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爸媽在座位上一動不動，警察有點奇怪地看了他們兩眼：「你們倆不想知道誰偷了錢嗎？剛才小伙子不是說有五十萬的嗎？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對方衝我挑了挑眉：「你爸媽還挺淡定的。」
我爸緊接著說了句：「這是我們家裡的事情，我們還是關上門來處理，就不勞煩警察了。」
那警察也有點莫名其妙，旁邊還有一位他的同事正拿著執法記錄儀錄像，那人說道：「你們要是能處理得來還要報警做什麼？」
我媽趕緊從座位上走下來，對著那個警察說道：「實在是不好意思，給你們添麻煩了，我們真的不用報警的，這種家務事我們可以處理好，就不浪費警力了。」
我舅舅說道：「要不你們還是一起去銀行看一下吧，既然警察都已經來了，這是五十萬又不是五塊錢。」
我舅媽用胳膊碰了碰我舅舅，
我舅舅還有點沒反應過來。
那警察回頭看了我一眼：「你是報警人，你要不再跟你爸媽商量一下，他們不配合的話這件事情沒辦法偵查的。」
我爸還嘴硬地說了句：「家醜不可外揚。」
我看到警察的臉色都變得奇奇怪怪了。
「那就直接告他們誹謗我吧，我跟你們去警察局提交資料，都在我手機裡保存好了。」
警察點了點頭說了句可以，然後我跟成嶼就跟著他們往外走去。
16、
我媽在裡面喊了聲：「行了行了，小珏，爸媽知道這個錢不是你拿的。」
我弟在一旁道：「那也不是我拿的呀。」
我二嬸笑了一下：「是不是你拿的不好說了，但這錢肯定是為你拿的。」
我弟看了一眼我爸媽，沒再吱聲了。
既得利者心裡都是有數的，
但他一般不會說出來，這就像一個家庭裡心照不宣的秘密，隻有到潰爛的那一天才會發出臭不可聞的味道。
警察沉聲問道：「到底什麼情況？你們最好把話說清楚，報假警可不是好玩的。」
我媽趕緊說道：「我忽然想起來了，這錢是我取出來的，我這記性太差了，怎麼就給忘了呢？」
那警察啼笑皆非：「你取得的可是五十萬，不是五十塊，怎麼說忘就忘了呢？」
我媽說：」我就是人就是記性差，為了這錢我跟我男人還在家裡吵了不少日子。「
那警察有點無語：「您確定嗎？這種事情可不是開玩笑的，我們現在懷疑您是不是遭遇了電信詐騙啊，不然為什麼一直說話前言不搭後語呢？」
我媽無奈道：「錢確實是我去取的，那錢就放在我家那個上了鎖的床頭櫃裡呢，你們要是不放心，
我帶你們回去看吧。」
反正家就在這飯店的樓上，走不了幾步就能到。
那兩名警察很負責任地一同前去查看了。
我舅舅落在最後小聲地對我說道：「今天不是過彩禮了嗎？小成把錢打過去了嗎？」
其實我舅舅是第一個讓我意識到我爸媽是有點偏心的人。
有一次我和我弟弟分零食，我媽在一旁強調他從來都不重男輕女，都是讓孩子們自己分配。
我舅就直接說：「你不用強調這些，你越強調就說明你越心虛。你怎麼就不怕自己重女輕男呢？因為你知道自己不會。」
17、
警察下來的時候讓我籤了字，然後跟我說道：「你爸媽看起來狀態倒還行，就是說話有點顛三倒四的，你跟你弟弟還是要多關心他們，千萬不要讓他們受騙了。」
我點了點頭答應了。
等成嶼送完了親戚們回來後，我爸在家裡大發雷霆。
他指著我罵道：「你就是想讓你爸媽下不來臺對吧？覺得自己很聰明？王珏我告訴你，我一天是你老子，你一天也別想越過我去。」
我媽安撫他：「你少說兩句吧，孩子這不是也著急了嗎？被冤枉拿錢心裡不好受啊。」
「她那是被冤枉了心裡不好受嗎？她那是聽說我們彩禮不給她了，她才心裡不好受點。為什麼要那麼多彩禮人家答應得那麼爽快啊，你閨女根本沒打算留一毛錢給你。」
