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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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總之她隻看了一眼,就從喉嚨裡絕望地“咕”了一聲,心態崩了似的,啪嗒啪嗒跑走了,一串腳步由近到遠。


  “唔。”苟七撓撓耳朵,“她可能……”


  啾啾沉聲:“我懂。”


  說好了要一起當小矮子,隊友卻在偷偷長高。


  焦火山的風蕭索寂寥,兩人看向已經空無一人的長廊,都由衷地祝願寧溪也能偷偷地長高,然後驚豔所有人。


  儀式走完了,苟七扭回頭,犬耳抖了抖,把本來要說的話說完:“啾啾師妹,廚房裡那堆東西是你帶回來的?——我在上面聞到你的味道,還有……很多陌生的味道。”


  “山下村子裡的人送的。”


  “凡人送的?”苟七驚訝。


  “嗯。”


  啾啾把昨天發生的種種和苟七說了一遍,小個子少年聽得一張臉又青又白,最後看向啾啾:“那隻闇石蟒可還活著?”


  “死了。”啾啾眼睛沒有波瀾,

“我把它殺了。”


  苟七抿住嘴,清秀的臉龐格外嚴肅,他一副兄長訓話的模樣,語重心長:“下次遇到這種事不要孤身涉險,我們是朋友,有什麼問題,我們可以一起解決。”


  啾啾一愣。


  朋友。


  她有點不明白,苟七卻很認真。


  苟七是狗,最忠誠的狗。他不會像人類那樣彎彎繞繞,他隻是遵循內心的聲音,覺得啾啾是朋友,所以就那樣說了出來——畢竟在啾啾來駐守堂前的那一個月,他便已早早認識了她。


  從寧溪的口中。


  那寧家小千金總是憤憤然告訴他,新來的小師妹吃過許多苦,受過許多不公,他們要好好對待小師妹。寧溪就是這樣,別扭卻剛正,寧折不彎,哪怕摔入泥潭,也要堅守本心。


  她是真正的千金大小姐。


  苟七笑了笑,話鋒一轉:“雖然我們沒幫上忙,但是——”


  小少年拍了拍她腦袋,很純粹很幹淨,

不帶任何遐思,像個哥哥。那雙圓圓的眼睛裡映著燭火暖光,帶著柔和的安慰,輕聲誇獎:“你做得很好。”


  村民們送的東西很多,幸好焦火山熾熱幹燥,那些風幹肉不會放壞,三個人吃了一個多月也沒吃完。因著這一茬,明明早就進入闢谷期的寧溪、苟七二人也再次開始進食。


  啾啾身上的傷痊愈後,也加入了巡山的隊伍。


  在這裡的生活充實又虛度。充實的是有活幹,虛度則是因為修為的停滯不前。自崔家村事件後,溫素雪和棠鵲再也沒來找過她,啾啾修為也再沒長過,卡在半突破築基期的瓶頸之間,怪難受的。


  沒有工作的時候,啾啾便翻翻書。而寧溪,則總往凡人村落跑。


  一來對凡人好奇,二來覺得有趣,三來被上次啾啾帶回來的戰利品震驚了,她也想被送好吃的。


  但早說過好事不能做多。做多了,就有人會想著不勞而獲了,什麼雞毛蒜皮的事都找仙人幫忙。


  “仙子,我祖傳手镯不見了,可否幫忙看看?”


  “仙子,我母親生了怪病,可否幫忙看看?”


  “仙子,東邊的茅廁堵了,可否幫忙看看?


  “——噗。”恰好巡山經過的苟七沒能憋住。


  他有隱藏身形,凡人看不見他,寧溪卻能看見,往他的方向狠狠瞪了一眼。


  這樣一直到年末,臨近除夕時,再次有人戰戰兢兢找上寧溪。


  “仙子,出、出怪事了,我家大黃,在赤炎谷消失了——我親眼看見,我家大黃跑過去,然後,就在我眼皮下面,一瞬間消失了!”


  寧溪嚴肅了起來。去瞅了一眼,回來找到啾啾。


  “這個得要你幫忙。”


  於是啾啾也去瞅了一眼。


  那一片山谷中霧氣隱隱流動,手掌沒入後虛虛實實看不真切,宛如鏡花水月。霧氣與外面界限分明,呈五芒星型。


  “是個陣法。”啾啾站起來,搖搖頭,“正好明日張弛師兄要來,

得請他去問問門派裡的意思——這是個大陣,要花半個月才能解開。但是,一旦開始破解陣法,便會風雲異變瑞光漫天,所有門派、勢力都將知曉此處有秘寶現世。”


  她頓了頓:“恐會惹來一場殺禍。”


第17章 棠師妹。


  天色昏暗。


  焦火山奇峰險峻,赤炎谷是山中難得平坦的地方,這裡瘴氣濃厚,常年不見天日。


  可除夕日的赤炎谷,竟比藏雀山還要熱鬧。


  是除夕,也是開陣的黃道吉日。


  現在赤炎谷中站了不少人,各個氣度不凡,神情肅穆,站成一個圈,嚴陣以待得仿佛在召開首腦會議,為“不用什麼事都投票”進行投票表決。


  也來了些弟子,人群中免不了會有小小的交談聲。


  “那黑袍的便是掌門九玄真君?”


