滿身靈氣給她帶來的愉悅,順便和他聊天。
她平日裡沒有這麼多話的。不過小孩子嘛,再怎麼沉默寡言,興奮起來也想和人分享。
“我今天在城裡看見了觀星臺,是用來觀測風水的,但那觀星臺自己就和周圍五行衝克,真有意思。酒樓裡有道菜叫金汁烏丸,看起來很好吃,可惜我帶不回來。對了,我還在巧匠鋪裡看見了一條手鏈,像荊棘一樣,我從沒見過這種花紋……”
“……鍾……啾……啾……”
啾啾驀地一停,愣愣的看過去。
小少年依然背對著他,長發鋪在她腦袋下,發絲微微閃爍。
時隔半個多月,他再一次開了口,竟然叫了她名字。
雖然語調依然古怪,但能聽清楚。
啾啾驚了。
不知道是驚訝於他開口說話,還是驚訝於他竟然記得她名字。
她隻告訴過他一次。
啾啾:“嗯。”
祝火:“……”
那一聲之後,屋裡沉默了好一會兒,隻聽得見他們彼此細微的呼吸。
熱乎乎的。
啾啾側過身,想要看他表情,但祝火背對著她,除了能描繪他姣好蝴蝶骨外,什麼也看不見。
啾啾是個行動力很強的人,幹脆就爬起來越過他,滾到床的內側,和他面對面,正好將他的鬱躁盡收眼底。
他似乎在羞赧於自己吃力的腔調,也極度痛恨於這樣的自己。
“祝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