我答道：「當初不是你們說的一毛錢都不會要到嗎？怎麼又要說我不打算留一毛錢呢？」
我爸聲音大了起來：「我們要不要是一回事，你們給不給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那就是又當又立唄！」
我爸直接向我舉起手臂，
成嶼趕緊過來擋了擋。
看到成嶼的那一瞬間，我爸冷靜了一下，他笑了一聲：「反正錢現在在你媽卡裡，你要是對我們態度好點，到時候我就讓你媽把那零頭讓你帶走，你要是還是這種態度，你就連床被子都別想從這家裡帶走。」
我弟這時候說了句：「爸，你這話就說得太過分了，人別在氣頭上多說話。」
「那我就什麼都不要，我今天就走，幾床破被子，我不要就是了。」
我走進我房間就開始收拾東西。
這幾年我在家裡住的時間很少，很多東西都已經搬到婚房裡了，這時候收拾起來倒沒那麼費事。
我媽和我弟走上前來勸我，我爸發火道：「讓她滾，等她將來在婆家受了欺負，自然就老實了。」
18、
走到大門邊上的時候，我爸還說了句：「有你求著我的那天，
記住誰是你老子！你結婚我們仨都不會去的，除非你給我正兒八經地道歉，把今天這些親戚全都叫上。不然我不會讓他們參加的。」
我回了句隨便就走了。
成嶼開車的時候，不停地轉過頭來看我。
我笑著問道：「怎麼啦？不會是怕我哭吧？」
他特別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我又不是第一天才發現這些，我沒什麼特別的感受，早就麻木了。」
就在此刻，我的手機又響了起來。
我媽在電話那頭責備我：「小珏啊，你也真是的，非要讓我們在那麼多親戚面前難堪，你爸這會在家裡發瘋，說一定要跟你斷絕父女關系，在群裡跟發瘋似的發了一大串。」
我「哦」了一聲。
「說來說去就是為了那二三十萬的彩禮錢，
咱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這錢我跟你爸媽先幫你保管，後面你生孩子坐月子不都得靠娘家把你撐起來嗎？我也跟你說句實話，那養老錢我跟你爸是打算留著給你弟買房的，你這孩子一向心思重，怕跟你說了你不高興，所以才搞了這麼一出。」
「你說現在這社會多現實，我們要是不給王琪買房子，他別說結婚了，人家連對象都不給他介紹。你一個女孩子家，工作又比他好，人長得都比他周正，我跟你爸也是不想他比你差太多，你知道兄弟姊妹之間差距太大了，以後自然就疏遠了。」
「我也不跟你說太多，婚禮你要是想我們去參加，你就讓成嶼給你的叔叔舅舅們打個電話，再接他們一起吃頓飯，當面給你爸爸賠個罪道個歉，這事情就算過了。」
我還是「哦」了一聲。
掛完電話我轉身就對成嶼說：「如果我說我不想辦婚禮了，
想旅遊結婚，你會覺得不高興嗎？」
成嶼思索了片刻：「也行，婚慶和酒店那邊之前有聊過，可以之後用來辦其他事情。我下面也還有好幾個弟弟妹妹，或者咱們家也許還有喜事。我去跟我爸媽說一下吧，這是你和我的婚禮，咱們還是能做決定的。」
19、
成嶼是個辦事很有效率的人。
大概過了兩三天他就通知我：「下個月初我們旅行結婚吧，你的婚假能調得過來嗎？如果沒問題的話，我就安排行程了。」
就在出發的當天，我忽然接到了我媽打來的電話，她在電話裡有點納悶地問我：「小珏啊，我那天明明看到短信你的彩禮進賬了，怎麼來銀行取的時候人家說沒有啊？」
我輕笑了一聲：「因為隻有短信通知到你手機上了，轉賬在我手機裡啊，那是我的彩禮，當然是要放在我手機。
」