  這問話的多半是外門弟子,一年到頭進不了幾次主峰的人,也見不到什麼門派高層。


  很快有人給了回復。


  “不錯。聽說掌門已經三百多歲了,不過看起來還很年輕,就是頭發有點少。”


  “我早說過修仙駐顏隻能駐皮肉骨骼,不駐頭發,你們還不信。瞧瞧咱掌門。修仙越久頭發越少。他變強了,也變禿了。”


  “多吃些黑芝麻可以有效防止脫發。我這裡恰好有一點,也不貴,三百靈石一兩,防禿要趁早,歡迎師兄師弟們搶購。”


  苟七堪堪站在人後,個子太矮,隻能踮著腳張望。


  背後談論聲還沒停。


  “掌門身邊那滿臉刀疤,兇神惡煞,還翻白眼的真人又是誰?”


  “還能是誰,韶慈真人,據說修為比掌門還高幾個臺階。”


  “這就是他對掌門翻白眼的理由?”


  “不,他是修煉秘法,導致瞳孔變小,看起來略有些嘲諷罷了。”


  “啊這——不止是有些嘲諷吧。”


  “我瞧著張馳師兄站在他旁邊,莫非他是張馳師兄的師尊?

那旁邊的紅衣小師兄是——”


  “是鍾棘。”


  提到鍾棘名字,嘰嘰呱呱的弟子群突然噤聲了。顯然這小魔頭的惡名從內門到外門無人不知,連提到都讓人膽寒,恨不得以“那個名字都不能說的人”來稱呼他。


  遙遙一看,那少年皺著眉,滿臉鬱躁,似乎很討厭這種人多的場合,手指有意無意摩挲刀柄。


  “……鍾師兄是不是想殺人?”


  “大膽點,去掉是不是。他一定想殺人。”


  他們點名的人物苟七一個也沒能看到,在一堆大長腿中間,哪怕他蹦成一隻兔子,也隻能看見前面人烏黑的後腦勺。無奈之下,苟七隻好拉著啾啾在人群中穿梭,想要找個絕佳的觀景臺。


  “七七。”人群中突然傳來個聲音。


  循聲望去,兩人立刻看見了之前一直不見蹤影的寧溪,她身邊還站了三四個年輕人,約莫都是問世堂的弟子,其中最為年長的弟子推著架木質輪椅,

輪椅上坐了個人,正對他們微微笑著招手。


  看起來是個三十餘歲的男人,頭發羽白,從肩頭垂下兩绺。他皮膚是病態的蒼白,缺乏血色。睫毛長眉,都是白的。


  “師父!”苟七驚喜了,忙不迭跑過去,綻放出一個赤忱的笑臉,要是他有尾巴,現在多半已經搖了起來。


  ——不對,他本來就有尾巴。


  啾啾跟著走了過去。


  男人揉了揉苟七的腦袋,又抬眼看向啾啾,唇邊是秀氣的淺笑:“你便是棠鳩徒兒?”


  啾啾低頭行了個禮:“晚輩見過隕星真人。”


  “不必多禮。”男人眉眼間都如玉如詩,又有些易碎的脆弱感。他聲音也是清潤的,伸手扶了下啾啾,剛要說話,卻驟然收回手,掩著嘴咳嗽起來。


  咳得不厲害,但很痛苦,額上浮現出細細的青筋,四周弟子無一不擔憂驚呼:“師父!”


  啾啾來太初宗上學前,就把門派裡教師天團的資料全都看過一遍了。

這位隕星真人乃是修真奇才,十一歲煉氣,十二歲築基,十九歲結丹。他不願修法,便修了劍,短短十年便修出劍氣,從此更是名聲大噪。


  可惜天妒英才,便真如他名字隕星一般,某年門派大較他突然從空中跌下,奄奄一息。


  掌門請了須彌禪師來把脈,隻得到一句:“救不了。他身無肺腑,活不過兩百歲。”


  據說,是隕星真人幼年時身中奇毒,為了解毒,將肺腑獻給了魔神。別看他溫潤清高,卻心狠剛強,來這世間,隻是為了強一把,爽一把。


  隕星真人一隻手按住弟子們情急下朝他伸來的手:“無妨。”


