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爹又笑著看向我道:
「閨女啊!你如今可真是出息了!
「你不知道,我和你娘在村裡是多想你啊。
「你看你這這麼多間屋,我們多少人都夠住了。
「你如今年紀也大了,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吧。」
「你也別怕孤單,我和你娘肯定會留下來陪你的。」
我順手招來了小廝,讓他搬來一張椅子在臺階上,我坐下了。
「我沒去找你們,你們倒找上門來了。」
我爹娘、弟弟妹妹們全都一愣。
「過去的賬我們也該算算了。」
「賬?什麼賬?」
「六年前,你們把我賣給李瘸子的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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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話,整個黎府都炸開了鍋,
每個人都七嘴八舌,好像有一肚子話要說。
我爹衝到我面前,當著姨娘、小廝的面指著我,唾沫星子飛濺。
「你們瞧瞧,我們家閨女是個啥樣的白眼狼啊!」
「我和你娘可從來都沒賣過你!」
「不過是看你大了,性子又狂又傲,家裡誰也看不上,索性一想,就給你找一個村子裡最有錢的嫁了!讓你去金窩銀窩裡享福去!」
「你如今一朝飛上了天,逃出了窮窩窩,就忘了本,敢跟你爹娘豪橫上了?我們生你養你,對你的恩情,你這輩子都還不完!你黎酒兒今天就算是成了玉皇大帝,我和你娘也是你頭上的那片天!跟我們算賬?親情這本賬,哪家又能算得清!」
我看向他,並沒有開口。
我爹拿著他的旱煙就要打我。
被旁邊的小廝咔嚓一下掰折了,
一把扔在了地上,我爹一下子便愣住了。
院子內站進來二十餘個精壯的酒坊伙計。
他們一個個怒目猙獰,黑著臉盯著這群在我的宅子裡大呼小叫的人。
我弟弟妹妹以及地上跑的那些孩子,全規矩地站在了一旁。
這時,宮內的封賞也流水似的送進了黎府。
許蘇子身邊的嬤嬤跟我請安,跟我說皇後娘娘晚上在宮內設宴,邀請我入宮。
我跟嬤嬤說,等我處理完家裡的這攤子事就去。
嬤嬤看了滿院子裡的這些人,沒說什麼,便退出去了。
我看向我爹我娘。
「你們說這話也不怕遭天打雷劈!
「李瘸子手裡是有錢,可在糠秕村誰不知道他專門禍害那些年輕漂亮的女孩子?你們把我嫁給他之前,S的人有瑞芬、禾苗、穗兒、棗花、菊英、瓦兒、瓶兒、珍珍……」
提到這些如花似玉的女孩,
我的心還是忍不住抽痛。
她們有的沒爹沒娘,從小被叔叔嬸子養大。有的人有後娘,有了後娘就有了後爹,才不會管她們S活。
說賣給李瘸子,就賣了。
賣時賺一筆,S時家人吃席時,還能賺一筆。
「你們打得什麼主意,我還不知道?
「不就是等我一S,你們跟那些吸血蝗蟲似的爹娘一樣,趴在女兒的屍身上拽金镯子、銀镯子,哭天搶地地嚎一頓,做做樣子,再拿李瘸子發的撫恤金好完事嗎?」
我娘被我震住了。
她人雖老了,眼珠子卻仍像從前那般轉得飛快。
看硬的不行,就跟我來軟的,開始抹眼淚。
「酒兒你如今可是縣主了,是京城裡有頭有臉的體面人。
「你看得了你爹娘沒地方住,弟弟妹妹沒活計做,
養不起孩子被餓S嗎?」
「我看得了。」
我娘一愣。
「我雖然是你們生的,但你們對我根本沒有半點兒養育之恩。
「小時候我生病了,你們怕花錢,不給我治,活活讓我燒了三天三夜。我夜裡哭得嗓子啞,你們倒睡得打呼嚕,連個被角都不肯給我掖一掖。
「家裡若有一碗粥,永遠都是弟弟妹妹們吃米,我喝湯。
「更別提成天地喊著男孩金貴,女孩累贅。
「恨不得剐下來我一身肉,都貼到你們幾個兒子身上。
「你們好吃懶做,把我當成家裡的丫鬟,不讓我讀書,就願意讓我當一輩子睜眼瞎。稍有不如意便打我罵我。如今倒好,日子過不下去了,田荒了,鍋也鏽了,就想起我這個『閨女』來了?你們的臉皮可比那城牆拐角還厚!踩著破草鞋,揣著空米袋,
就敢蹬我這門?
