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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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我身側的季淮,緊繃的身體微微放松,看向我的眼神裡,除了保護,更添了一絲深沉的、難以言喻的震動。


我面無表情地收回了按在通話按鈕上的手指,不再看門外那個瞬間被抽空了靈魂的男人一眼,轉身,挺著沉重的腰腹,一步一步,穩穩地走回工作室溫暖的燈光深處。


 


身後,是S一般的寂靜。


 


顧衍之像一頭徹底失去方向的困獸,在蘇黎世開始了他的「圍城」。


 


我的工作室外,那輛囂張的黑色 One-77 成了固定路障,無聲地彰顯著他的存在。公寓樓下,也總能捕捉到他倚在車邊抽煙的身影。深秋的寒風吹亂他的頭發,煙頭的紅光在昏暗中明明滅滅,照著他冷硬沉默的側臉,透著一種頹敗的固執。


 


他不再像那天傍晚般歇斯底裡地咆哮砸門,隻是沉默地守在外面,目光如同實質的枷鎖,

穿透玻璃,沉重地落在我身上,落在我日漸圓隆的腹部。那眼神復雜得令人窒息,有未消的餘怒,有深不見底的困惑,有固執的求證,還有一種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日漸滋長的恐慌。


 


季淮幾乎成了我的全職保鏢。他事務所的工作似乎都搬到了我的工作室來處理,或者直接安排助理把文件送過來。隻要顧衍之的車在,他必定會「順路」送我回公寓,高大的身影總是有意無意地隔斷那道令人不適的視線。


 


「他這樣,不是辦法。」一次晚餐後,季淮收拾著碗筷,眉頭微蹙,「對你的情緒,對孩子,都不好。要不要……換個地方?或者,我找人出面……」


 


「不用。」我打斷他,語氣平靜,輕輕撫摸著肚子,感受著裡面有力的胎動,「該走的人是他。我躲,反而顯得我心虛。

」我抬頭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那裡隱約可見樓下一點猩紅的火光。「他想要的答案,我早就給過了。」


 


季淮看著我,鏡片後的目光深沉,最終隻是輕輕嘆了口氣:「你比我想象的,還要堅強得多。」


 


堅強嗎?或許吧。我隻是清楚地知道,一旦回頭,便是萬丈深淵。為了肚子裡這個與我血脈相連的小生命,我也必須站得筆直。


 


轉折發生在一個飄著細雨的午後。我因為產檢預約提前關了工作室,季淮陪我從診所出來。剛走到公寓樓下,一個穿著考究、面帶職業化微笑的中年男人攔住了我們。


 


「沈小姐,季先生,下午好。」他微微躬身,遞上一張燙金名片,「我是顧總的特別助理,姓周。很抱歉打擾二位。」


 


季淮下意識地擋在我身前,眼神帶著戒備。


 


周助理笑容不變,目光轉向我,

語氣極其客氣,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沈小姐,顧總……想單獨見您一面。地點您定,時間也由您定。他保證,隻是說幾句話,絕不會做出任何讓您不適的舉動。」他頓了頓,補充道,「顧總說……是關於林薇小姐的一些事情,他認為您……或許有知情權。」


 


林薇?


 


這個名字像一顆投入S水的小石子,隻激起了極其微弱的漣漪,便迅速沉沒。那段被當成替身、被棄如敝履的過往,連同那個名字的主人,在我心裡早已風化成灰。


 


「沒興趣。」我吐出三個字,聲音沒有一絲波瀾,繞過周助理,徑直走向公寓大門。


 


「沈小姐!」周助理急忙跟上一步,語氣更急,「顧總他……他這段時間真的很不好。

有些事,或許不是您以為的那樣……」


 


「周助理,」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聲音清晰地穿透細密的雨絲,「麻煩轉告顧總:過去的沈晚已經S了。現在的我,隻關心我的孩子何時出生,關心我的工作室下一張訂單什麼時候來。至於他和林小姐的恩怨情仇、是非曲直,」我頓了頓,語氣淡漠得像在談論天氣,「那是你們的事,與我無關。別再來了。」


 


說完,我不再理會身後的人,在季淮無聲的護衛下,走進了溫暖的門廳。


 


冰冷的雨絲打在周助理僵硬的臉上,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能再說出來。


 


顧衍之的黑色跑車,終於從工作室外和公寓樓下消失了。連同他那道令人窒息的視線,一起撤得幹幹淨淨。


 