  他邊咳邊搖頭,臉色更白,又對他們擺擺手。


  不等他恢復,四周各峰各堂弟子突然齊齊往後退了退,交談聲驟停,鴉雀無聲,像極了以前上自習課喋喋不休卻突然發現班主任站在後門的學生。


  瘴霧被山谷中的風吹著,一陣一陣,往人群中間穿插湧動。


  一團法光突然從中間散開,分散成五簇,分別浮在五芒星陣型的五個角上。被圍在中間的真人們也跟著散開,嚴陣以待,氣氛更加莊嚴肅穆,威壓隱約在這片山谷中滾動。


  這是不知道哪位老祖宗留下的規矩,就像建樓開盤前先搞個風水儀式一樣,要開啟大前輩們留下的陣法洞府,也須得焚香沐浴淨衣正冠。還有人相信,這套流程走完後,能在陣法中開出些更好的寶貝。


  這種說法雖然薛定谔了一些,但啾啾認同,她以前打遊戲抽卡前,也經常搞玄學。


  “師弟,勞煩你開陣了。”


  一切做完,掌門退開一步,沉聲道。


  其餘人也退了一步,還直直杵在前面不動的人就顯得格外扎眼——是個頭戴小冠,留著稀稀疏疏山羊胡的男人,也是所有人當中表情最不正經,看起來仿佛在打瞌睡的一個。


  這人是誰?


  不僅外門弟子,就連內門弟子都在互相交換眼色,

滿臉茫然。這位師尊看起來不夠俊朗,些許潦草啊。


  男人撩起眼皮,嘟哝了一聲,慢慢走向陣眼。從他的口型來看,啾啾很懷疑他說的是“煩死了”。


  山谷愈發靜謐,隻有瘴霧之上有渡鴉撲稜翅膀飛過,留下一陣“啊啊”的啼叫。


  男人走到陣眼中間,俯下身。四周人全都屏住呼吸,等著即將到來的風雲異變,附近的執劍弟子們更是結好劍陣,防止靈氣變動時引來妖獸。


  所有人都做好了準備——


  然而,男人手還沒碰到陣眼中的東西,就縮了回來,直起身,背影懶散。


  “師弟?”掌門壓低了聲音,皺起眉,“可是出了什麼岔子?”


  “岔子倒是沒有……”那男人嘀咕著,轉身環視了一圈,表情很像貧民窟裡的小混混,總是不耐煩想偷懶的,“那個叫什麼,棠……棠……棠什麼……”


  他突然揚起聲音:“棠鵲可來了?”


  突然被點名,

棠鵲愣了愣,走出陣列,對男人行了一禮:“晚輩在此,見過前輩。”


  男人一招手:“你過來。”


  雖然有些不明白,但棠鵲乖乖走過去。


  在這令人生畏的高壓環境下,少女面色不變,清麗平靜,落落大方。一襲粉衫宛如薄霧中的一株桃花,朦朦朧朧,卻叫人移不開視線。她一動,好些視線便跟著移動。


  背後的寧溪倒是輕輕哼了一聲,對棠鵲嗤之以鼻。


  棠鵲走到男人面前。


  男人瞧著她:“聽說這陣法是你發現的?你讓張弛帶來的消息山人聽過了,這陣法與你描述判斷的全無出入,看來你在這上面倒是有幾分天賦。”


  棠鵲一愣。


  不待她回答,男人指了指陣眼:“怎麼樣,感不感興趣?這種大陣可是可遇而不可求。給你一個機會,你來開陣,如何?”


  此言一出,眾人全都吃了一驚,掌門揚起聲音:“師弟,這恐怕不妥。”


  “有什麼不妥的?

”男人也不管掌門的意見,粗聲粗氣,“我欣賞的徒弟,怎麼都可以。你要實在覺得不妥,就請個其他人來開陣。”


  “……”


  陣修百年難得一遇,畢竟修煉難度太大,收益又太說不準,或許極強,或許極弱。可就算是極強的人,也需要特定條件才能發揮自己功力。


  鮮少有人願意拿自己一輩子去賭,隻有少部分痴迷於此的奇葩,才會選擇這條路線。


  孤燈便是這樣一個奇葩。


  他從不授課,也從不收徒,甚至幾乎不在太初宗露面,管你什麼大事小事要死要活,他通通不理。他一個人住在側峰的孤燈竹林中,自稱孤燈山人。


  這位可是現今僅存的幾位陣修之一。因而就算不妥,掌門也隻有妥協,退到一邊,拿眼神示意棠鵲好好幹。


  棠鵲更愣了。


  本來沒有這段小插曲,她就直接說了,她對此一竅不通。可孤燈真人頂嘴維護了她,幫她爭取來一個表現的機會,

棠鵲反而不知道該如何坦率承認了。


  她臉色漸漸不好:“前輩……”


  “不用謙虛。”男人耐著性子,“去試試。”


  “……”眾人投過來的一束束視線灼熱地黏著在她身上,棠鵲抓了抓裙裳,緊緊抿住嘴。


  “怎麼了?”


  許久後,棠鵲咬著唇低下頭。


  “晚輩、晚輩不會。”


  “不會?”男人吃驚,“山人瞧著你倒是挺了解的。”


  棠鵲唇線僵直,微微垂下睫毛,視線仿佛什麼都無所謂,又仿佛穿透了男人的身體,射在那讓人一頭霧水的陣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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