「當初賣我的時候,可沒見你們掉一滴眼淚,如今倒裝起慈父慈母來了?」
我娘哭得呼天搶地,順勢就坐在了地上不起。
「冤枉!真是冤枉啊!」
「酒兒,我的兒!你怎麼能在外人面前這麼說你的親娘啊!」
「哪個爹娘不愛自己的孩子?
「我不是不想好好對你,是家裡孩子多,根本養不起嘛!」
「養不起,就不要生。」
我娘瞪大了雙眼,手指著我,氣得發抖。
「你們當我是什麼?是那田裡的稻草人,風一吹就倒,人一招就回?
「我這條命是從地裡爬出來的,飯是自己一口一口咽的,淚是自己一滴一滴擦幹的。
「你們賣了我,就等於斷了這層親,割了這層皮。
「如今想撿我這現成的閨女回去孝敬,
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
「我要是你和我爹,就老老實實在村裡呆著當個烏龜王八,就是餓到自己龜殼裂開了,都不會恬著臉上我這來討一口水,一粒米!沒得讓人笑話!」
我話還未說完,許蘇子身邊的徐公公便來宣了一份皇後娘娘的懿旨。
徐公公十分威嚴,滿屋子的人見了他都跪了下來。
「傳皇後娘娘懿旨。
「黎旺夫婦寡廉鮮恥,寡恩薄義。
「於六年前私賣家中長女黎酒兒給糠秕村燒酒莊李瘸子。
「按大梁律例,流放嶺南,終身不得回。」
少時,許蘇子在我耳邊說過的話,如今當真兌現了。
雖然不是油炸了我爹我娘聽響,但也足夠了。
滿屋子的人頓時哭倒在地,我弟弟妹妹們一個個上來求我。
「阿姐,
阿姐,你得為爹娘求求情啊。
「他們倆已經年過四十了,如今把他們流放嶺南豈不是要他們的命?」
就在這時,徐公公又不徐不疾地接著念。
「黎家六弟妹。
「自幼不思其長姐辛勞,好吃懶做,坐享其成,血緣淡薄,每人各打五十大板。」
就這麼我餘下的六個弟妹,被宮裡來的人按下行刑。
黎府內,噼裡啪啦的板子聲和哭嚎聲不斷,分外熱鬧。
徐公公將那封懿旨恭恭敬敬地放在我的手裡。
「請縣主收好。」
我從徐公公手裡接過了那道懿旨。
「縣主,皇後娘娘還讓奴婢來給您帶一句話。」
「公公請講。」
「皇後娘娘說,此生願與你結為異姓姐妹,她父為你父,她母為你母。
」
「她許蘇子願與你黎酒兒義結金蘭,永世為好。」
我笑了笑,眼淚不知為何便落了下來。
公公立刻揮著拂塵,旁邊的宮女便給我送上了蜜餞。
「皇後娘娘還說了,若惹哭了縣主倒是她的罪過。」
「讓您進顆蜜餞,甜甜心。」
這回,我哭得更加洶湧了。
面對傷害我的人,我永遠可以全副武裝,立起鎧甲,無堅不摧。
可面對真正愛我的人,我卻永遠都無法收拾自己的柔軟肚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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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寧縣主府,緊挨著護國公府和定國公府,都在長寧街上。
我和沈清舟、阿宴成了鄰居。
我們三個人都忙,平日裡誰也碰不上誰。
倒是阿宴會隔三差五來縣主府。
他如今身為狀元郎,
又是當今聖上的小舅子,無數世家貴女都向他拋來了橄欖枝,他卻一個也不見,說自己還不到考慮終身大事的時候。
他總來我府上,像過往數年那樣,不是說我字畫選得沒品味,就是挑剔我的梅蘭竹菊栽得不夠風雅,然後把我府裡都掛滿了他寫的字、畫的畫,再把樹木花草幫我都打理一遍。
沈清舟接侯爺和夫人在護國公府住下,侯爺和夫人感激我這些年帶著阿宴生活,又毫不吝嗇銀錢,供他上學,護他周全。
他們待我如同親女兒一般,不僅允我隨時隨地出入沈家,還著意為我的縣主府添置許多我喜歡的花鳥草獸。
在經歷過那麼多驚心動魄、跌宕起伏的生離S別後。
這點細水長流、不驚不擾的時日,倒叫人分外珍惜。
一日我正在護國公府陪夫人下棋,門外忽而有嬤嬤神情很不自然,
言辭閃爍道,方夫人來了。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方夫人是誰,等進來一個冰肌玉骨、溫婉嫻雅,渾身都冒著仙氣兒的大美人時,我才反應過來。
