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是林薇最喜歡的味道。
「籤了。」他開口，聲音沒什麼起伏，像是在吩咐秘書處理一份普通文件，眼神甚至沒在我臉上多停留半秒，徑直落在他腕間那塊價值不菲的百達翡麗上。「薇薇明天下午三點的航班落地。她需要顧太太的⾝份，方便後續的治療。」
餐桌上，我⾯前那碗剛盛出來沒多久的雞湯，還氤氲著最後⼀點溫熱的⽓息。油膩的香氣和他帶來的那股冷冽的栀子味混合在一起，有點嗆⼈。
我放下湯匙，瓷勺碰在碗沿，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他這才撩起眼⽪看我，帶著⼀絲被打擾的不耐。
「好啊。」我聽⻅⾃己的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感到陌生。
手指已經自動拿起旁邊那⽀冰冷的鋼筆，拔掉筆帽，筆尖懸在乙方籤名處那片空白的上方。結婚三年，他的名字，我籤過⽆數次在各種文件上，早已成了刻進骨子裡的肌肉記憶。而「沈晚」兩個字，籤在「顧衍之」旁邊，卻顯得如此生疏和諷刺。
筆尖落下，利落流暢地滑過紙張，留下清晰的名字。沒有一絲猶豫，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顧衍之的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會答應得如此爽快。他大概預想過我的哭鬧、質問，或者至少，也該是強裝的鎮定下掩藏的狼狽。唯獨沒想過，會是眼前這種近乎冷漠的平靜。
他審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帶著探究。
我迎著他的視線，甚至還彎了彎唇角，露出一個極其淺淡、近乎虛無的笑：「顧總效率這麼高，想必後續手續也安排妥當了。那就祝……」我微微頓了一下，
像是在斟酌最合適的措辭，然後清晰地吐出後半句，「祝二位，不孕不育，子孫滿堂。」
空氣驟然凝固。
顧衍之那張萬年冰封、仿佛精雕細琢出來的俊臉上，第一次清晰地出現了裂痕。錯愕、難以置信，最後化為一種被冒犯的陰沉怒火，在他深不見底的眸底翻湧。他大概這輩子都沒被人用如此「別致」的祝福問候過。
「沈晚！」他聲音沉下去，帶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注意你的言辭！」
我無辜地眨了眨眼，仿佛剛才那句驚世駭俗的祝福不是出自我的口。然後，在他幾乎要噴火的目光注視下，我慢條斯理地拿起桌面上那個屬於我的、用了三年的骨瓷湯碗。碗身細膩溫潤，是我當初精挑細選回來的，盛著此刻已經涼透、凝出一層淡黃色油脂的雞湯。
手臂抬起，碗口傾斜——
哗啦！
涼透的油膩湯汁混著幾塊沉底的雞肉，毫無預兆地潑在了那份剛剛籤好字的、墨跡都未幹的離婚協議上。褐色的油汙迅速暈開，吞噬了「顧衍之」和「沈晚」的名字，也徹底模糊了那些冰冷的財產分割條款。
「哎呀，」我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和懊惱，輕輕掩了下嘴，「手滑了。」
顧衍之猛地站起身，昂貴的西褲褲腳無可避免地濺上了幾滴渾濁的油星。他SS地盯著那份瞬間變得狼藉不堪的協議，又猛地抬頭看我，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冰稜，恨不得將我釘穿。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最終，他隻是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你最好祈禱薇薇沒事！」
他抓起那份湿噠噠、油膩膩的廢紙，轉身大步離開，帶著一身壓抑不住的怒火和那股始終揮之不去的栀子花香。厚重的實木門被他摔得震天響。
巨大的聲響在空曠的別墅裡回蕩，
震得水晶吊燈都仿佛晃了晃。
世界終於清靜了。
我站在原地，餐廳頂燈慘白的光線打下來，照得人有些眩暈。胃裡那股熟悉的、翻江倒海的惡心感毫無徵兆地洶湧襲來。我捂住嘴，踉跄著衝進一樓的客用洗手間，對著冰冷的馬桶一陣幹嘔。
吐出來的隻有酸水，灼燒著喉嚨。
門外，傳來張媽小心翼翼、帶著關切的聲音：「太太……您、您沒事吧？」
我撐著冰涼的大理石洗漱臺邊緣，看著鏡子裡那個臉色蒼白、眼底帶著血絲的女人。陌生又熟悉。額發被冷汗濡湿，狼狽地貼在額角。
「沒事，張媽。」我打開水龍頭，掬起冷水用力撲在臉上，試圖驅散那股眩暈和惡心，也試圖洗掉臉上殘留的最後一點軟弱。冰水刺骨，卻讓人瞬間清醒。「幫我訂一張明天下午飛蘇黎世的機票。
另外，」我頓了頓，聲音清晰地穿透門板，「通知搬家公司，明天上午過來。隻搬三樓畫室和主臥衣帽間裡屬於我的東西。」
「太太，您這是……」張媽的聲音透著震驚和濃濃的不解。
「顧太太？」我抬起頭，看著鏡子裡那個眼神一點點冷硬起來的自己，扯出一個毫無溫度的笑，「明天下午三點之後，就沒有顧太太了。」
搬家的過程，快得像一場風暴席卷過境。
我拒絕了張媽和其他佣人的幫忙，獨自一人走上三樓。畫室的門推開，濃鬱的松節油和亞麻籽油的氣味撲面而來，混合著未完成畫布特有的氣息。這裡是我在這座華麗牢籠裡，唯一能喘息的角落。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卻毫無生機的庭院景觀。