蘇黎世深秋的寧靜,重新包裹了我。工作室的訂單漸漸多起來,

口碑在本地的小圈子裡傳開。季淮依舊時常出現,有時帶花,有時帶些嬰兒的小玩意兒,更多時候是安靜地坐在角落處理他的圖紙,或者在我需要搬重物時及時搭把手。我們的相處,在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中,滋生出一種平淡而溫暖的陪伴。


 


窗臺上的繡球花謝了,安娜太太又換上了耐寒的冬青果,紅豔豔的,煞是喜慶。


 


我的預產期在隆冬。工作室裡新添置了一張舒適的軟椅,方便我休息。這天午後,陽光難得地穿透雲層,暖洋洋地灑進來。季淮坐在我對面,笨拙地拿著一本《新手爸爸指南》,對著桌上攤開的一大堆五顏六色的布料、棉花和鈴鐺,眉心擰成了疙瘩。


 


「這裡……穿過去……然後打結?」他修長的手指捏著一根細小的針,動作僵硬,試圖將一塊柔軟的粉色棉布縫成一個簡單的搖鈴外殼。

那架勢,比他畫最復雜的建築結構圖還要緊張百倍。


 


我看著他如臨大敵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扯動了腹部,引得小家伙也歡快地踢了一腳。「季大建築師,看來空間想象能力對針線活沒什麼幫助啊?」我打趣道,伸手自然地接過他手裡快要被捏變形的布料和針,「還是我來吧。你負責按著這裡就好。」


 


我的指尖無意間擦過他的手背。


 


季淮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耳根在陽光下泛起一絲極淡的紅暈。他掩飾性地推了推眼鏡,低低「嗯」了一聲,聽話地用指尖按住布料的邊緣。陽光落在他專注的側臉上,勾勒出溫和的輪廓。


 


空氣裡有陽光的味道,有棉布和棉花的柔軟氣息,還有一絲淡淡的、屬於季淮身上的清爽須後水味道。寧靜,平和,帶著初冬暖陽特有的慵懶。


 


就在這一刻。


 


工作室那扇掛著「休息中」小木牌的玻璃門,

被猛地從外面推開!門上的銅鈴發出一陣急促而刺耳的亂響,瞬間撕裂了室內的靜謐!


 


寒風卷著室外的冷冽氣息,呼嘯而入。


 


我和季淮同時抬頭望去。


 


顧衍之站在門口。


 


他像一尊剛從冰窖裡撈出來的雕像。昂貴的黑色大衣肩頭湿漉漉一片,深色的水漬洇開,顯然在細雨中站了許久。頭發被風吹得凌亂不堪,幾縷湿發貼在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額角。他手裡緊緊攥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著青白,微微顫抖。


 


他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來,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大口喘息,仿佛剛剛經歷了一場生S奔逃。那雙曾經總是盛滿冷漠或暴怒的眼睛,此刻隻剩下一種驚濤駭浪過後的、巨大的空洞和茫然。他失焦的目光緩緩掃過工作室溫馨的布置,掃過窗臺上紅豔豔的冬青果,掃過桌上攤開的嬰兒布料和小鈴鐺……


 


最後,

SS地定格在我身上。


 


那眼神,無法形容。


 


不再是憤怒,不再是質問,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審視。


 


那裡面翻湧著一種滅頂般的、足以將人溺斃的絕望和……恐懼。一種認知被徹底顛覆、世界轟然崩塌後的巨大恐懼。他看著我,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我這個人,又仿佛透過我,看到了某個令他肝膽俱裂的真相。


 


他的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麼,喉嚨裡卻隻發出嗬嗬的、破碎的抽氣聲。高大的身軀甚至有些支撐不住地晃了晃,全靠門框支撐著才沒有倒下。


 


季淮瞬間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再次將我護在身後,眼神銳利如鷹隼,充滿了戒備和警告:「顧先生!請你立刻離開!這裡不歡迎……」


 


季淮的話音未落。


 


顧衍之的目光,

艱難地從我臉上移開,緩緩地、極其僵硬地,落到了我隆起的小腹上。那眼神,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巨大的痛苦和一種瀕S般的祈求。


 


然後,他像是耗盡了全身最後一絲力氣,踉跄著向前邁了一步,不再是那個不可一世的顧氏總裁,更像一個走投無路的乞丐。


 


「晚晚……」他嘶啞地開口,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帶著濃重的、無法掩飾的哭腔和絕望的顫抖,「……我們的孩子……」


 


季淮的警告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沒有在顧衍之身上激起任何波瀾。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溺在那份足以摧毀他所有認知的文件帶來的滅頂驚濤裡。他踉跄著,幾乎是用爬的姿勢,又向前挪了一步,那雙曾經睥睨一切的眼睛,此刻隻剩下破碎的哀求和無法置信的恐慌。