這位就是和沈清舟有過婚約的方映月。
五年前,方映月與沈家退了婚,迅速嫁給了寧遠伯爵府的大公子。
兩人也曾是一段琴瑟和鳴的佳話。
無奈三年前,她夫君染病逝世,宰相大人又因參與先皇後謀反而被打入大牢,她如今處於在婆家被孤立冷落,又無娘家可回的日子。
「映月在寧遠伯爵府,過得生不如S,朝不保夕的日子。」
「若姨母肯原諒映月,映月仍願意嫁給表哥,哪怕是給表哥做丫鬟做妾……也無妨……」
方映月哭得聲淚俱下,跪倒在夫人面前。
夫人平淡道:
「映月,你系出名門,斷沒有委屈你嫁入沈家的道理。」
夫人讓侍女扶她起來,方映月哭得梨花帶雨,萬分悲切。
「姨母,從前種種,皆是我父母膽小糊塗。
「可他們也是被先皇的雷霆之勢嚇破了膽。
「君心難測,當時沈家被抄,朝堂之上,若有人為沈家執一言,輕則被先皇罷官,重則小命不保。我父親母親也是無可奈何。」
「可他們如今都已不在,姨母何不可憐可憐映月?也不枉當年姨母疼愛映月一場?」
夫人聽了方映月這一番話直流淚,沈清舟和阿宴同時下朝回府。
方映月看到沈清舟的一瞬,帕子便掉在了地上,輕輕喚道:「表哥。」
沈清舟還是如從前那般風度翩翩,待人寬厚。
「映月,
都是一家人,起來說話吧。」
此話剛落,阿宴便冷笑道。
「一家人?大哥若是忘了這個女人如何和沈家撇清關系的,我可沒忘!你們從小到大在一起,打獵時,你為護住她不從馬上掉下來,自己摔斷過腿。她說想要南山的楓葉,你親手為她摘。小時候,甚至為怕她受委屈,得罪過淮南王府的小王爺,回來被父親打板子,幾天下不了床。那些年,是她要什麼,你就給她什麼。可她呢?你出了事,她不聞不問,隻在數九寒天裡讓她的侍女給酒兒一封信,要跟你斷得一幹二淨……」
方映月的哭聲斷斷續續在國公府彌漫。
「宴舟!」
沈清舟呵斥住阿宴,不讓他再說下去。
阿宴口中的沈清舟是我從未聽過的。
從前我隻覺得沈清舟霽月清風,
對什麼都淡淡的。
原來對他真正喜歡的人。
對他少年時代夢寐以求的白月光。
他也是可以如此執著熱烈,奮不顧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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廳堂裡的空氣一時凝滯。
還是夫人擦了擦眼淚,緩緩開了口。
「映月,從小我是看著你母親長大的。」
「我們林家隻我們兩姐妹,我作為長姐,大她五歲。」
「這個妹妹,又是我從小盼來的,我對她是呵護備至,待她如珠如寶。」
「她當年任性,不顧父母勸阻,嫁了個不學無術的紈绔子弟,也就是你父親。」
「他二十七八,隻家給他捐了一個五品龍禁尉,可有可無地當著,成日地流連煙花巷。」
「是我勸你姨夫給他調到了吏部,手把手帶著。」
「花了整整十二載,
苦心孤詣地栽培,硬是一步步把他從三品吏部侍郎提到了吏部尚書,官至宰相。」
「當時明棠在宮中舉步維艱,被先皇後刁難,你們方家人又在哪呢?你們看我沈家式微,暗中下注先皇後,這才有了後來對沈家的不聞不問。」
「沈家被抄家時,我將宴舟託付給管家忠伯,誰知他竟把宴舟賣到了人販子手裡,是酒兒一個人跑到清菀縣把他從人販子手裡救了回來。」
「可若沒她,我想想真是後怕。」
「我已失去了我的明棠,若再失去宴舟,日子又該怎麼過?」
「放下別的事不談,可宴舟好歹是你看著長大的表弟,你就真的能看著他流落在外,全然不管嗎?」
方映月跪著湊到了夫人身邊,哭得撕心裂肺。
「姨母,映月真的知道錯了……」
「這些年,
映月也日日夜夜都悔不當初,恨自己當年為何不能再勇敢一點,再堅持一些,這樣就不會因父母的逼嫁而妥協,釀成終身大錯……」
方映月站起來,哭著走到沈清舟身邊。
「表哥,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我看向沈清舟,心裡好像有一塊巨石堵著。
沈清舟隻是很平靜地看向方映月。
「映月,這些年表哥從未怪過你。」
「當初的事,各有各的不易,各有各的為難。」
「過去的事,也早就已經過去了,我們誰都不必記掛在心上。」