畫架上還繃著一幅半成品。灰藍色的基調，壓抑的雲層堆積在畫布頂端，
下方是翻湧的、暗沉的海浪，隻有畫面中心，極其微小的一點，透著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極其微弱的暖黃光暈。像風暴中遙遠燈塔發出的一線渺茫希望。
這幅畫，我畫了快兩個月，始終無法完成最後那點亮色的點睛之筆。
現在，似乎也不需要了。
我拿起刮刀，毫不猶豫地將那厚厚的、帶著我無數個日夜心緒的顏料層狠狠刮下！刺耳的「嗤啦」聲在空曠的畫室裡回響。油彩在刮刀下卷曲、剝落，露出底下粗糙的畫布底子。那點微弱的光，徹底湮滅在混雜的灰藍與暗褐之中，汙濁不堪。
就像我那點可笑的、早已被現實碾碎的期待。
主臥衣帽間大得驚人。顧衍之的東西佔據了大半壁江山，昂貴的手工定制西裝、襯衫、領帶，排列得一絲不苟，彰顯著主人的身份和疏離。屬於我的區域，衣物反而少得可憐。
我幾乎沒有猶豫，隻把那些我自己購置的、舒適的衣物收進行李箱。至於那些顧衍之讓人送來的、價值不菲卻如同戲服般束縛著我的高定禮服、珠寶首飾，我一件未動。
它們不屬於沈晚，隻屬於「顧太太」這個頭銜。而這個頭銜，很快就要易主了。
最後，我的目光落在梳妝臺角落那個天鵝絨的首飾盒上。打開，裡面靜靜躺著那枚碩大的鑽戒。結婚時顧衍之親手給我戴上的，冰冷，沉重，像一道無形的枷鎖。璀璨的鑽石在燈光下折射出冰冷刺眼的光芒。
我拿起它，指腹能清晰感受到戒圈內壁刻著的細小字母——W&Y。沈晚（Wan）和顧衍之（Yanzhi）。多麼諷刺的聯結。
沒有絲毫留戀，我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陽光刺眼。抬手，用力一擲！
一道細小的銀光劃破空氣，
悄無聲息地墜入窗外那片茂密的、精心修剪過的玫瑰叢深處。荊棘密布，很快吞噬了那點微弱的反光。
戒指消失了。仿佛從未存在過。
客廳裡巨大的婚紗照還掛在最醒目的位置。照片上的顧衍之英俊依舊，側臉線條冷硬，眼神疏離地望著鏡頭之外，唇線抿得平直。而我，穿著繁復的婚紗，依偎在他身側，努力地彎著唇角，試圖擠出一個「幸福」的微笑，眼神卻空洞得像個精致的玩偶，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和掩飾不住的惶恐。那時的我，大概還天真地以為，時間能捂熱一塊石頭。
我找來工具箱，踩上梯子，用螺絲刀幹脆利落地卸下了那沉重的相框。框子落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然後，我拿起鋒利的美工刀，面無表情地沿著照片中間，那個虛假的「依偎」之處，狠狠劃了下去！
鋒利的刀尖輕易割裂了光滑的相紙。
顧衍之那半張完美卻冰冷的臉龐被徹底分離出去，輕飄飄地落在地毯上。照片上，隻剩下穿著潔白婚紗、笑容空洞而惶恐的自己。
我把屬於自己的這半邊仔細卷好，放進了行李箱的最底層。然後，將顧衍之那半邊，連同那個華貴的空相框一起，隨手扔進了角落的垃圾桶。
做完這一切，巨大的疲憊感才排山倒海般襲來。我扶著行李箱的拉杆，小腹深處傳來一陣細微卻不容忽視的、奇異的牽扯感。很微弱，像蝴蝶扇動了一下翅膀，轉瞬即逝。
我下意識地抬手，輕輕覆上依舊平坦的小腹。
那裡，正悄然孕育著一個全新的、隻屬於我自己的生命。
與顧衍之，再無瓜葛的生命。
蘇黎世深秋的空氣清冽得像冰泉，吸入肺腑，帶著一種洗滌塵埃的透徹感。
我的小公寓在利馬特河畔一棟有些年頭的建築裡，
推開窗就能看見碧藍的河水和遠處教堂的尖頂。樓下轉角有一家不大的花店，店主是個和善的瑞士老太太，總喜歡在清晨將沾著露水的鮮花擺到門外。
生活被簡化和壓縮，隻剩下必要的部分：去語言學校上課，在窗邊的小書桌上畫設計稿，定期去診所產檢，以及最重要的——學著習慣和肚子裡那個日漸活潑的小家伙共存。
孕吐在第四個月時終於偃旗息鼓，隨之而來的是驚人的胃口和對某些氣味的極度敏感。比如，此刻彌漫在空氣裡的那股若有似無的、甜膩的栀子香。
我猛地捂住嘴，胃裡一陣翻攪，強壓下那股不適。視線卻不由自主地投向街對面那家新開的、裝修風格異常眼熟的高檔咖啡館。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擦得锃亮，裡面人影綽綽。一個穿著米白色羊絨大衣、身形纖細窈窕的女人正側對著街道，姿態優雅地端起咖啡杯。
她對面坐著的男人，隻露出一個穿著剪裁精良深灰色大衣的寬闊背影和打理得一絲不苟的後腦勺。
距離太遠，面容模糊。
但那背影，那姿態，那身量……像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我小心維持的平靜假象。
顧衍之？
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瞬間的窒息感讓我眼前發黑。我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脊背緊緊抵住冰冷的門框，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試圖用疼痛讓自己清醒。怎麼可能？他怎麼可能找到這裡？為了林薇？還是……別的？
無數混亂的念頭在腦中炸開。
就在這時，那個背影動了。他似乎微微側身，朝向玻璃窗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