 


「晚晚……」他嘶啞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像是被砂紙狠狠磨過喉嚨,帶著濃重的、壓抑不住的哭腔,「我們的孩子……他還在……對不對?」他的目光SS鎖在我的腹部,仿佛那是他墜入深淵前看到的唯一浮木,充滿了瀕S的、絕望的祈求。「我查到了……當年……當年在希爾頓酒店後面那條巷子裡……救我的人……是你!是你啊晚晚!不是林薇!是她騙了我!她冒認了你的救命之恩!」他語無倫次,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被欺騙的憤怒和滔天的悔恨,他猛地揚起手中那個被雨水洇湿的牛皮紙袋,裡面的文件散落出來幾張,模糊地能看到一些酒店監控截圖和調查記錄的邊角。

「你看!證據!都在這裡!是我錯了!是我瞎了眼!是我被豬油蒙了心!我認錯了人!我辜負了你!我……」


 


他激動地想要上前,想要把那些所謂的「證據」塞到我手裡,想要證明他遲來的「幡然醒悟」。


 


「站住!」季淮的聲音如同淬了冰的利刃,斬釘截鐵。他高大的身軀如同一堵無法逾越的牆,牢牢地將顧衍之隔絕在我安全的距離之外,眼神冷冽如北極寒冰,「顧衍之,收起你那套遲來的表演!這裡沒有人需要你的懺悔!」


 


顧衍之的動作被生生釘在原地。他看著季淮,那眼神裡第一次沒有了輕蔑和不屑,隻剩下一種被徹底剝奪了資格的、巨大的痛苦和茫然。他終於意識到,在這個空間裡,在這個女人面前,他早已失去了任何立場和權力。他轉向我,眼中的瘋狂被一種更深沉的、幾乎將他壓垮的絕望取代。


 


「晚晚……」他喃喃著,聲音低下去,隻剩下卑微的乞憐,「求你……看在孩子的份上……他是我的骨肉……我們……」


 


「顧衍之。」


 


我開口了。聲音不大,甚至因為孕期的疲憊帶著一絲沙啞,卻異常清晰地穿透了他破碎的囈語,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瞬間割裂了所有噪音。


 


我扶著桌沿,緩緩站起身。孕晚期的身體沉重,但我的脊背挺得筆直。陽光透過玻璃窗,落在我身上,一半明亮,一半隱在季淮護持的陰影裡。我的目光平靜地落在他那張寫滿悔恨、痛苦、甚至帶著一絲可笑希冀的臉上。


 


「那些過去,」我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誰救了你,誰騙了你,誰辜負了誰……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了。」


 


顧衍之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隻剩下S灰般的慘白。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至於孩子,」我的手掌輕輕覆蓋在圓隆的腹部,感受著裡面那個鮮活的小生命強有力的心跳,一種源自生命本身的堅韌力量支撐著我。我的眼神落在顧衍之臉上,帶著一種徹底的、冰冷的疏離,「他是我的孩子,是我沈晚一個人的孩子。從你為了林薇,把離婚協議甩在我面前的那一刻起,從你親口說出『野種』這兩個字起,」我頓了頓,清晰地吐出每一個字,字字如冰錐,刺向他,「他,就跟你顧衍之,沒有半分關系了。」


 


「不……不是的……晚晚……」顧衍之像是被宣判了S刑,

高大的身軀猛地佝偻下去,雙手痛苦地抱住頭,發出野獸般的低吼,「我當時不知道……我不知道是你……我不知道……」


 


「你知道什麼?」我的聲音陡然拔高,積壓了三年的委屈、心酸、被當作替身的羞辱、被棄如敝履的絕望,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一個冰冷的宣泄口,不是哭喊,而是極致的嘲諷,「你知道林薇需要顧太太的身份『治病』,所以毫不猶豫地犧牲掉我。你知道我可能懷孕了,卻隻想到用『野種』來侮辱我和你的親生骨肉!顧衍之,你的『知道』,永遠隻圍繞著你自己和你那所謂的『白月光』!現在真相大白了,你痛苦了,你後悔了?晚了!」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哽咽,眼神冷硬如磐石:「破鏡重圓是小說裡的童話。在我沈晚這裡,從你籤下離婚協議那一刻起,

就隻有喪偶。顧衍之,你對我來說,已經是個S人了。現在,請你帶著你遲來的『真相』和廉價的悔恨,離開我的地方。永遠,別再出現在我和我的孩子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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