我媽的聲音一下子慌亂了：「我跟你爸正在給你弟看房子呢，這都準備付首付了，這讓你爸知道不得翻了天啊？你快點把錢打回來，我不把這事告訴你爸。」
「那您就告訴他吧，我馬上要上飛機了，手機要關機了，回頭再聯系吧。」
我這一出門就是二十天，婚假加年假，一次性全都用掉了。
成嶼那邊沒請下來那麼多天，他索性直接辭職了。
他笑著跟我解釋：「反正本來年底也打算不幹了，也就提前了幾個月，也多給我點時間準備。」
這期間家裡人都給我打了不少電話，我統一轉發了話術，說已經改為旅遊結婚了。
聽我舅舅說，我爸在家大發雷霆，每天都在那個我已經退掉的群裡大罵我這個不孝女，還說要起訴我，說我不肯為他養老是犯法的。
我倒不是很在意：「那就讓他起訴好了,
法院怎麼判,我就怎麼執行。」
20、
回來後我就進入了緊張的工作，成嶼比我還要忙一些。
創業的初期總是艱辛的,不過他看起來信心很足的樣子。
好在當時因為我爸媽怕麻煩，一直沒來新房看過，導致他們整天隻能在群裡罵我,卻找不到門上來。
那群我也早退了，隻有家裡的弟弟妹妹偶爾會給我發點截圖，我往往也是一笑而過。
大概就這麼相安無事地過了兩三年。
我弟準備要結婚了。
他到底是在父母的幫助下,在城區首付了一套房子。
我聽說他一直不想買,因為房價不穩定，他不想冒這個險。
可我爸一直逼著他先成家後立業,沒個房子才沒有人肯跟他成家。
於是在我爸媽的威逼利誘下，
王琪背上了長達三十年的房貸。
這房貸大概才還了兩年,房價已經降了兩成，王琪苦不堪言。
這事情還是成嶼跟我說的，因為他有次在銀行碰見了王琪。
王琪結婚的前夕，我媽跟我聯系了好幾次，話裡話外都是一家人還是要互相幫襯。
最近幾年成嶼發展得很好,他做的一款移動支付幾乎遍布了我們小城市，光是費率已經賺得盆滿缽滿，更不要說一些廣告收入。
我始終沒有接她的話。
成嶼大概是怕我為難,還是在王琪結婚的當天送去了一個紅包。
他跟我解釋：「不大不小,代表一點心意罷了，也省得有人說闲話。」
我本來想說這實在是多此一舉,他們是不會領情的,但我明白成嶼是為我好,也就沒有掃他的興。
誰是為了這個紅包，
到底還是出了事。
21、
我爸聽說成嶼去了挺高興的。
結果打開紅包發現金額跟他想象的差距甚遠,立刻打電話把成嶼大罵了一頓。
「你一個月掙那麼多錢,你唯一的⼩舅⼦結婚你就包個這麼⼩的紅包？你是在侮辱⼈嗎？你是不是看不起你嶽丈家？」
「你要麼就不來，我覺得沒你這麼個親戚，王琪也就當沒你們這對姐姐姐夫。來你就給我大大⽅方的，包個六千六你是侮辱誰呢？趕緊來把你的臭錢拿走，我們王家不稀罕！」
「順便告訴你⽼婆王珏，以後我就當沒她這個閨⼥！」
他發泄了一通,當天晚上就在王琪的婚宴上喝多了,夜⾥忽然昏迷送去了醫院。
等第二天早上我趕到的時候,醫生說他中風了,很有可能會半身不遂。
我媽在⼀旁哭天搶地：「真是造孽呀，
昨天我就叫他不要喝不要喝，⾮要不聽我的。這王琪剛結婚，他就癱了，你說這叫啥事？我真是命苦，⼀天好日子沒過著，就得伺候他。」
我說不出心⾥是什麼滋味,但也確實沒有多少波動。
我感覺我⼼⾥曾經對他們的零星愛意,早就在這些互相抱怨的⽇⼦裡消失殆盡了。
我匆匆看了幾眼之後就⾛了。
成嶼問我：「感覺還好嗎？我們可以出錢給你爸找個好⼀點的康復醫院，這樣你媽也可以輕松一點。」
我搖了搖頭：「不用,有需要他們會開口的。」
成嶼點了點頭，將⻋⼦駛⼊了大路。
⼀直開一直開，我隻記得那條路開了很遠很遠。
⼉⼥緣分終究是⼀場漸行漸遠的旅程。
但求問心無愧吧。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